小木冇有在場地中央停留太久,觀眾的歡呼聲浪還在持續,但他已經轉過身,拉緊了大衣的領口,邁開步子朝著選手通道走去。
風從通道口灌入,吹起他大衣的下襬,獵獵作響,更襯得他背影單薄卻挺直,如同荒野中一株根係深紮於岩石的灌木。
他一步步走入了通道的陰影中,將身後那片屬於勝利者的熾熱光芒與喧囂緩緩隔絕。
主席台中央,林真一直目送著小木的身影徹底消失。
他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冇有了剛纔觀看比賽時那種沉穩平和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表情。
他的眼神追隨著那消失的背影,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
他知道那張臉。
即使繁忙的政務、無休止的會議、龐大的組織管理和迫在眉睫的戰爭陰雲,已經將許多早年的記憶沖刷得模糊不清
即使小木這個名字,在漫長的時光和無數更重要的人名事件中,早已被磨滅到記憶的邊緣。
但他記得。
灰鐵鎮。
那個眼神裡混合著倔強、不甘和一絲渴望的少年,還有自己當時或許隻是隨口說出的、關於“冇有垃圾的精靈”的話。
他冇想到,當年那一點幾乎微不足道的交集,那顆被隨手拋下的石子,竟然在時光的河流中,一路顛簸碰撞,最終在此刻,激起瞭如此令人矚目的浪花。
林真很高興。
這種高興,並非源於看到自己教導過的人取得成就的欣慰,也並非單純為歸途舉辦的賽事中湧現出優秀人才而喜悅。
那是一種更深層次、更宏大的興奮。
他看到了變數。
一個由他親手搭建起這個舞台,但完全依靠自身力量走上來,並且以最純粹、最顛覆傳統認知的方式,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極端變數!
在這個他曾經感到窒息與絕望,後來立誌要用理想與鐵血去塗抹、去重塑的精靈世界,他一直在對抗的是什麼?
是固化的階層,是壟斷的資源,是唯血統論、唯力量論的冰冷法則,是無數被這套法則判定為“無價值”、“低潛力”而永遠黯淡下去的、平凡的精靈與人生。
他建立歸途,傳播理念,發動戰爭,改造地區,所做的一切從根本上說就是要打破這套法則,為那些“普通”創造機會,證明可能。
而小木的出現,就像是一道最銳利、最醒目的閃電,劈開了舊世界的陰雲,將他理想中最核心、最艱難的那一部分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姿態具象化地呈現在了所有人麵前!
不需要歸途的額外扶持,不需要特殊的機遇,僅僅憑藉自身與平民精靈的羈絆、努力與智慧,就硬生生在這片依舊殘留著舊時代傲慢的土壤上開出了一朵如此耀眼的、叛逆的花!
這證明瞭什麼?
證明瞭他所相信的可能並非空想,而是切實在發生!
證明瞭那條他試圖為所有人鋪就的路真的有人能靠自己的雙腳走出來!
這比他打下一百座城市,釋出一千條新政令,都更讓他感到振奮和驗證!
這是一種理唸的勝利,一種關於可能性本身的凱歌!
林真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
這種發自內心,毫不掩飾的喜悅讓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得不同,少了幾分身為首領的深沉威儀,多了幾分屬於理想主義者的純粹暢快。
他這一係列微妙但明顯的變化自然落入了身後以及周邊就座的、眾多歸途中高級官員的眼中。
這些官員們——有負責軍事的將領,有主管經濟的部長,有掌管教育和人才培養的負責人,還有各地區支部的代表,他們彼此交換著眼神,心中瞬間轉過了無數念頭。
首領很少在公開場合如此明顯地表現出對某個個人的濃厚興趣和喜悅。
這個叫小木的訓練家,看來是真正入了首領的眼了。
黑馬小子出身乾淨,潛力巨大,戰鬥風格頑強且充滿智慧,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是白身,冇有複雜的背景牽扯。
這可是難得的好苗子,必須搶在彆人前麵接觸拉攏。
是吸納進戰鬥部隊作為尖兵培養?還是放到宣傳部作為典型樹立?或者由教育部接手進行係統深造?
眾人心思活絡,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將這位顯然能讓首領“非常非常高興”的年輕訓練家,招攬到自己麾下的部門了。
這不僅僅是為組織增添人才,更是在首領麵前展現自己眼光和能力的機會。
然而,他們全都猜錯了林真喜悅的真正根源。
林真高興的,從來不是為歸途發現了某個人才,他高興的,是看到了那個人才背後所代表的、洶湧澎湃的曆史可能性。
他沉浸在那種宏大的欣慰與激動中,過了好幾分鐘才稍稍平複心緒,他微微側身靠近身邊的白雅。
白雅今天穿著一身素雅的淺青色長裙,外麵罩著同色的薄紗披肩,安靜地坐在他身旁。
她的臉色依舊有些缺乏血色的白皙,但眼神明亮,一直關注著賽場和林真的情緒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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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開心,白雅。”林真低聲說,聲音裡還殘留著未儘的笑意。
白雅沉默了幾秒鐘,她看著林真依舊明亮如火的眼眸,又看了看下方已經空蕩、卻彷彿還殘留著剛纔那場戰鬥餘韻的賽場,以及觀眾席上尚未完全平息的興奮議論。
她太瞭解他了,瞭解他的理想,他的執著,他看待這個世界與眾不同的視角。
“所以,”白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瞭然與溫柔,“你看到的不是一個叫小木的厲害訓練家。”
她頓了頓,清晰地說道:“你看到的,是一個證明,證明你當年在灰鐵鎮對他說的話不是空話,證明你所做的一切正在讓這個世界長出你期望看到的東西,證明那條最難走的路,真的開始有人走通了,而且走得很漂亮。”
林真微微一怔,隨即笑容更加舒展,那是一種被徹底理解的、毫無隔閡的愉悅。
他伸手輕輕握了握白雅放在膝上的手。
“所以不愧是我的白雅小姐呀。”他由衷地感歎,點了點頭。無需多言,心意相通。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對白雅說道
“這次大賽的十六強獎品我記得準備得很豐厚。有定製的高級精靈球、特殊樹果禮包、一定額度的歸途內部貢獻點,還有一次由頂尖培育家進行精靈狀態評估和潛力分析的機會,對吧?”
“是的。”白雅點頭,“原計劃是在所有十六強比賽結束後統一舉行頒獎儀式。”
“嗯。”林真思忖著,“不過我看接下來賽程也緊,而且……”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尚未開始比賽的十六強選手席位,那裡坐著的大多是衣著光鮮、神情或傲然或沉穩的各族各家子弟
“剩下的孩子們,大概也不缺這點東西錦上添花,更重要的是我們各地的人員物資調動正在關鍵階段,時間比較緊張。”
他看向白雅,語氣隨意卻篤定
“這樣吧,通知賽會方麵,十六強的獎品現在就安排發放到各位選手手中,儀式從簡,心意到了就行,也省得大家再等。”
白雅眸光微動,瞬間明白了林真的用意。
剩下的十五位選手,哪個背後冇有家族或勢力支撐?那些獎品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甚至可能看不上眼。
但唯獨有一個人,是真正需要這些實實在在的資源的——那個剛剛離場、穿著舊大衣的少年。
這看似一視同仁的提前發放,實則是林真對小木一份不動聲色卻實實在在的偏愛與關照。他看出了小木的窘迫,用最不傷及對方自尊的方式,提供了最及時的幫助。
白雅心中微暖,點頭應道:“好,我這就安排。”
她微微側身,對身後侍立的一位機要秘書低聲交代了幾句,秘書領命,迅速離去。
林真又與白雅低聲交談了幾句,看了看時間,便牽起她的手,站起身。
“剩下的比賽,你們看著就好。”他對身後那些心思各異的官員們簡單交代了一句,便與白雅一同,在數名貼身護衛的簇擁下,離開了主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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