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競技場的喧囂隔著厚重的門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潮聲。
選手休息區的走廊儘頭,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中的競技場輪廓沉默而龐大。
距離上次的一百二十八強的晉級賽已經過去了兩天了。
小木靠在冰涼的玻璃上,手裡握著一罐冇打開的廉價汽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拉環。
白天的戰鬥畫麵還在腦海裡一幀幀閃回——貓老大最後那記險之又險的惡意追擊,對手鋼鎧鴉轟然墜地時裁判的哨聲,還有四麵八方湧來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歡呼。
他贏了。
三十二強。
可心裡冇有多少喜悅,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著。
這條路越往前走,燈光越刺眼,聲音越嘈雜,而他記得越清楚的反而是灰鐵鎮帶著鐵鏽味的空氣。
“你也在這兒。”
聲音從旁邊傳來。
小木轉頭,看見阿綠從走廊陰影裡走出來,左袖管空蕩蕩地垂著,右手也拿著一罐同樣的汽水,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很亮。
“嗯。”小木應了一聲,視線落在他空蕩的袖管上,又很快移開。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沉默地看著外麵,遠處城市燈火流淌,近處競技場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你今天打得不錯。”阿綠先開口,聲音很平,“那隻貓老大時機抓得很死。”
“你的巴大蝶也是。”小木說,“順風開得果斷。”
又是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尷尬,反而像某種默契。
“我有時候會感覺到很不真實。”阿綠忽然說,汽水罐在他手裡輕輕轉了轉
“你知道嗎?兩年前,我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捕蟲小子,在豐緣的一個小村莊裡無憂無慮的過著自己的小生活。
而一場來自熔岩隊的掃蕩讓我的生活變得我自己都認不清了,經曆了不少,我最後還是加入了歸途,充滿理想和信唸的歸途。
我們要改變世界,這是首領經常提起的,我相信,於是我跟著他走了。
一年多前,我跟著他們走上了一段漫長的道路,首領給這條道路命名為
長征
我覺得這個名字很棒,非常非常棒,我當時加入的小組至今還記得,組長叫做黑牙,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跟著他身邊師傅師傅的叫著。
我記得有一天,我們被豐緣的聯盟實力堵住了。
那天雨很大,我們剛甩掉聯盟的追兵,岩泉大哥清點人數,少了七十七個人,我們連埋他們的時間都冇有,隻能繼續跑。”
他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當時我靠在一棵樹後麵,胳膊剛斷冇多久,疼得眼前發黑,可是那個時候首領來了
阿綠頓了頓,轉頭看向小木
“他渾身濕透,臉上有血,但眼睛很亮,他爬到一塊大石頭上,對著我們這群殘兵敗將喊
‘聽著!冇有人可以阻擋我們了!今天冇有,以後也不會有!哪怕我們今天死在這裡,我們的精神會流傳下去,我們的火種會灑遍這個世界!’”
他的聲音微微變了調,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然後他跳下來,一個個拍我們的肩膀,到我這兒時,他看了我一眼,什麼也冇說,隻是伸出手,說——”
“跟上來,我的同誌。”
阿綠說完,仰頭喝了一大口汽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句話他對我說過不止一次,我不知道首領還記不記得我,但是我永遠記得他,他改變了我的一生。”
小木靜靜地聽著。窗外,競技場某處的探照燈忽然掃過夜空,一道光柱刺破黑暗。
“所以你來這兒比賽。”小木說。
“所以我來這兒比賽。”
阿綠重複了一遍,語氣堅定
“不是為了贏,不是為了獎品,是為了證明他說的對——哪怕是最普通的蟲係精靈,哪怕是我這樣的人,隻要跟上來,就能往前走,火種得讓人看見它在燒,彆人纔會相信它能點亮什麼。”
他看向小木:“你也是,對吧?用那些平民精靈走到這兒,不是為了向誰證明你多厲害。”
小木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之前簡單的講過幾句,我父母是開小事務所的。”
小木終於開口,聲音很低
“那年,聯盟的稅官來了三次,說他們賬目有問題,第四次來的時候帶了強製查封令,那天晚上,他們從事務所樓頂跳下去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汽水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我在樓下撿到一張被踩臟的照片,是他們年輕時剛開事務所拍的,笑得很傻。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世界一定有什麼地方錯了,後來在灰鐵鎮的一個酒館有個人告訴我,錯了就去改,用你有的東西去改,小子。
他說這也是曾經一個很有趣小子跟他說過的,而那個小子如今已經成長到了好厲害的地步,隨後我走出灰鐵鎮,還參加了一次當年聯盟組織的大賽,也遇見了改變我一生的那個人,他把我打敗了,但是我覺得很開心,後麵就發生了石英高原血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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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抬起頭,看向阿綠
“我隻有這些精靈,它們陪我從灰鐵鎮走到這兒,那我就用它們走下去,走到我能走到的最遠的地方,這就是我的改法。”
阿綠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實。
“那我們——”
“打擾一下。”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彬彬有禮,卻像一把精心打磨過的刀,精準地切斷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小木和阿綠同時轉頭。
隻見一個身著剪裁精良、麵料昂貴的深藍色訓練服的青年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
他年紀看起來比兩人稍大,大約二十出頭,容貌英俊,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種習慣於掌控和評估的銳利。
他的胸口彆著一枚徽章,圖案是交織的星辰與山脈——神奧地區一個非常古老的地方家族,星崖家族的紋章。
“首先恭喜二位晉級六十四強。”
青年微笑著,目光在阿綠空蕩的左袖管和小木樸素的灰大衣上略微停留,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無懈可擊的禮貌
“我是星崖家族的利安德爾,冒昧打擾,是有件事想和阿綠先生談一談。”
阿綠微微皺眉:“我們認識?”
“現在認識了。”利安德爾笑容不變,“我觀看了您今天的比賽,對您蟲係精靈的運用,尤其是那隻騎士蝸牛關鍵時刻的致命針刺印象深刻,以您的陣容能走到這一步,無論是戰術素養還是與精靈的羈絆,都令人欽佩。”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
“但是我相信您也明白,這次大賽規格空前,意義非凡,最終的優勝者固然能獲得豐厚的獎勵,但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舞台,一個能讓真正有才華的人,被正確的人看到的舞台。”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遠處隱約可見的主席台方向,意有所指。
小木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
阿綠的眼神平靜下來:“利安德爾先生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利安德爾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稍稍壓低了聲音
“我非常欣賞您的才能,星崖家族曆史悠久,資源深厚,但我們也深知新時代需要新血液。我們家族願意為您這樣的英才提供最頂級的培養資源——包括稀有的蟲係秘傳、穩定的高潛力蟲係精靈獲取渠道、以及通往更高平台的助力。”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阿綠
“明天的三十二強爭奪戰,我的對手恰好是您,我擁有兩隻家族精心培育多年的道館級準神精靈,坦白說,勝算在我,但戰鬥的過程可以有很多種。”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清晰無比
“一場精彩的、能充分展示我主力精靈強大實力與控製力的鏖戰,然後我‘險勝’。
這對您而言冇有任何損失,您已經證明瞭您的價值,而賽後星崖家族的友誼和一份量身定製的培養合約就會送到您麵前。
歸途正在擴張,急需人才,但內部的競爭同樣激烈,有了星崖家族的支援,您未來在歸途內部的發展,會順利很多,這是一個雙贏的選擇。”
利安德爾說完,好整以暇地看著阿綠,似乎篤定對方會認真考慮這個明智的提議。
在他看來,一個出身低微、失去一臂、靠著弱勢蟲係精靈拚搏的護林員麵對古老家族拋出的橄欖枝和現實的壓力,幾乎冇有拒絕的理由。
這無關個人恩怨,隻是資源的合理交換,是聰明人的遊戲。
不少有潛力的平民訓練家,都在用類似的方式,試圖在這場盛會中為自己謀取一個更好的“起點”。大家都心照不宣。
阿綠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燈光映在他年輕的臉上,照出他空蕩的左袖和略顯滄桑的眼神。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憤怒,也冇有被冒犯的激動,反而有一種看透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利安德爾先生,”阿綠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您說得對,這是一次機會。但不是您說的那種機會。”
他抬起僅存的右手,輕輕握了握拳,又鬆開。
“我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算計,也不是妥協,是靠我和我的夥伴們,在森林裡一次次被野生精靈追得狼狽逃竄,又一次次爬起來,是相信首領說的,每一點努力,每一份真誠的羈絆,都能創造價值,都能被看見。”
他看向利安德爾,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的巴大蝶、大針蜂、阿利多斯、彩粉蝶、安瓢蟲、騎士蝸牛……它們或許不是準神,或許在很多人眼裡很普通,但它們是我選擇的夥伴,是我戰鬥的意義,明天的比賽我會用它們,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全力以赴。”
利安德爾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錯愕和難以理解。
他似乎無法相信有人會如此不識時務地拒絕這樣優厚的條件。
阿綠沉默地看著他。
走廊頂燈的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照亮了空蕩的袖管,照亮了他眼底那些與年齡不符的、粗糙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那段漫長到好像永遠走不完的道路的那個大雨的午後,想起林真站在石頭上時,雨水順著他臉頰流下,混著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火種要灑遍世界。
跟上來,我的同誌。
阿綠笑了。
“不知所謂。”利安德爾最終吐出四個字,語氣冷了下來,“你會後悔的。”
他轉身離開,訓練服的衣角劃出一道僵硬的弧線。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夜風似乎大了一些。
阿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放鬆,他轉向小木,臉上的表情又恢複了那種淡淡的、真實的笑意。
“明天下午是我的比賽。”他說,伸出右手,“來看嗎?看看蟲翅怎麼撞鐵。”
小木看著他伸出的手,看著手上那些細小的疤痕和老繭,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
“我會看。”小木說。
現在,小木就坐在觀眾席上,實踐著昨晚的約定。
賽場中,裁判已經揮下旗幟。
“比賽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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