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安搭著她的手◎
城南白溪三十二街十號,秦氏驅蟲鋪。
儘管藥粉在街市大量派送,不過大家都已領藥粉,在街上未回家的人們未試功效;而試過功效很好的,就讓家人去排隊免費再領幾個,不需要千裡迢迢跑到城南廠區去買。
於是,當嘉懿郡主戚向南的小驢車來到驅蟲鋪這邊時,發現來求購的人並沒有太多。
戚向南本人並未下小驢車,隻讓翡翠與當苦力的侍衛一同去。
她隻撩開車簾,看看熱鬧,當看到藥粉店女掌櫃的模樣時,戚向南的目光頓時凝住!
這是——!!
女掌櫃為方便見客,並未戴帷帽,五官與她非常相似,膚色頗深,姿勢不拘小節、大大咧咧。
與她哥哥情報中,被包敢當買去的一位姑孃的情況非常相似!
特別是,這位姑娘站得高高的,她一開口,就是某地的口音:
“我們藥鋪有官府的批文才開的,你舉報就去官府,你們硬說我們妹有就妹有?”
有六個流氓地痞圍在店門,哈哈的調笑道: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和隔壁剛開的燒柴廠,我們都會查!小娘子,你識趣點,我們少讓你受罪。”
“別以為我們沒看到一個小姑娘不見了,後門溜走報案去了吧?哈哈,你看衙差大哥是抓我們,還是抓你們?”
掌櫃姑娘卻仰天叉腰大笑道:“笑死老孃了,來啊,上來啊,看看誰整誰?”
戚向南終於記起來了。
這位有口音的姑娘,叫董小冰!
除了膚色不像,五官是所有杜府女子中,最像她的人!
相貌相似,命運卻不同……
沒等戚向南細想,藥粉店被六個長得猥瑣粗鄙的流氓圍得更加緊密,讓慕名而來的行人根本不敢過去,都繞著趕緊走。
翡翠與侍衛都沒過去,折返到戚向南身邊:“郡主,這——?”
戚向南蹙眉:“堂堂京城,竟有仗勢欺人的事發生,小六,你拿著我的令牌去衙門報案。”
她隻帶了四個侍衛出門,而光藥粉店外的流氓就有六人,暗處的不知多少。
不過,她的侍衛都是戚家軍親兵,打起來……至少能自保。
此時,藥粉店內,流氓開始踏上台階,準備看樣子推揉女掌櫃,戚向南連忙讓兩名侍衛前去阻止。
翡翠見著,極不贊同地說:
“要是今天郡主殿下沒來,萬一那些流氓真的與衙門勾結,她們又能怎麼辦?”
“她們拋頭露麵的、又沒個男人,服個軟,說新店開張免費送藥粉三天,沒營收,三天後籌錢買平安不就行了——咦???”
戚向南派過去幫忙的兩侍衛還沒動手,六個流氓已經捂著耳朵“啊——!”的尖嘯一聲,接著應聲跪地,雙眼一昏統統暈了過去。
而掌櫃的董小冰姑娘高高坐在掌櫃後方,此時拉回一個錦囊的口子,收好錦囊,才嘴角含笑地道:
“小鱉孫,跪老孃乾哈?認祖宗呢!”
戚向南:???
她又驚訝又好奇,本來隻是車內看看熱鬧,後來見到流氓,連忙把車簾落下,隻留個縫兒看。
現在,她半個腦袋都伸出小驢車,十分想看個明白。
但怎麼看都看不明白!
有見董小冰姑娘往內招手,喊了聲“妹妹,你給的藥粉真好用!”
藥粉鋪內,有一抹紫色的裙擺搖曳而出——竟是紫氣煙雲紗!
戚向南十指掐緊車窗邊緣,瞳孔微縮。
她認得,這是南域的珍稀貢品。
當年她的表兄、當今聖上徹底收服南域後,以給還在位的先帝賀壽為由,進京告捷。
壽宴上,她的表兄收斂野性與血氣,跪地俯首,給先帝貢了五匹如煙霞般籠罩的紫氣煙雲紗。
先帝十分高興,賞了太後、皇後與寵妃各得一匹,留了兩匹,讓妃嬪們出盡渾身解數、討他歡喜才賞。
歡慶一場,先帝才問,進貢紫氣煙雲紗的將軍是誰?
竟是連自己親兒子都認不得。
然後,表兄逼宮稱帝。
往事不再提。
此時,位於最偏城南、賣兩文一包藥粉的普通小藥店裏,董姑娘竟喚身穿紫氣煙雲紗的姑娘做:“妹妹!”
隨著董姑孃的呼喚,董姑娘之妹快步走出,她膚色白皙,長得與她有八分相似,神色明媚,又黑又圓的眼瞳靈動又晶亮,彷彿未被世間惡事侵染過。
董姑娘之妹動作乾淨利落,煙雲紗下伸出雙臂,一手兩個,抓起倒地流氓的衣領就往店裏拖,人影旋即消失。還有兩名青麟衛隨之走出,抓起其餘兩個流氓到藥粉店內。
而董姑娘嗬嗬一笑,對店門外看熱鬧的街坊道:
“沒事了!咱們姑孃家的沒點自保的手段,又怎會來開店!大家放心!我們隻整鬧事的!”
看得翡翠嚮往道:“郡主殿下,要不要求購一些如此神奇的藥粉?”
翡翠一見女掌櫃,就看到她與郡主相貌像的。但氣質不同,而且一介賣藥粉還被流氓言語欺負過的小平民,與郡主長得像,這話翡翠可不敢講。
而戚向南則沒有回答。
她隻敢連忙跌坐在驢車之中,目光獃滯。
先帝的後宮早就遣散,返回母族榮養,或去道觀清修。
如果青麟衛不出現,她還以為那紫氣煙雲紗是某位太妃的母族賞給年輕姑孃的。
尋常人隻知黑鱗衛,不知青麟衛,可她還能不知道嗎!
戚向南顧不上回答買不買,隻喃喃道:“她們,都很像我……”
又想到,她哥哥莫不是情報有誤,或被陛下矇蔽了!
女掌櫃膚色頗深,與她有七分相似,是姐姐,那應該叫董大冰才對;
而長得白皙又五官有八分像她的女子,纔是董小冰!
怪不得今日朝堂風雲突變,聽聞陛下偷偷組建內閣,架空了左相包斂之的權力。
皆因左相之子包敢當竟膽敢畫“董小冰”!!
戚向南想不到,陛下讓她哥調查過杜府女奴們,讓她哥掉以輕心之後,竟派青麟衛把董姑娘姐妹看護住,納入羽翼之下——
尤其是,兩位姑娘都長得像她,讓她很難不多想!
戚向南更想不通,陛下既然派了皇帝親衛的青麟衛守護,那為何兩位董姑娘都梳著未出閣的髮髻、為何兩位姑娘都沒進宮,在藥粉鋪子拋頭露麵?
不過,兩位姑娘應該是不同的。
膚色更深的大冰穿著平凡普通,另一位更像她的小冰,卻穿南域貢品,並有青麟衛貼身跟隨。
如果大冰姑娘是陛下的女人,那青麟衛不可能看著她被流氓調戲都不出手。
直到翡翠再度詢問,並說有可能店家不會賣類似蒙`汗`葯的藥粉時,戚向南勉強回過神來,戴上帷帽,下了驢車。
“本宮與你一起去買。”
步行入內,戚向南沒有摘下帷帽,隻道她將要跟隨夫君去洛州任職,唯恐路遇歹人,想買幾包驅人藥粉確保安全。
她輕輕柔柔地把話說完,聽到掌櫃的董大冰一聲呼喚:“妹啊!”
接著,董大冰姑娘爽朗的臉上充滿了不好意思:“讀書少我,沒聽懂。”
戚向南含笑等著。
她是故意含糊地文縐縐的說官話的,因為董大冰姑孃的口音不太京城。
穿著紫氣煙雲紗的董小妹含笑而來,沒戴帷帽,戚向南甚至能看到她的頸子有淺紅的點點痕跡。
新婚不久的她,可太懂這是什麼了!
總不可能是蚊子咬的,因為這裏是秦氏驅蟲鋪!
咦,秦氏……?
無論叫什麼,與陛下肯定脫離不了關係!
很難讓她不懷疑,這位廉價賣藥粉的善心姑娘,因為相貌,被陛下強迫,卻隻能沒名沒分的,進不了宮。
戚向南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憐惜,隻是,隔著帷帽,誰都看不清楚。
戚向南把剛剛的說話講了一遍,又稱讚她們開藥鋪的藥粉實用,定價又低廉,如果可以,她想大量購入,方便去洛州時送人,或者進行資助,免得店家生意受損、做不下去。
說罷,她又含笑問:“不知兩位掌櫃姑娘怎麼稱呼?”
秦懷安與董小冰報了名字,戚向南有些羞愧,她竟把人名字想錯了。
此時,董小冰繼續當掌櫃的看店,而秦懷安則與戚向南進入內間,笑道:
“資助藥粉店暫時不需要,十箱驅蟲驅鼠藥粉都沒問題,不過藥效隻有一到半年,因為藥粉會揮發,不能永久。”
又道:“其實,隔壁十二號的琉璃冶鍊廠也是我們開的,不知你對琉璃有沒有興趣?”
戚向南眼前一亮,很乾脆:“有!”
她又好奇地問:“可是像古國寶劍上鑲嵌的碧藍琉璃?”
那風采,她隻在父兄的庫房中稍微見過。
秦懷安見她侍從眾多、氣度不凡,雖然看不清臉,但剛剛流氓準備砸店時,她有派侍衛過來想幫忙,應該也是善心人。
還有錢!
秦懷安便有心推銷,讓她喝茶等著,自己則讓在十一號院子做萬花筒包裝的女工把一套做好的萬花筒送過來——
送過來的,是楚大頭。
楚大頭與董小冰不同,她一來,就甜甜的笑道:“秦老闆!你要的一套萬花筒來啦。”
原來是秦老闆……
楚大頭那大大的圓臉,戚向南又認出她與自己也有部分相似,隨即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