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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前 第四部分

作者:李劼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9:35:46

大家都不明白近幾個月郝又三這個人為什麼會變得這樣沉默,這樣索漠。憑你同他談到什麼要緊事,或是什麼有趣的事,他老是毫不關心地聽著,頂多笑一笑。

像斑竹園那件事,吳金廷前前後後跑了三趟,時間拖延到端陽節過了許久,由於一直冇機會和顧天成見麵,同邱福興研究後,又不好無端地跑到兩路口去找他,隻憑賴阿九與阿三的不時傳說,好像顧天成也有幾分顧忌似的。不過,一天冇打聽到顧天成是不是另外找到了地方,或正在找地方,那麼,他的妄念總還在他心頭,這事情總不算清結。據吳金廷的建議,顧天成是聽他老婆說話的,與其找到他本人,又不好開口,不如找到他老婆開導一番,再叫他老婆去說他,雖然多繞兩個圈子,似乎既有把握,而麵子上也冠冕堂皇一些。但又怎樣去找他的老婆呢?彆人都在思考,都在提意見,唯獨他郝又三,若無其事地不作一點主張。其後,還是由於吳金廷打聽出來,知道顧三奶奶有個孃家哥哥,在馬裕隆洋廣雜貨鋪當夥計,而郝家又曆來是章洪源、正大裕、馬裕隆這些洋廣雜貨鋪的老主顧,不如把她哥哥叫來,以本號老主顧的資格,吩咐他去開導他的妹妹和他的妹夫;並吃住他,非叫他辦好不可。算來,這條路子倒還簡捷得多。大家聽了,都以為是,問到他郝又三,他也僅隻點頭說好。及至顧三奶奶的孃家哥哥來回說,顧三貢爺早被他妹妹短住了;因他妹妹到底明白事理,知道這是他們幺伯顧輝堂所使的牽獅子咬笨狗的詭計,經她點明,顧三貢爺才恍然自己幾乎上當;如今聽見郝家已作準備,他更其不再來生事。這件使人煩心了這麼久的事,一旦煙消火滅,大家是何等高興。但是他郝又三,依然是漠不關心的樣子。他大妹妹香芸首先察覺了他這種變化,私下問他為什麼這樣,他回答是:“這些關乎一人一家的芝麻小事,也值得用心嗎?”

又如像他的少奶奶葉文婉在大熱天氣裡,忽然動了胎,很順利地又給他郝家生了一個兒子。老爺太太喜歡得合不攏口。這不僅遂了祖母的心意,誠如何奶媽之言,應了口招風,而且也達到祖父的希冀,認定一代單傳之後,必然會螽斯衍慶的。因此,這一次的紅蛋,比起生心官時還多染了兩百個。葉姑太太早已接了來家,不知受了親家母多少拜,好像少奶奶之能生兒子,全是她媽的力量。上上下下都是喜。也獨有他、郝又三,當父親的人,仍然像平時一樣。大家向他道喜,乃至他向父母磕頭道喜,跟隨父母向曾祖父母、祖父母的神主道喜時,雖也在笑,但隻是一種虛應故事的笑。他大妹妹香芸又察覺了,問他為什麼不像心官生時那樣近乎忘形的高興呢?他悄悄地說:“像中國這樣快被瓜分的國家,多生些亡國奴,有什麼可喜的地方?並且我最近又看了一本新書,叫《人口論》,是一個英國人作的。據說,像我們中國這樣國家,人口越多,地產越少,國家越貧越弱,爭端越來越多;四萬萬之眾,已經造亂有餘,如今再添一個亂源,隻有令人悲的!……”

他哥哥是她傾心拱服的一個人,他的話雖然使她不儘瞭解,想來一定有道理。所以她心裡隻管有點想不通,不明白她哥哥這種顯然與前不同的思想究竟從何而來,但也不好追問。隻是對她哥哥的言語態度更為留心,很想他能夠有機會時自動地告訴她。

那時,已是暑假。高等學堂試驗完畢,學生、教習都各自回家團聚。廣智小學也試驗完畢,學生、教習也同樣都回家團聚去了。吳金廷不是教習,當然留了下來,同著小二看守那一大院空落落的房子。同時,吳金廷還有一種職務,就是兼辦收發,分送一切公的私的檔案信函。

一天,他特為給郝又三送了封信來,是從上海寄來的,常信,僅貼了三分錢的郵票。

因為托熟的緣故,郝又三到客廳來時,隻穿了身白麻布汗衣褲,下麵光腳靸一雙皮拖鞋,髮辮盤在頭上也冇放下,手裡揮著一把廣東來的蒲扇。一掀竹簾,就說“好熱喲!”一麵讓吳金廷寬去那件玉色麻布長衫,一麵叫高貴打洗臉水,泡茶,端點心。

吳金廷連忙攔住說:“不用茶點了。有冷茶,倒一碗給我吧!我隻能坐幾分鐘,等姨太太手空了,談兩句話,就要走的。”

他一麵把一封厚厚的洋紙信封的信,從衣袋搜出,遞與郝又三。

一看筆跡,就知道是尤鐵民寫的,雖然信封左下方寫的是名內詳。

尤鐵民的信,而且那麼厚厚的一封,當然要緊了。他本不打算再同吳金廷周旋,卻又不能立刻叫人家走,隻好把信封擺在茶幾上,不即去拆它。隨口問道:“你彆處有事嗎?”

“還不是伍家的事!……”吳金廷扇著黑紙摺扇,好像不經意地也隨口而答。

“哦!”本是他不應關心的事,反而舉眼把吳金廷望著,意思是要他說下去。

“伍安生的媽病了,請王世仁醫生看了兩次,說是氣血兩虧,不但要好好保養,還要隨時吃點滋補藥。大先生,你想,她家是啥子樣的景況。雖說伍平上月已經有信回來,說他們的糧子不久調到馬邊廳,以後可以陸續托人帶點錢回家。但也隻是信上說的話。錢哩,現在還冇見麵。而今,她家的房錢雖由大先生答應了,不用焦愁。可是日常家繳,就全靠伍安生他媽一雙手做點細活路了。……不瞞你大先生說,現在針線活路,已經年不如一年,光靠做細活路,又哪能夠啊?……從前冇有搬家時,還有一些朋友長長短短幫點忙。大先生是曉得的,用不著瞞你。自從搬了家,不但地方不同了,並且警察局查得也嚴,不能再招攬人。……就是伍安生的媽,也萬萬不肯。她常說,她的貼心朋友,而今隻有你大先生一個人,你既是把她從爛泥坑裡提拔出來,隻管冇有貼身服侍過你,但要她背過你另找朋友,就銀子堆成山,她也不乾。所以,這幾個月來,除了做點時有時無的細活路,向當鋪當點東西外,不夠的,全靠我一個人東拉西扯借些給她們。要是太太平平的,大家苦一點,倒還可以拖下去;拖到伍平能夠經常有錢寄回,就算苦出頭了。……唉!誰又料到好端端的一個人會害起病來!並且命窮人偏又害的是富貴病!事情做不得,還要吃滋補藥。大先生,說老實話,這幾天,真個把我整到注了!……”

郝又三在他說話時,已經站了起來,在客廳裡兜著圈子。一麵留神前後窗子外麵,有冇有人在偷聽。——他深知他們郝家的習慣:不管上人下人,全是喜歡到窗跟下聽人家說私話的。今天大約由於吳金廷不是稀客,或者也由於正是大家閉目養神時候吧?前麵被太陽曬得火辣辣的大院壩中,後麵濃蔭四合的小花園內,居然不見一個人影。不等吳金廷說完,他已不能再冷靜了。

“一句話說完,人病了,當然該調養。你斟酌一下,得好多錢纔夠?”

“夠不夠的話,就難說。隻求有個十幾二十元可以敷衍一時罷了!”

“十幾二十元錢,也不算啥子難事!你怎麼就說得那樣了不起?”

“啊呀!大先生!哪能都像你們富貴人家子弟,一撒手幾十元錢不算一回事!你想,我在小學堂,每月掙你們十二元錢,不必說我還有個家,有個老母親要供養,就冇的話,我自己也要用一些囉,每月又能挪出幾元錢來借給人家?並且我除了這十二元的薪水外,又冇有彆的生髮,學堂又不比綢緞鋪,每天冇有一定的出入款子,要通挪也冇處通挪啊!”

“為啥不早來同我商量?我雖不算是富貴人家子弟,如像你所恭維的。手邊確乎也不算寬裕,不過十幾二十圓的數目,倒還想得出辦法。”

“大先生,你又冇想到這是伍家的事情!”吳金廷狡猾地笑著說道:“我姓吳的倒還和你拉得上關係,莫計奈何時,找你幫幫忙,是說得過去的。但是伍家的事情,卻怎好動輒來累你呢?以前,你已經那麼慷慨過了,說要酬報你,你又連一杯水酒也不肯打攪人家的。人家不是冇有良心的人,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像這樣冇名冇堂地儘使你的錢,叫人家怎麼下得去呢?並且人家也想來,當麵約了你,你不去,托我請你,你也回絕了。大約你一定聽見了啥子壞話,疑心人家對你不起?不然,就是人家得罪了你,使你討厭了?人家摸不清楚你的心意,也不敢再找你。一麵還叫我千萬不要向你提說,害怕你生了心,以為你會想到交情尚冇拉成,就這樣要求不厭,萬一機緣成熟,真個拉上了交情,豈不成了個填不滿的無底洞?這樣一來,反而使她要報答你的心願,倒永遠虛懸了。她說過,她是不背來生債的。”

郝又三明明曉得這番話有一多半是靠不住的。最可靠的一層,也隻是摸不夠他的心意,怕碰釘子,不敢來找他罷了。不過聽起來不唯不討厭,還使人心裡好像過不去似的,便也笑道:“說那麼多做啥喲!她們的心思,未免太曲折了!請你去跟她們說,我們既是朋友,就有有無相通、患難相助的義務,不多幾元錢,是可以幫忙的。至於說到男女相好那一層……”

他本來想堅決地說:“斷乎不可!”甚至想說:“叫她斷了這個念頭吧!我向來是行端表正的人,而且現在正在考慮革命大業,哪有閒情逸緻來搞這種風流事!”可是到底嚥住了,也學了一點官場中上司對下屬的派頭,即是凡事不下斷語,僅隻打了兩個哈哈,叫人莫測深淺。

吳金廷走了。帶走了他的十六塊嶄新的龍板銀圓。遺留給他的,是一股又齷齪,又溫馨,偶一回思,又使他慚愧,又使他臉紅的感覺。

這感覺還頗有力量,牢牢地釘在腦子裡,弄得他把尤鐵民的信看了好幾遍,方看清楚了它上麵說的是什麼。

信紙是一大疊,字卻寫得大,而又草得來龍蛇飛舞。原來尤鐵民回到上海,已經一個多月。他正同上海的誌士們在向各方運動,打算聯合天主教、耶穌教共同組織一個萬國青年會。總會設在上海,分會在內地各處,尤其在四川的嘉定、敘府、瀘州沿江一帶。他說:“其用意隻在掩人耳目,非為外國教士傳教地也。設能為助,望出全力以助其成!”又告訴他,親自在下川南考察之所得:“豪傑之士,風起雲湧,其勢力遠非蓉、渝兩地可比。蓋坐而言者少,起而行者多也!”又說:“川中發難,必不在遠,左券之操,將無疑義!”他的理由,是官吏昏庸,營伍**,人有思亂之心,官無防禦之術,因而勸他趕快去找黃理君,及時參加同盟會,做一個革命健兒,流血救國,雖死猶榮!並告訴他,那個敘永大紳黃方,業經他的襟弟楊維介紹,參加了。“其人雖不如謝偉之乾練,熊克武之沉著,仍不失為豪邁之士,敢作敢為。”並說,這個人就在前幾月尚冇有革命頭腦,尚在想做官為宦,但是被楊維一說,他就一切不顧地加入了同盟會,像他郝又三,誌趣見解,什麼都比黃方為高的人,“當此潮流洶湧,更毋庸徘徊瞻顧”了!

這封信之對於郝又三,實在是一盞歧路上的明燈啊!

不過這明燈的作用,也僅隻使他把剛纔釘在腦子裡的那種又齷齪又溫馨的思緒,暫時化為烏有,還一直不能把他幾個月來的種種顧慮,從他心頭掃除溶解哩!

他的顧慮是,要革命就應當犧牲家庭。他家庭之於他,不能算是怎樣溫暖:父親是平平常常的,母親是顛顛倒倒的,老婆是冷冷淡淡的,兒子還小,姨太太和三叔那兩支,更不必說,隻有一個親妹妹香芸,倒的確情投意合。但是除了香芸,要他任便丟一個,他仍然做不到。他曾仔細思量來,這倒不完全由於受了孔子教育,本諸親親之誼的緣故,而實是出之孟子所講的不忍人之心。既然不忍,就一個也丟不下,一個也割不開了。

他的顧慮是,要革命就應當奔走,四處奔走,尤鐵民就是一個活鮮鮮的例。更從尤鐵民口中聽來,許多稱為革命健兒的,大都今朝天南,明朝地北,又要跑得,又要餓得,又要吃苦,又要冒險。自己度量一下,有生以來所過的,都是太平安逸日子,已經養得筋柔骨脆,到底能不能吃苦?冇把握;能不能冒險?更難想象。何況平生腳跡,冇有出城走過百裡,一旦要遠出千裡,而又舉目無親,不說叫自己拿腳跑,就是像清明冬至到斑竹園去掃墓,用轎子抬了去,而不帶著高貴或彆的下人伺候,自己簡直就冇抓拿了。由此推之,光是奔走,已經戛戛乎難,還要吃苦,還要冒險,那真太不容易!

他的顧慮是,要革命就應當耍shouqiang,丟炸彈。大丈夫流血犧牲,本無所謂,什麼重於泰山、輕於鴻毛的道理,倒不在他心上,他隻認為死哩,要死得轟轟烈烈,死得痛痛快快。比如去年吳樾那顆炸彈,雖未曾把奉旨出洋考察憲政的五大臣炸著,而炸死了本人,但是名垂千古,自不必說,就那樣壯烈的死,也勝於害了癆病,纏綿床笫,求死不得者萬倍。而可怕的,隻在徒然喊著革命,赤手空拳,冇有shouqiang,冇有炸彈,一旦被人捉將官裡去,非刑拷打,那樣的罪,他怎麼受得了?而shouqiang炸彈這種必要的革命武器,據尤鐵民說來,四川的革命黨似乎還冇有啊!

那麼,就學他同學當中那些掛名的革命黨人吧!隻管雖稱誌士,但讀書的仍隻顧讀書,教書的仍隻顧教書,頂多在茶餘酒後發表一些血淋淋的言論,以表示憤慨。這不但為尤鐵民所譏誚,為他本心所不屑,即尤鐵民邀約他參加進來,怕也不會讓他這樣乾下去吧?

三種顧慮和一種不可,要是尤鐵民在跟前,是很可以商量一個結果的。尤鐵民既然不在,同他通訊商量吧?不特信上說不清楚,不特有許多話在口裡說說還不要緊,寫在紙上,便著了形跡,讓彆人看見,就會成為笑談;而且尤鐵民現在在哪裡呢?不見得他回了東京,上海又冇有他的通訊地址。就寫信也無法寄到他的手上。

除了尤鐵民,在跟前的,似乎隻有大妹妹香芸還可商量。不過香芸隻管開通,也有腦筋,也有膽氣,可是像這種革命大業,她未必比他懂,也未必肯讚成他乾,不商量倒好,一商量反恐節外生枝。

田老兄呢?也不行。那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自利者,但凡和他冇有切身利害的事,他向來就不作主張,設若同他商量,隻有招他笑話。

至於吳金廷,那簡直是個市井之徒。他心心念念隻想給他拉皮條,隻想勾引他去做下流事,從中取利。

他甚至想到傅樵村,想到葛寰中,想到許多不倫不類的人。

幾天當中,他好像關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把一個公館裡可能散步的角落,都走遍了,而且到處都有他那地球牌的紙菸灰。幸而那幾天,正值賈姨奶奶生娩,因為是頭一胎,平日對於眠食起居,不像少奶奶那樣會自己當心,太太雖也在作指導,禁不住三老爺的縱容和姑息,以致從陣痛到一個女嬰生了下來,幾乎鬨了兩晝夜;雖非難產,卻很不順遂。不管賈姨奶奶平日為人如何,到底是十多年的丫頭,服侍過老爺太太,現在又正為郝家添人進口,說起來也算是郝家另一房的半個主人。所以,這兩晝夜間,郝家上下也像遭了一回什麼大故,雖未曾鬨得人仰馬翻,可也把全家人的耳目精神整個吸收到大花園那一隻角上去了。因此,冇有人來注意郝又三的不安。他的少奶奶尚頗為生氣,誤會他的不安,是為了春蘭的緣故。

到了最後,郝又三方決了意,不管怎樣且先找黃理君會談一次再說。不料走到他寓所一問,黃理君又離開成都走了。到哪裡去了?冇有人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冇有人知道。郝又三隻好歎了口氣,自己尋思:“大概也由於緣法未到吧!……緣法未到,不唯下流事乾不成,連上流事也乾不成!……算了吧,也不下流,也不上流,依然還我的中庸之道好了!”

重陽前幾天,葛寰中三十晉八的壽辰。不是整生,也同往年一樣,隻在自己公館裡請了四桌客,兩桌男客,兩桌女客,都是至親同至好朋友。郝家一家人當然在內。鬨到初更散席,女客先告辭走了,男客也走了不剩幾人。郝達三要過煙癮,葛家隻有麻將牌,冇有吸鴉片煙的傢夥;又因葛寰中自從在警察局當了差事,為了自己的官聲,也不好再讓客人自帶煙具到公館裡來開燈。郝達三在連打三次嗬欠後,也便坐轎回家;隻郝又三還留下,遂被葛寰中邀到小書房裡,說是煮茗清談。

葛寰中已是穿了身便衣,噓著紙菸,躺坐在一張洋式靠椅上,慨然歎道:“老侄,你看我到底不行啦!應酬一天,就深感疲倦了。說起來,才三十幾歲,比你老太爺小,又冇有你老太爺的嗜好,也冇有姨太太,可是身體還是不結實!……”

話一開頭,就說到日本:日本人的身體,日本人的清潔,日本人的學堂,日本人的柔術。因為冇有太太在旁邊阻攔,因為郝又三又能尖起耳朵領會他的意思,他於是就暢所欲言地談了好一會,一直談到目前的謠言,他的話頭方轉了一個大彎。

“目前謠言很多,你們在學堂唸書的人,大概也聽見了些吧?”

“哪一方麵的謠言?”郝又三問。

“且說你們在學堂中聽見的是哪一些?”

真就把郝又三問住了。他想不起平日在同學中間說過些什麼,聽過些什麼,自己留心過的又是些什麼。

葛寰中笑道:“難道你們簡直冇聽見說過有些州縣有革命黨在圖謀不軌嗎?”

他方纔想起了開學之後,果曾從好些外縣同學的口中,聽說某些地方有人在招兵買馬,某些地方有人在開壇設教。因為這些話早已聽慣了,差不多每年暑假之後,同學們總要帶一些這樣新聞,互相炫耀。不過說上幾個星期,也就煙消火滅,從無下文。……卻冇有想到革命黨起事上麵去。他幾乎已把前幾月尤鐵民的來信忘記了。

“……啊!世伯所說的革命黨起事謠言,果就是這些嗎?”

“怎麼不是呢?一班人腦筋不開通,明明是革命黨人圖謀不軌,一傳說起來,仍當作是梁山泊、紅燈教。老侄,你還不曉得,就是一班當父母大老爺的人,一百箇中間,幾乎九十九個的腦筋都是這樣的。所以幾年以來,隻聽見外省有革命黨在鬨事,我們四川好像一個革命黨人都冇有,原因就在這般做官人一直冇弄清楚革命黨和土匪的分彆。”

“那麼,四川的革命黨人可真不少哩!”郝又三有意地裝了一次傻。

“當然不會少的,辦了這麼幾年學堂,又有這麼多人到日本去留過學。”

“照世伯看來,好像學堂就是革命窩巢,日本留學生都是革命媒介物了。恐怕不儘然吧?”郝又三隻能這樣軟軟地反駁兩句。

“學堂或者不完全是革命窩巢,我冇有住過學堂,不如你清楚。日本,我是去過的,我卻敢說,假使我不是官,而又再年輕十幾歲,我也很可作一個革命媒介物的。老侄,你不知道,但凡一個聰明人,隻要走到外國,把彆人的國勢和我們的國勢拿來比一比,再和一班維新誌士談一談,不知不覺你就會走上革命道路去。這本不稀奇。所稀奇的,反而是留學回來了,難道自己的國情,還不清楚嗎?為什麼還像在國外一樣,高談革命?談談革命,也不要緊,可不能去實行那破壞政治的事情呀!好在四川去日本留學的還不很多,回來的這些人,多半在學堂教書,我們也略略考查了一下,都還安分守己,冇有什麼越軌的行為,隻管表麵上看來,不免有些飛揚浮躁,目空一世的樣子。”

“那麼,現在到處鬨事的革命黨,不見得和日本留學生有什麼相乾了!”

“也難說啊!我剛纔所說的日本留學生,是指官費和派送去日本的而言,並且也指回到成都的而言,一班私費去日本以及回來又散在外縣各地的,那便不敢說了。不過據川南、川東好多州縣的密稟說來,隻是說地方不靖,土匪有隨時竊發之虞,大家並未提到是革命黨圖謀不軌。隻是我同督院上幾位文案同寅私下談論,恐怕是革命黨而不見得全是土匪。到底是不是革命黨,現刻還待調查哩。”

“若果調查確實,是革命黨圖謀起事,世伯看,四川有冇有危險?”

葛寰中把菸蒂向痰盂內一丟,哈哈大笑道:“你老侄學過地理,難道還不曉得四川形勢嗎?四川,恰如現在調任商務局總辦周觀察說的,是個死窩窩。我們不忙說革命黨人本是一夥不知利害的青年小子,有多大本事,能夠赤手空拳造得成反?即令他們有本事,廣東那樣的地方,交通又方便,又是華洋雜處之區,以他們的頭子孫文、黃興那等聲勢,回回起事,還要回回失敗。他們真個要在這死窩窩裡來造反,那隻好白丟性命,白白給我們送些保案來,為升官起見,我倒歡迎之至,還有什麼危險可言!可惜我們那些有地方之責的同寅們,還不知道破獲革命黨的勞績比剿滅土匪大得多!……也幸而他們腦筋還冇開通,不然的話,恐怕謠言還要多,革命黨的聲勢還要大哩!”

郝又三帶著三分希望說道:“這回,怕不完全是謠言吧?”

葛寰中定睛看著他道:“這回?……”

“是的,這樣的話,我在學堂裡已聽見傳說過幾回了!……”

“你以為前幾回算是謠言,這回定不是了?”

“正是這個意思,世伯你說呢?”

“我說,這一回仍是謠言,而且比往回的分量還不免重些。”

“這是怎麼的?”郝又三大為不解地問。

“你又不明白嗎?這是我們新官場的秘訣:不怕不升官,隻怕地方安。地方安定無事,怎能顯得出你是能員乾員呢?……哈哈!老侄,你老太爺宦情太淡,捐一個官,又捨不得把花樣捐夠,不說署不到缺,連差使都得不到一個,所以連累到你也成一個官場的門外漢了!……可是,也好,官場是最壞良心的地方。我哩,就由於良心壞不下去,所以到三十多歲了,還是故我依然,和我同時出仕的人,有好多已經過班知府,甚至有過班到道台的了!”

恰好他的太太由上房下來,才把他的慨歎打住。

又談了一會兒家常,郝又三方告辭出來,坐上已經雇好了的轎子回家。

轎子纔到大門外,高貴提著一隻寫有官銜的圓紗燈籠,從裡麵奔出,大聲打著招呼道:“是少爺回來了嗎?我正待趕來接你哩!”

郝又三忙叫把轎子放下,走出來問道:“接我?家裡有啥子事嗎?”

“太太中了痰,病重得很,已經人事不省了。”

他大駭一跳,一麵叫高貴給轎伕添茶錢,一麵就朝裡跑。才跑進轎廳角門,就聽見上房裡大妹妹在喊:“媽媽!……媽媽!……”聲音是那樣悲痛!他才跨上上房簷階,大妹妹已哭了起來,並拚命喊道:“媽媽不行了!……”接著,就是他的少奶奶的哭聲,姨太太的哭聲,業已坐草彌月的賈姨奶奶的哭聲,他二妹妹的哭聲,全震耳欲聾地鬨了起來。

郝又三心裡一酸,剛進堂屋,眼淚已經流下。由不得便哭著奔進房去,就習慣說來,他恰恰送了他母親的終。

老爺也在哭,三老爺也在哭,吳嫂、李嫂、春桃、春英、春喜,都聞聲相和地哭了起來。兩歲多的孫少爺心官,看見大人們在哭,他也哭了,帶心官的何奶媽也哭。全家人所不哭的,隻有廚子駱師,看門頭老張,大跟班高貴,一個打雜的,三個大班,一個纔出世兩個月的二孫少爺華官,同一個新雇來帶華官的陳奶媽。

太太歲數雖隻四十八歲,但在郝府卻也要算老喪。棺木衣衾,因為太太連年多病,老爺早給她預備好了。所以在一場送終號哭之後,大家就按部就班地辦起大事來。

燒倒頭錢紙,大門門神上斜著貼上白紙十字,門額上釘一塊麻布門旗。房間裡則點上幾盞洋燈,把死人床上罩子下了。姨太太主張趁死人身體還柔和,先把壽衣給她穿上。大小姐哭得眼睛核桃大,卻不肯,說她母親手腳還是溫和的,怕還冇有斷氣,說不定尚會還陽。

開路查七的道士已喊了來。四整的建板也抬了來,端端正正擺在堂屋正中。建板是老爺一個同學賣給他的,據說本值紋銀八百兩,因為人情不同,折讓到四百八十兩。

據道士的查算,小殮宜在子時三刻,大殮在卯正。太太福氣好,死的日子很乾淨,又不犯喪門煞,又不犯重喪,隻大殮時要忌小人。

小殮既在子時三刻,此時已是九點多鐘,卻不能不穿死人。大小姐隻管希望母親是假死,但哭守了一點多鐘,也隻得依父親、哥哥、嫂嫂之勸,幫著眾人將壽衣整理出。待吳嫂打水把死人淨了身,李嫂給死人梳了頭,然後從最裡麵的白綢汗衣褲穿起,一直穿到頂外麵的袍褂霞帔,一共算是十一件。然後用白大綢做的夾衾單包裹好,停在床前的木板上。大八摺裙同鳳頭鞋也穿齊整了,隻頭上包著青紗帕,鳳冠則放在頭側,預備小殮後再戴上。臉上搭著一張大紅繡花綢手巾,尚是二十七年前太太妝奩裡的東西。金簪子、金耳墜、金玉首飾,以及胸前掛的漢玉古式牙簽牌子,手臂上一對金釧、一對玉釧,手指上一對玉戒指、一對寶石戒指,鞋尖上一對大珍珠,都是太太妝奩裡的東西。姨太太本說留點起來,給大小姐將來作陪奩,大小姐不肯,說她母親苦了一輩子,殉葬的東西不能不從豐。還打算把整個首飾匣放在棺材內去的,姨太太不敢說什麼,老爺不便說什麼,三老爺不想說什麼,賈姨奶奶不配說什麼,少奶奶不肯說什麼,隻有她哥哥才把她勸住了,說殉葬東西過豐是要不得的。

死人穿好之後,大小姐依然寸步不離地守著啼哭,不過卻不是數數落落的號哭,而隻是抽抽咽咽的隱泣。老爺很不放心,隨時都要去喚她幾聲,又隨時叫媳婦去陪她、勸她。其餘的男男女女,則忙著買燈草來用新白布打包裹,預備塞屍首。

棺材底已是用鬆香漆灰響了堂,先鋪了一層柴灰,再鋪上棕墊,再鋪上白布,再鋪上新縫的綢褥,再安上萬卷書的枕頭。到了時候,道士便穿戴齊整,到房裡死人腳下點起香燭,敲起法器,做起開路的法事。郝又三已由人把搭髮辮的絲絛取去,換上三根火麻,隨在道士身後磕頭。

開路法事做完,燒了黃表,遂由底下人連木板將死人抬到堂屋裡,移入棺內,對準了天線,用燈草包把全身塞得緊緊的。在死人右手邊放了一根柳枝,左手邊放了兩枚饅頭,這是道士吩咐的,說亡人走惡狗村過時,纔有喂狗同打狗的東西。又特為敬送了郝太太一張蓋有酆都縣陰陽官印的路引,以便亡人好一路平安地到酆都去投到。而轎廳外麵燒化的一乘紙紮的四人大轎,四個大班,兩個跟班,兩個老媽,兩個丫頭,也都由道士命了名,蓋了印。

死人裝好,蓋上三條綢被,被上鋪了一張北京友人送的黃綢石印陀羅經,已經滿滿地裝了一棺。然後才幔上藍綢天花,隻剩左上方一角不釘嚴,等大殮蓋棺材蓋時,再釘。

這時,葉家姑太太,孫、袁兩家表太太,柳家遠房的舅太太以及幾家親戚,接了郝府報喪訊息,都趕來送殮。照規矩,一進門,受了孝子、孝女、孝媳的磕頭大禮後,便該扶著棺材,數數落落大哭一場,主人也照規矩要陪哭,要陪哭到客人被仆婦、丫頭勸止之後,再來拉勸主人。主人中最難拉勸的,就是孝女。到小殮完畢,孝女不但聲氣業已哭啞,並且隻是打乾嘔,叫心口痛,頭痛,腰痛。

全家上下,除了兩個孫少爺,按時由奶媽帶領去睡了外,一切人都是忙碌的,精神的。孝女躺在躺椅上,陪著女親,細說她母親的病情。三老爺與大少爺陪著男親戚與道士們說鬼話。姨太太暫時當了家,帶著少奶奶到處照料。老爺很傷心,雖未像孝子、孝女、孝媳那樣哭法,卻眉頭是皺緊了,隨時都在唉聲歎氣。他說:“氣接不起來,艾羅補腦汁不中用,還是把鴉片煙盤子擺出來。”

因為太太中痰,正由葛家應酬回來,應酬場中大家全冇有吃飽。及至小殮之後,姨太太先就感到餓了,她遂來向老爺說:“人是鐵,飯是鋼,傷心隻管傷心,肚子還是該吃飽。一班送殮親戚,熬更守夜的,也該吃點酒飯纔對呀!”

到半夜一點鐘,廚房果竟簡簡單單地備辦了五桌消夜。四個乾盤子,四樣熱菜,夜深了,不好去買老酒,便把太太所藏的允豐正酒開了一罈。

就是孝女,也被眾人勸著,吃了一點菜,吃了一碗稀飯。親戚與道士們,則一個個都吃得通紅的臉,溜圓的肚子,而大大稱讚主人厚道。

到五點鐘,是大殮的時候。道士又穿上法衣,敲動法器,點起香燭,唸經。漆匠把棺材蓋與牆口上和了漆灰。於是一家人又全哭起來,都要撲去與死人作最後的訣彆,連老爺、三老爺都跳起腳地號啕大哭,女的都像不要命似的,幸而親戚多,底下人多,兩個拉一個才拉住了。隻聽斧頭兩響,棺材合了縫,道士便告退了。

天明,全家人是疲倦到難堪,然而成服日子就在第三天,不能錯,不能緩,也不能簡單從事,這便待親戚來幫助了。

刻印、分發成服報單;給全家人做孝衣,給親友男女做孝衣,扯孝巾;叫彩行來紮靈堂,紮素彩,幔白布素天花;到包席館包席;雇吹鼓手安迎門鼓吹;叫茶炊伺候茶酒;雇禮生叫禮;到文殊院請四十八眾和尚來轉咒。凡此種種,都須在這兩天內準備清楚。

老爺在平日本就不愛管家事,何況現在是杖期生悼亡時節,隻好將三老爺叫過來,說道:“你管過家,當過賬房,這些事,你內行些。你總之斟酌去辦,有些地方,可以同又三兄妹商量一下,免得後來他們說閒話。用錢哩,在香荃的娘這裡來拿,將來的賬也同她清算好了。嫂嫂本來苦了一輩子,辦熱鬨一點也好。成服之後,得好好給她另看一塊地。爺爺、爸爸的墳地已經很窄,斑竹園也嫌遠一點。雖說亡人以得土為安,但是老家的規矩也不可太錯位子,年把工夫是該停放的。”

從此,老爺的鴉片煙又逐漸增加起來。因為慪氣,因為要混日子,彆無所事。廣智小學堂本冇有許多事辦,他又不能上講堂,去了,也隻在房間裡坐坐,同田老兄、吳金廷或彆的先生們談談。孩子們他根本就不高興,至如伍安生等類,更是他所瞧不起的,認為本根已壞,不足教育。既悼了亡,小學堂便不再去,每月認捐的二十兩,也必等兒子問詢幾回纔出。

郝又三丁了內艱,照規矩是該在家守孝。高等學堂準了他三個月喪假,不扣缺席。廣智小學的事情,全交給了田老兄去主辦。

成服那天,真熱鬨了。除了親戚老友全來弔孝者外,還添了高等學堂一夥同學,廣智小學堂一夥同事,與全堂六十幾個小學生。大家上了香,領了孝巾,還一定要照老規矩吃了酒席才散。直至下午客散,無論何處,全是黑瓜子殼、痰跡、菸蒂佈滿了,七八個人掃了幾點鐘,直掃了兩擔渣滓,才略略見了一點眉目。

成服後好幾天,郝家上下人的精力,才漸漸恢複,家裡秩序,也才漸漸就緒,但又一堂和尚念起經來。郝達三父子本不要唸經的,第一個是大小姐要念,甚至說:“爹爹若是捨不得錢,我甘願把金手鐲賣了,來儘這點孝心。”柳家舅太太、葉姑太太、袁表太太甚至葛寰中的太太都極力慫恿說:“亡人再說盛德,難免冇一點罪過。又生過兒女,血光菩薩總是招過的,冇錢做好事,不說了,既然有錢,總不該不花。”

姨太太新當了家,並希望將來扶正做太太,不能不收買小姐的心,遂不由老爺做主,便與三老爺商量著請和尚。三老爺於嫂嫂死後,也覺近年來對不住她的地方太多,仔細尋思,嫂嫂之死,自己實在是個罪魁,也想借和尚的唸經,來贖自己的愆尤。

但是念起經來,而頂受勞累的乃是郝又三。從絕早起經,就須起來梳洗,跟著主壇師磕頭敬神,以後隨時磕頭,一直要到二更才罷。

靈幃裡安了一張床,他是應該伴著棺材,一直到棺材入土,才能到房裡去睡的。因為他膽小,就是自己的母喪,光是一個人伴著,也不免有點害怕,隻好叫高貴把床鋪搬來設在對麵。靈幃並不嚴密,而堂屋門扉又是下去了的,又是北向,九月深秋,西風瑟瑟的天氣,夜寒漸重,他是睡慣了有罩子的床鋪,比不得高貴。所以在第七夜就招了寒,鬨起一身痛來,然而仍要磕頭。

香芸本要替代他的,因為是女兒身,冇有這種資格,隻好由他去挨,強強勉勉把經唸了一半,他竟累倒了。

孝子病了,在靈幃裡起居不方便,隻好從權,謹依父命,依然移到自己臥室裡去養病。而高貴便也把床鋪撤了。

他的病由於勞頓太過,風寒侵襲,經王世仁診治,吃了幾服藥,已經接近痊癒。那一天,是十月初間一個風和日暖、頗為難得的好天氣,他半躺在自己房裡的一張美人榻上,看大妹妹幫著少奶奶給華官洗澡,心宮也在大木盆邊潑著水玩耍。

自從母親死後,大小姐的身體反而健康發福了,氣性也反而溫馴了,與嫂嫂又親熱起來,常常到嫂嫂房間裡來談天混時候,逢七哭靈時,也總與嫂嫂坐在一條板凳上哭,並且喜歡幫著嫂嫂做事。

葉文婉對她表姐本來很要好,自從做了姑嫂,關係更為密切之後,情感反而生疏了些。如今因為姨太太當了家,家庭組織重心轉移,姑與嫂都略有了一點孤立之感,兩人的利害既已一致,而大小姐又先來親近她,自然而然便把以前的情誼恢複起來。

第一件,她使大小姐深為感動,認為她是知心人,笑著哭著幾乎要將她摟在懷中,大喊其乖嫂嫂乖妹妹的,就是在五七裡頭,唸經的和尚收了經壇,全家人作了一場熱切的哀喪號哭之後,大小姐哭得太傷心,發了暈。姨太太叫老媽、丫頭將她抬到房內,放在床上,看著人用薑湯灌下,便出去了。其餘的人也有進來探視幾次的,但在打了三更之後,猶然坐在床邊上不肯走的,隻有葉文婉一個人。

大小姐從薄棉被中伸手推了她一下道:“嫂嫂,你還不過去嗎?哥哥也在病中,你又有小娃娃,儘在這裡做啥子?”

她抓住她的手,一麵在手背上摸著,一麵低低說道:“姐姐,你隻管安息,不要管我,我今夜陪你睡好了。你看,你傷心成了啥樣子!眼皮紅腫了不算,眼神都是詫的,你若不好生自己寬解,病了,就太可憐了!姐姐,現在這個家,你難道還冇有看出來?媽這一死,就好比黃桶箍爆了,各人都在打各人的主意。爹的鴉片煙吃得越凶,你哥哥又毫不留心家事,有時向他說點過經過脈的話,他總是一百個不開腔。我倒不要緊,婦人家,上頭有丈夫頂住,任憑後來咋個變化,難道還把我餓著了,凍著了,還待我出來撐持不成?混他十幾二十年,兒子大了,我也就出了頭。何況你哥哥也是有良心的,隻管說同我不十分好,我們到底冇有扯過筋,角過逆,依然是客客氣氣的。他又是老實人,我也不怕他變心。姐姐,算來隻有你一個人的命苦!不說彆的,你今年已是二十三歲了,媽死了,誰再當心你的終身大事?人一過二十五歲,就不行啦!大家說起來,總覺得姑娘老了,年輕有勢力的少爺公子,誰肯說個老姑娘做原配?所以,我從媽死後,一想到你的事情,我心裡真難過!……你該不怪我說得太直率了吧,姐姐?”

大小姐已掀開被蓋;坐了起來,握住她一雙手,嗚嗚咽咽地旋哭旋說:“你是好人!……你是好人!……”

葉文婉也滾下淚來,抱著她的頭,又在她耳邊嘁嘁喳喳說了一會,兩個人好像四年前偶一相聚似的,並頭睡了下去。

從此,大小姐便常常同她嫂嫂在一起,幫她做事。她哥哥很為高興,說妹妹又漸漸活潑起來了。

郝又三叫道:“大妹妹,把心兒打兩下,地板上全打濕了!”

大小姐也隻是喊道:“心兒莫煩了嘛!再煩,我當真要打你了!”

小孩子一點不聽,把水潑得更凶,並向他父親身上灑來。他父親站起來要去打他,他早跑出了房門。

媽媽同大姑全說:“小娃娃太冇規矩了!這都是何奶媽不會教導!……當真去敲他兩下!……”

郝又三正靸著鞋子要攆去時,春桃進來說:“高二爺說,葛大老爺來了,說要會少爺,老爺吩咐少爺跟著就出去。”

“葛大老爺來了?……老爺冇出去嗎?”

“老爺已在客廳裡,煙盤子也端出去了。聽說叫駱師添菜,想必還留吃飯哩。”

郝又三一麵換素服,換白布孝鞋,一麵向大小姐說:“葛世伯不比田伯行他們,隻管是新人物,還是講究這些臭格式的。我看,不曉得要到哪一年才能把這些**不堪的臭格式丟個乾淨!”

少奶奶介麵說:“這是老規矩呀!連這些都不要了,還成啥子體統?”

“你懂得啥?又要來插嘴!既是講改革,講維新,還要老規矩做啥?猶之乎既要破除迷信,還在……”

大小姐的眉毛骨登時就撐了起來道:“還在?……還在啥子?……說嘛!咋個又不說了?……我明白,還在不安逸我喊和尚來唸了幾場經,把你當孝子的累壞了,累得害了這場大病!”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打算說……像燒錢紙,像回煞這些迷信,是很可以不必要了。你彆又朝自己身上攬起去同我鬨誤會。”郝又三趕快申辯。正套上了那件白布孝袍,由春喜踮起腳尖在幫忙。

香芸並不讓步:“莫要強辯!你向嫂嫂私下罵過好多回了,罵我倒新不舊,啥子二十世紀嘍,還在講究唸經;罵爹爹到底是個守舊分子,**腦筋嘍,還在信啥子陰陽五行。對得很!全家人就隻你一個才新喃!”

葉文婉又介麵說道:“姐姐,人家原本新呀,你還不曉得,人家已經新得想當革命黨了!”

“啊喲!真是草帽子底下看不出人才喃!如其當真的話……”

郝又三受不住兩姑嫂的夾攻,隻好打個哈哈,趕快跑出上房。剛進客廳門,就做出滿臉哭相,朝著葛寰中磕下頭去。口裡哼著:“成服那天,不敢當世伯和世伯母親自動步上香。”這個頭,是作為謝步而磕的。

葛寰中也連忙從炕床上手那麵站起來,還了半禮道:“太多禮了!”又走前幾步,把他仔細看了看,“果然瘦多了!這回真虧了你,居喪之中,又一場病,也要你們年輕人才撐得住!我這一晌太忙了,冇來看你。”

高貴端了一張矮腳白木方凳進來,上麵還放了一塊稻草墊。這是預備孝子在熱孝期中,不得已而會見尊貴賓朋時坐的,名字叫苫。本來隻該是一塊草墊,官場中改良了,才加了一張矮腳白木凳。也因為南方人和四川人都不習慣盤膝坐在地上的緣故。至於按照古禮,雙膝點地、屁股放在腳踵上的坐法,那更不行了。

葛寰中不禁連連點頭道:“隻有我們詩禮世家,到底還考究這些!我常說,我們中國什麼都可革新,都可學西洋,獨這古聖先王所遺留的禮教,是我們中國的精神文明,也是我們中國之所以為中國的國粹,是萬萬改不得的。比如日本,服製隻管改了,而跪拜之禮還是儲存著冇有廢。……達三哥,你們這次喪事,辦得還不錯吧?那天,我實在太忙,上了香就退了,冇能給你幫忙陪客。”

郝達三揮著手上紙撚道:“不行啊!和先嚴、先慈的喪事比起來,就差遠了!老三冇有經過大陣仗,我的精神也不濟,諸事都從簡了。或者等將來開奠出殯時,辦熱鬨些,庶幾可免旁人議論。”

“依我看,成服那天,也就下得去了。本來禮隨俗轉,目前大家都在從簡,你一家從豐,還是免不了旁人的議論。總之,現在是新也新不得、舊也舊不得的時代,不管做什麼,都困難。……其實哩,一身一家的事,倒還比較好辦,何也?自己猶可做主。唯有公事,尤其是警察方麵的事……咳!……”

郝達三微微笑道:“你們警察局的事,依我看,就比其他各衙門的事好辦得多。因為是新政之一,冇有成法可循,自然就少了多少拘束。比如某些應興應革的事情,倘若在各衙門辦,那必定是等因奉此呀,等由準此呀,等情據此呀,不曉得要轉上多少彎,比及右諭通知貼出,大約總要很久時候。你看,你們警察局幾方便!隻要想到某事該辦,於是一張條令發下來,點到奉行,這樣不拘成例的辦法,還喊困難嗎?”

“唉!你說的是周觀察當總辦時候的事。那時,確乎不錯,啥都是新規模,並且省會地方保安責任,全由警察局擔在肩膀上,權柄也大,所以事情辦起來,硬是一抹不梗手,大家好不有精神。而今卻變了,負地方保安責任的,已經不光是警察局,連成都、華陽兩首縣,都鑽了出來了。華陽縣鐘仁兄到底還懂事,還說過:‘省會地方情況,敝衙門早未過問,其實生疏得很,但凡這方麵事,還是偏勞老兄,秉承總辦大人,相機處理。設若需要兄弟參加意見時,通知一聲,兄弟一定過局請教。’成都縣王大老爺便不同啦,儼然就是一副會辦麵孔了。不唯要問事,還要做主,卻又不屑於和我們這些有資格的老同寅商量,把個具有新規模的警察局,搞得來新也不新,舊也不舊。你想想,在這樣局麵底下辦事,還說不困難嗎?”

郝達三很覺詫異,把紙撚灰就地一彈道:“怎麼又變了樣?……是幾時變的?《成都日報》上並冇看見有這項公事,街上也冇有告示貼出來。”

“製度並冇有更改,隻由於江安事情發生,各方謠言蜂起,說是破壞分子都麇集到省城來了,怕出大事,趙護院才下了密劄,叫一府兩縣會同省會警察局加強防範。這隻算是臨時委派的差事,而且又是下的密劄,當然不出告示了。”

“剛纔說的江安事情,又是怎麼樣的?我們也冇聽見過。”

“冇聽見過?咳!你的耳目也太閉塞了!老哥,莫怪我直言不諱,要是你能夠把鴉片煙戒了,打起精神,常常出來走動下子,多上幾回衙門,多坐幾回官廳,或者多拿幾百兩銀子出來把大花樣捐夠,弄一個差事到手,往來的同寅一多,彆的不說,像這類機密公事,怎會有不曉得之理?我曾經同又三議論過你,說你宦情太淡,其實你就誤在這個鴉片煙癮上!”

郝又三幾乎笑了出來,看見父親的臉已通紅,才強勉忍住,把頭掉過去,瞅著後窗外麵一株桂花樹。聽他父親乾笑了兩聲道:“說得很對。我也曉得我的一生就誤在這上頭。……我現在已下了決心要戒。……以前,曾經戒到一天隻吃幾分了,又三他們是知道的。……就由於先室故後,一傷心……無以為慰,才又多吃了一二錢。現在決心戒!……隻是江安的事情,可否談一談?”

“當然要奉告。不過這是機密公事,你們賢喬梓知道就是了。一則和目前省城的保安,畢竟有些關聯,差不多的人,可以不談。像黃瀾生這位仁兄,嘴既不穩,又專愛打聽這些有妨礙的事情,他問過我幾回,我就冇有告訴他。設若他來問到,不談最好了……”

跟著,往懷裡摸出一隻日本造的鹵漆紙菸盒來打開,自己取了一支,又將煙盒伸向郝又三道:“抽一支吧!熟人跟前,用不著拘那些俗禮。”

等到紙菸咂燃,方慢條斯理講起江安的事情。

江安事情,原來是這樣:有一天下午,江安縣衙門的二堂上,忽然來了一個頭髮披散、衣裳撕破的中年婦人,大喊有天大冤枉事情,要見縣大老爺麵訴。並聲明說,她是刑房書辦戴皮的野老婆。幸而縣官還勤快,登時就在二堂上,青衣小帽地接收了那婦人的控訴。婦人說,戴皮同著他的家老婆的女兒,原就住在婦人的家裡。平日彼此的感情已經不好,今天,不知為了什麼,戴皮醉醺醺地回來,同著他的女兒,抱了很多柴草向屋裡亂堆亂塞;同時還拿起清油罐子,向柴草上又灑又淋。她去阻攔,戴皮父女就打她,並說,到夜裡還要放火;火起了,有人進城來發財,他戴皮明天發了大財,就賠償她的新房子,又高又大,比舊房子好百倍。她說,那麼,等我把鋪蓋枕頭抱走了,你們再放火。戴皮不準,兩父女又打她。她單身一人,打不過,隻好來喊冤,懇求大老爺為她做主。本來是芝麻大一點小事。就因戴皮是個劣名素著的房書,燒房發財,也未免可怪。姑且簽差拘來一問,不想兩父女一到堂上跪下,因有婦人質證,不待動刑,便供出了一件大事。據供,有革命黨頭子瀘州人楊兆蓉、隆昌縣人黃金鼇在幾個月前,就買通了他。叫他參加起事,事成之後,又做官,又發財。幾天以前,那夥人又來了。有幾十個人都住在城內客棧裡,說是帶有炸彈qiangzhi,但是並未目睹。又說,定期今夜起事,叫戴皮專管放火。火起之後,便有他們勾結好了的鹽巡隊的幾名哨官,自會率隊進城。口稱救火,其實是會同潛伏的匪人,乘機殺官劫城,豎旗造反。然後裹脅起駐在城內的巡防營,順流開到瀘州。瀘州也有潛伏的革命黨,還很多。這下事情成功,革命黨就好打天下了。縣官大驚,所幸還是個能員。登時就將巡防營的統領請來,商量好一些辦法。那時,業已入夜。戴皮父女下了死牢,戴皮野老婆的房子,仍舊放火燒了起來。巡防營統領督率全營隊伍,一麵關閉城門,一麵派員到大路上去短住鹽巡隊,安撫士兵,查拿那兩名潛通匪人、圖謀不軌的哨官。——後來據報,這兩名哨官還是逃跑了。——縣官哩,真有膽量!剛一放火,他就帶起差役堂勇,親身到城內客棧來清號。先問楊兆蓉、黃金鼇兩名,冇有,就按名搜查,吙!可不確實之至!好些安民佈告,墨跡還未乾哩!可惜的是,僅隻拿到二十幾人,刑訊之下,供認為革命黨不諱的才六名。據供,另有兩名頭子,一叫趙璧,一叫程德藩,運炸彈,寫佈告,都是這兩人搞的,但這兩人偏偏跑脫了。江安縣官把案子破獲後,立即寫稟,專人坐小船,乘夜送到瀘州。瀘州州官早就曉得楊兆蓉、黃金鼇這班匪頭子,都是謀反叛逆的革命黨人。又聽說本地一名大袍哥佘英,曾經到過日本,加入過革命黨,也時有乘機作亂的邪謀。得稟之後,一麵電稟趙護院,請求批示遵辦,一麵具稟詳報經過,並將口供錄呈,一麵就用計邀請佘英到衙門議事。不知因何走漏訊息,佘英本已進了衙門,但又被他溜走了。江安縣所獲的六名革命黨匪人,按照盜匪竊發例,用高籠站死,戴皮父女,處以絞立決。這是趙護院法外施仁,所以都賞了全屍。“若照大清律例判起來,其實都該身首異處的。”

郝達三不禁大為感喟道:“不圖四川革黨匪徒也猖獗到如此地步!看來,四川的地方官,真不像從前好做了!”

“你以為江安縣的事情就意外了嗎?殊不知比這更意外的還有哩,說出來,你不免又要驚歎了。”

“想來,也不過招兵買馬,創官劫城而已。”

“且不忙猜測。我問你,今天是啥日子?”

“十月初八嘛!”

“明天呢?”

“這有啥子問頭?明天是十月初九,是慈禧皇太後的聖誕。”

“好囉!好囉!皇太後聖誕這天,每年,是不是在五更時分,文官從製台起,武官從將軍起,全城文武滿漢官員都要朝衣朝冠,穿戴齊楚,到會府裡去朝賀呢?”

“這何消說,年年都是這樣在舉辦。隻十年整壽,才大辦一次皇會。”

“然而今年的會府,卻異樣了,有革命黨要在那裡丟炸彈,謀害全城的文武滿漢官員哩!”

郝家父子全像機器人的彈簧觸發了似的,從各人的座位上跳起來問道:“真有此事嗎!”雖然各人的心情並不一樣。

葛寰中又取出一支紙菸來咂燃。向他父子輪流看了眼,微微笑道:“奇怪嗎?是不是比江安縣的事情還意外些?”

郝達三先坐下了,問道:“我真不明白這是怎麼搞的!難道你們負保安重責的人,就聽任匪徒們如此胡鬨嗎?”

“何必這樣驚張喲!趙護院身當其衝的人,都不像你這樣亂怪人。我不是已經說過,而今省城地方的保安,並不光是警察局在負責,還有憲委的一府兩縣?也就為了不能聽任匪徒們胡鬨,所以才把一個像樣的地方,弄得九頭鳥當家,首先是權限不明……”

“不忙發牢騷,請先談談明晨會府的事怎麼辦。”

“還不是要看王寅伯王大老爺麵稟護院大人之後,由護院大人做主,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因為丟炸彈的說法,是王寅伯那方麵派人調查出來的,據說有憑有證,和我們的調查就大有不同。”

“你們的調查是怎麼樣的?”

“我們的調查是,麇集在省城的革命黨人,倒確實有一些,但不如謠言所傳的那麼多,那麼凶。三百一十幾家客棧裡的客商,可以指為是革命黨的,似乎隻有十多個人。而這十多個人中間,又隻有一個姓黎的叫黎青雲,一個姓黃的叫黃露生,一個姓張的,忘記了他的名字了,這幾個炮毛小夥子,倒確鑿不移是革命黨,而且是破壞分子……”

郝達三連忙插嘴說:“既是如此,把這幾個壞東西逮了,不就破了案嗎?”

“哈哈!足見老哥閱曆尚淺。現在辦案子,最重要的就在有憑證。比如這幾個人,也隻因為他們時常在茶坊酒館裡口不擇言,動輒罵朝廷,罵官吏。這在而今本不算是特彆事情,你怎麼可以光憑幾句話就逮人呢?而且我們還要從他們身上理出一條線索,先搞清楚麇集在省城的暴徒,到底有多少?哪些是頭子?哪些是隨聲附和的?又憑了江安縣和瀘州遞呈的密稟同口供看來,革命黨還著重在勾結隊伍,勾結袍哥。省城的隊伍就不少,袍哥哩,明的倒不多,姓黎姓黃的這些人,一定在這中間搞了些鬼把戲的,若是不理著線索,來一個一網打儘,光把這幾個炮毛小夥子逮了,不是後患無窮嗎?這一層,王寅伯倒比老哥高明得多!我之不滿意他的,隻在他太貪功了,有些事情,和我們商量著辦,有何不可?然而他還是他那老一套,芝麻大點的事,都要顛起屁股去向護院請示。請示下來,又不告訴大家,東搞西搞,簡直不曉得搞些啥名堂。我們調查出的事情,又要我們告訴他,有時不相信,還要非笑我們捏造居功。比如前幾天,本同他說好了,我們隻擔任調查那些人和隊伍的往來,看他們到過哪裡,有冇有像隊伍上的人來會他們。據南二局的偵探稟報,確有三個人最近便常到客棧裡找著那些人說話,鬼鬼祟祟,形跡非常可疑,跟蹤調查,確又看見是從城守營出來的,一個姓呂,一個姓王,一個也姓張。然而告訴他後,你看他的樣子喲,昂著頭,馬著臉,半天不則一聲,比我們總辦大人的架子還大!”

郝達三躺在煙盤旁邊,看見葛寰中說得那麼聲情激越,想起他剛纔不大客氣的話,不由引動了一點小作報複的念頭,便也笑了笑道:“算了吧!看來,老弟的世故也不算深囉!你就冇有想到,王寅伯現在加捐的是啥子功名呀,在任候補府遇缺就升候補道,二品頂戴,賞戴花翎,原本就有你們總辦的官大,他為啥不擺架子呢?你口口聲聲稱他大老爺,好像他還是知縣班子,和你一樣,那便是你的不對呀!”

兩朋友都笑了起來。郝又三是小輩,仍然不敢笑。

不一會兒,又談到炸彈上麵。葛寰中說他始終不明白王寅伯是怎麼調查出來那些人會有炸彈。他不敢打包本說他們冇有,因為江安縣就已查獲了兩顆。但他又不相信王寅伯的本事真個比他大。

郝又三回想到尤鐵民在廣智小學說的話,便說:“或者當真冇有炸彈。我彷彿聽人說過,那東西搬運起來非常困難,受了潮濕會無效,稍為放重點會爆發,在四川也還冇有人會製造。江安縣查獲的,到底是不是像吳樾在北京火車站丟的那種炸彈,還是可疑的事。”

葛寰中點點頭說:“不容易搬運,是真的,我在日本也聽見說過。若說四川冇人能製造,那卻不然。前幾個月,我在院上會見文案康大老爺,告訴我一件事,說敘永廳來文稟報,該處在某一天正是晴天無雲時候,忽聞遠處山崩地裂似的一聲大響;說是厲害極了,連衙門裡的房子都震動了。但又隻那一響,當然不是炸雷,也不是地震,除非是火藥庫爆發了,纔能有那種陣仗。然而敘永中廳又冇有火藥庫。派人出去一訪查,城裡冇有事故,城外訪查了幾十裡,好像那響聲是從某一個鄉場那麵發生,卻也查不出一點道理。其後問到敘永學堂一個教理化的日本人,說定然是什麼極猛烈的baozha物爆發了,所以纔有火藥庫爆發的那種驚人強力。是什麼baozha物呢?那日本人說,定然是炸彈無疑。你想,敘永廳那個山僻地方,還有人能夠在那裡造炸彈,還說其他地方?不過在通都大邑裡製造那種危險東西,到底不是容易事,一則耳目眾多,容易發覺,二則稍不謹慎,就有死傷,在山僻地方尚可消滅蹤跡,比如敘永廳那次爆發,不知死傷多少,就一直冇有查出。因此,我對於王寅伯所調查出來的炸彈,就隻好存疑了……”

客廳門上垂著的紅呢夾板門簾微微一響,又有人在外麵故意咳了一聲。

原來是葛寰中的跟班何喜。

“進來!局上有什麼事嗎?”

何喜站在當地,垂著兩手回說:“總辦大人已經從院上下來,吩咐請老爺趕快回局去,有要緊公事。”

葛寰中站了起來道:“這頓便飯又打攪不成了。”

兩個主人也一同站起道:“怕就是為了明晨朝會府的事吧?”

何喜已經退到門邊了,便道:“是啦!聽見跟總辦大人的陳二爺說,會府是不朝了。”

十月初八夜二更以後,全城久已通夜不關閉、不上鎖的街柵門,又由警察局臨時知會街正,由街正督率打更匠,從當夜三更起,一律關閉上鎖,除巡街的軍警外,任何人都不準通過。凡挨近各大憲的衙門街道,還佈滿了巡防營和衛隊、親兵,甚至新式buqiang上,都明晃晃地插上了刺刀。一直到製台衙門放了醒炮,差不多居民們都將起床,四城門也該開放時候,這種殺氣騰騰的戒備才鬆了勁。

在茶鋪裡吃早茶,在湖廣館買小菜的人們,全都曉得昨夜戒了嚴,今晨五更冇一個官員到會府去朝賀。大家互相問著:“為了啥?”卻冇人能夠說出到底“為了啥”。

田老兄在廣智小學值宿,不曾去吃早茶,也不曾去買小菜。為了一件要與監督商量後才能辦的小事,晌午時分,走到郝公館,被郝又三邀進書房,問到他街上情形,他不禁詫異:“冇有什麼不同,還不是和平常一樣的!”

“你打從哪些街道走來?”

“從提督街、大十字,就是往常走的那些街道。”

“冇有看見守街的隊伍嗎?”

他想了想才說:“唔!確乎有點不同,你不問,我倒不留心。守街的隊伍冇有,站崗的警察卻添了一名,腰上還佩了柄短鞘鋼刀,這是為了啥?”

“為了啥?怕不就是尤鐵民上半年回來說的?……”他把葛寰中昨天下午說的話,一字不遺地全告訴了田老兄後,又道:“看來,革命黨硬要在省城起事了!”

田老兄猛吃一驚,素無表情的眼睛也大大地睜了起來:“好大膽子,幾十個人就想在成都省城鬨起事來!……軍警林立的地方!……”

沉默了一下,他又恢複了故態道:“但是事有可疑。我舉個證據,張培爵這個人,你是曉得的。此人,雖然尤鐵民不大恭維,但向來膽大妄為,凡事有他。前幾天,我在粹記書莊碰見他,他說,就這兩天裡,便要出省了。說是接了哪箇中學堂的聘。還問我,明年畢業後,願不願也到他那箇中學去教書。你想,假使革命黨真要在省城起事,像他這樣的人,怎麼還會走開呢?”

郝又三卻遲遲疑疑地說:“難道葛世伯他們,還會造謠生事嗎?何況他把人的姓名都調查清楚,而朝會府是何等大典,也公然違製不朝,若果不實,他們擔得起這乾係嗎?”

田老兄又思索了一會道:“也難說啦!老葛自從派赴日本幾個月回來,已經變得不是原來樣子。王寅伯哩,又是著名的王殼子,慣會遇事生風。一句話歸總,兩個人都是官迷,巴不得地方上有點風吹草動,搞開花了,好升官發財。說不定也有幾個熱心朋友,熱過分了,就像尤鐵民那樣,把個革命誌士的招牌掛在額腦上,生恐人家不曉得的樣子。恰又遇合江安事故發生——江安事故,到底是真,是假?是土匪,是革命黨?你我還是不清楚的。——他們就借題發揮起來。當然囉,要不說凶些,怎能把上司駭得著?將來又怎能顯得出自己的能乾?又怎能報得出自己的功勞?……是的,老葛的說法就對,三百多家客棧裡的客商,形跡可疑的隻有十多個人。這是由於王殼子爭了寵,抽他底火的老實話。所以他纔打主意一網打儘,而王殼子也纔來一個在會府丟炸彈的誑報。你想嘛,連老葛都在生疑的事,哪能是真呢?而且十多個人,即使都是三頭六臂的惡煞,即使有幾顆炸彈,你再想想嘛,成都省城有好大,二十幾萬人口,又是軍警林立的地方,鬨得成啥子事?”

郝又三道:“照你這樣說法,這回事豈不完全虛假嗎?”

“或者有幾分真。隻管說老葛他們在興風作浪,到底總有一點微風。不然,這浪是興不起來的。”

又沉默了一會,郝又三方說:“看來,這十多個朋友都臨到危險的境界了!”

“何消說呢?”

“我們好不好救他們一下?伯行,不管怎樣,說起來,總是愛國男兒,總算是中國的元氣!”

“救?怎樣救法?”

“通個信給他們,叫他們各自逃跑了吧!”

“好輕巧的話,通訊!請問你這信又怎麼通法?”

“就寫給黎青雲,或者黃露生,或者那個姓張、姓呂、姓什麼的,隻需寫給一個人,大概就可以了。”

“交到哪裡呢?你曉得他們的住處嗎?三百多家客棧,你能一家一家去清問嗎?人生麵不熟的,即使清問確有其人,人家能相信你是好心嗎?還有一層,老葛他們既把那些人看上了,豈有不在他們身邊安下一些墜子之理?作興你寫封匿名信去,又交到了。但是,你想一想……”

是呀!田老兄的話句句有道理。

“那麼,隻好眼看著他們束手待斃了!”郝又三很難過地望著田老兄。

“要靠我們援救,真是太難!太難!”

但他仍像在用心思似的,站起來走兩步仍坐下去,最後用食指節在書案上敲了幾下道:“我們真可謂替古人擔憂了,眼麵前很顯然的道理,為啥冇有想到!”

“什麼是顯然的道理?”

“你想嘛,據你說,昨夜戒了嚴,今早又冇朝會府,我之不曉得,由於禦河邊那一帶太偏僻了。但是客棧所在,都是繁盛街道,何況老葛說有幾個人還在城守營進出,難道他們不會知道嗎?不會想到為了啥嗎?不會想到與自身有關嗎?王殼子這一做,恰好是打草驚蛇。那些仁兄,要是跑得脫的話,恐防早已跑了……”

他本來還要說:“要是跑不脫的話,還是跑不脫,任憑你再援救,總是枉然!”因為看見郝又三眉頭全放,大有欣然之色,才把後麵幾句反話嚥了下去。

郝又三真果放了心。一天一天過去,仍然風平浪靜。葛寰中冇有再來,田老兄也冇有再來。自己為了守孝,冇有出門,父親準備戒菸,但戒菸之前要過幾天飽癮,理由充分,劉姨太太不好短他,因此,長日守著一盞煙燈,也冇有出門。自從那年鬨紅燈教,打雜老龍逃走之後,已有厲禁,街上聽的謠言,不準帶進大門。官辦的《成都日報》,隻有《轅門抄》和告示,傅樵村辦的《通俗報》,隻有詩詞燈謎和諧文,都足以消閒遣日,閉明塞聰。暑襪街郝公館,簡直變成了城市中的山林了!

月底那天,郝又三起來得早一點。把過早的冰糖蛋花吃後,忽然心血來潮,一個人踱到大廳上來散步,手頭捏了一本《國粹學報》。正於此時,聽見二門的側門一響。先走入一個熟人,吳金廷,一頂青絨瓜皮帽拿在手上,天氣已經冷了,卻走得麵紅筋脹,滿頭是汗。跟在後麵走入的,更是熟人,而且是時常掛在口頭、暌違了才半年多的熟人,尤鐵民。尤鐵民?真是他!可是改了裝了:藍洋布長衫,青寧綢馬褂,青布靴子,一望而知不是他自己的,才那樣又長又大。頂稀奇的,頭上青緞瓜皮帽下,長長地拖了一根髮辮,臉上神氣也是那樣驚惶不安。

郝又三連忙迎了出去道:“你們……”

吳金廷搶在他身邊來,悄悄說道:“不忙說啥子。田先生說,請大先生趕快把尤先生藏起來,說他姓王,田先生跟著就來。”

郝又三莫名其妙地將尤鐵民望著。他便將他拉在屋角上,悄悄說道:“我昨天才趕到成都,不想就在今天絕早事情失敗了,好多人都被逮去了,我是到你這裡來躲一躲。若你這裡不方便,也不要緊,我到彆處去也一樣。”

他的嘴唇全白,說話時不住顫動。眼睛裡一種惶惑不安,而又有點疑問,有點懇求的神氣。兩隻拉住郝又三的手,又冷又潮濕。

郝又三毫不思索地說道:“豈有此理!到家嚴書房來好了,客廳裡倒不方便。”

吳金廷道:“我就不進去了。問候了老太爺同姨太太後,我就回小學堂去了。大先生,你的病,像還冇有十分脫體,得再好生將息一下。學堂裡倒還風調雨順,請放心好了。”

“你見了家嚴,怎麼說尤先生的事呢?”

“尤先生的事,我一根筍就不清楚。隻田先生再三叫我守秘密,叫我跟著轎子跑來,說尤先生不大認識公館,又免得張大爺通傳的麻煩。我見了老太爺,隻說一個姓王的才從日本回來,特為來會你,不認識路,才請我領來。”

尤鐵民向吳金廷一揖到地道:“吳先生,你的情誼,我是銘諸五內了,嗣後定然要酬報的,今天太勞你的精神同腳步了!”

名為是老爺的書房,實際早已讓歸少爺了。隔壁一間,自從三老爺與賈姨奶奶移住大花園的學堂去後,也讓給了少爺。從少奶奶身孕一大,少爺有時回來,便在這裡歇宿,所以床鋪帳被全是有的。

尤鐵民到房裡一看,覺得很是嚴密。後窗外竹樹紛披,看不見一個人影,除了鳥語,也聽不見一點人聲。前麵就是書房,湘妃色的棉布門簾一放下來,儼然另一世界。

他放了心,將瓜皮帽揭下,露出蒙在頭上的髮網,指給郝又三看道:“這也是你們那位吳稽查在戲班上給我找來的,真費了他的心了!”

又歎了一聲道:“好危險!隻差一顆米就遭抓去了!……想不到現在成都也公然這樣戒備起來,簡直不是半年前的樣子!”

郝又三道:“你們的事我早就曉得要失敗的,卻不知道你也回來了。如其昨天看見你,漏個訊息,或者還可挽救。”

“不行啦,田伯行已約略向我說過。時間太晚了,已被他們搞到不能挽救的地步,幸而我昨天回來,落腳在長興店。如其仍然落腳在青石橋永和店,當然同楊莘友、黃簏笙住在一起,那一定也著逮去了。我同餘培初躲在掌櫃娘房裡時,親耳聽見那些差狗在喊,永和店的那兩個已抓住了!”

“黃露生?”郝又三張大了眼睛問道,“當真有個黃露生?可見他們硬是弄清楚了的!”

“當然囉!不然的話,葛寰中怎能誇口說,安排把他們一網打儘呢?”

“當真會一網打儘嗎?”

“我希望還冇有。不過糟糕的是,放在餘培初房間裡的一口衣箱,據說,是一個武備學堂學生姓王的交與謝偉,謝偉前幾天出省走了,才又交與餘培初;其中有一本名冊,被差狗們連箱子拿走,餘培初和我的衣服行李也一併拿去;東西不要緊,就隻那名冊,要是搜出來了的話……”

“這麼重要的東西,若先毀了,豈不乾淨些嗎?”

“就是說嘍!如其我昨夜到時就曉得,也叫他們拿出來毀了,偏偏到出事之後,餘培初才告訴我。”

“你是從哪裡回來的?怎麼這樣巧,一下就碰上了?”

“說來話長!我上半年在瀘洲同謝偉、熊克武、佘竟成他們開會時,就商定了,在今年中秋前後,於瀘洲、敘府、成都這三個地方同時並舉,隻要一處成事,我們在四川就算有了立足點。等我到上海去搞萬國青年會——這是黃簏笙出的主意,大家都認為可行。——稍有眉目,又回到東京去報告孫先生時,他們不知為了啥,一直舉棋不定,改期又改期,改到好些地方訊息泄漏,冤冤枉枉犧牲了多少人。孫先生叫我趕緊回來,看一看有冇有補救方法。半月前到了重慶,一打聽,方知道成都方麵,雖已聚集了不少人,也是還在猶豫狀況中。我感到不妙,便連夜連晚趕來,昨夜才和餘培初幾個人談了一會,本來定於今天通知各人,趕快收拾離省,不要坐等失敗了的;卻萬萬冇料到省城官吏早已戒備,簡直不像我上半年回來時所看見的樣子。這班東西,公然也學會了!今天早晨,若不靠了餘培初機警,我也幾乎跑不脫。”

“真的,你又怎麼跑脫的?”

“說起來,也是偶然。餘培初在長興店占了兩間客房,一間在上官房,一間在後麵接近掌櫃的臥房。我到長興店,被安置在上官房那間。昨夜談得很夜深,便在後麵那間,隨便倒在餘培初床上睡著了。不料天還冇亮,餘培初慌慌張張把我拉起來,朝掌櫃臥房就跑。其時,業已人聲鼎沸說:‘逮人來了!’到處都是燈籠火把。掌櫃出去了。掌櫃娘連忙把我們塞在床上,一床大鋪蓋把我和餘培初蓋得嚴嚴密密,直到差狗們搜尋了一遍,把我們行李全拿走後,餘培初才同我分了手。他乘夜跑了,說是到川北他一個朋友家去。我隻好借了掌櫃一身衣裳,拿白帕子把頭一包,從後門溜出,無處可走,隻好到你們廣智小學。幸而田伯行在小學堂。他倒很熱情,卻慮到上半年我到過那裡,怕小學生們認出我,不免反惹麻煩;才叫那位吳稽查去弄了一件頭髮網子,又另借了這身衣服,把我打扮起來,拿轎子朝你這裡一送。當時,我神魂未定,隻好由他擺佈。現在想來,你府上怎能由你做主?我是革命黨,是清朝的對頭,你藏匿了我,一旦踩捕出來,你就與我同罪。以我一個人,連累到你府上,這怎麼使得?等田伯行來了,商量調個地方,或者跑他孃的,倒妥當些。”

郝又三知道藏匿革命黨的乾係太大,心上也有點害怕。不過要把尤鐵民推出去不管,那,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的。便道:“你已經改了裝,改了姓,我想就住在我家,斷不會有危險。且等田伯行來商量妥了,我再設詞告訴家嚴同家裡的人。田伯行為啥不同你一道來呢?”

“他給長興店老闆還衣服去了,也好張揚說我已出了省。並且順便打聽一下訊息,大約就要來的。……你有茶嗎?給我一盞!我口裡又乾又苦!”

郝又三不好叫人倒茶,便親自到房裡來倒。

少奶奶還在後房收拾打扮,隻香芸在房裡,正看著陳奶媽扯開衣襟露出一隻品碗大的飽奶,在喂華官的奶。便掉頭問她哥哥:“書房裡的客是哪個?來得這麼早?為啥不叫高貴泡茶,卻自己來倒便茶?”

“是哪個說的書房裡有客?這樣嘴快!”

“春喜去提洗臉水看見的。到底是哪個,這樣的親密?”

“姓王的。”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跨出房門,才答應了這一句。

“要不要洗臉水?”仍是大小姐在問,“叫春喜打一盆出來,好嗎?”

既然春喜已看見了,也就不再迴避,他遂點頭道:“也好!”

田老兄已一徑走入書房,也是滿頭的汗。一麵絞手巾,一麵說道:“昨夜搜查的客棧多囉!我在長興店一打聽,才曉得東大街、走馬街、青石橋、學道街十幾二十家客棧,全都搜查了。到底逮了好多人,還不十分清楚。並且聽說這次果然是成都、華陽兩縣差人,由華陽縣捕廳率領,會同城守營的兵丁出的手。隻有少數警察在棧房門口把守,維持秩序。所以市麵上還清靜,冇有亂,好些街道竟自不曉得有這件事。”

尤鐵民問道:“你可曉得那些人抓去,關在哪裡?”

“這倒冇有去打聽。想來,既是成都、華陽簽差捉拿,那一定關在兩縣衙門,現在正在風頭上,許多事還不好打聽。不過看這情況,事情還冇完結,像你這樣嫌疑重大的人,不管怎樣還是應該躲些時候。”

尤鐵民蹙起眉頭道:“就是要同你商量哩。你看,趁著這時跑了的好,還是躲在成都的好?”

“這何用商量!你這時走,難道四城門和水陸兩路冇人盤查嗎?走不得!躲在成都,本不能說十分平安。不過又三這裡卻好。不管他們怎麼查訪,也斷乎不會查訪到他們官宦人家來,何況又三這裡,門無雜賓,稍為生疏一點的人,哪能隨便闖入?他又居喪在家,有人陪你,起居一切也方便,隻要你不走出他這書房,我敢擔保絕對平安無事。又三,你看怎樣,該不該這樣辦?”

郝又三慨然說道:“本來用不著商量,隻由於鐵民太多心了!”

田老兄道:“也得商量一下,倒不關乎他應不應該在你這裡躲避,而在怎樣對你老太爺措辭。這麼大一個人住在家裡,總不能說不叫主人知道的道理。”

他們商量定妥,就說王尚白君是蘇星煌的至好,新由日本回來,要到川邊去,路過成都,得耽擱一下;住客棧不方便,隻好在這裡借住幾天。

郝又三又拿出十幾元錢交與田老兄,叫為尤鐵民去置備幾件衣服和一些必需東西。

仍在她嫂嫂房裡——她嫂嫂因為有點事情,帶著兩個小孩、兩個奶媽回孃家去了,說是要住三四天纔回來。——大小姐笑著問郝又三:“這王尚白,怎麼很像尤鐵民呢?”

郝又三看著燈光裡掛在壁上的那張三年前由日本寄給他的蘇星煌、尤鐵民、周宏道此外還有幾個四川學生合照的八寸相片,也忍不住笑道:“你覺得很像嗎?你幾時看見過王尚白?”

“他到媽媽靈前上香時,我同二妹不都在靈幃裡嗎?”

“二妹呢,她怎麼說的?”

“她不大留心,隻笑他的假帽根梳得那樣毛,又不巴適。”

郝又三沉下臉來看了她兩眼,又四麵看了看,才湊過頭去,悄悄說道:“這是頂緊要、頂秘密的事,你千記不要向彆的人說啦!不錯,你的眼力一點不錯,王尚白就是尤鐵民的假姓名。”

“他為啥要改姓更名呢?”她是那樣急於要曉得的神情。

“因為他是革命黨。”

“他是革命黨,這何待你說,我早就曉得的。可是為啥要做得這樣鬼鬼祟祟,生怕人曉得的樣子,一天到晚,躲在房裡,就跟姑娘一樣?”

“你這話才奇怪啦!革命黨能夠光明正大地出來謀反叛逆嗎?要謀反叛逆,就得鬼鬼祟祟,何況這次成都事情失敗,他也是有名在案的一個逃犯呢。”

他於是便把尤鐵民的經過,儘情儘量告訴了她一番。在敘述上,對於尤鐵民,自不免有一種恭維的描摹,而這描摹遂自然而然在大小姐的心情上激起了一種朦朧的崇拜、欣羨。

她不自覺地舉眼把那壁上照片一看,自言自語地道:“倒看不出來,這樣一個醜人,還是一個英雄!”

郝又三道:“你覺得他醜嗎?”

她笑道:“還不醜嗎?一張翹寶臉巴,眼睛落到岩裡去了,又瘦筋筋的。不過,一雙眼睛卻有神光。”

郝又三把大指拇一蹺道:“你們的眼力真厲害!一看之下,好歹分明,我們就不行,相處了幾年,從冇有把人看清楚過。”

於是尤鐵民的種種,就變成了他們兩兄妹的談資,一直談到二更。郝又三才說:“他從下午睡起,這一覺可該睡夠啦。我看看他去,快要消夜了,該起來了吧?”

他站了起來,大小姐也跟著站起來。

他看了她一眼道:“妹妹,你也打算去同他談談嗎?”

她把頭低了下去道:“你的男朋友,又不是親戚,我咋好見得?”

“現在是一切維新時候,男女見麵談話,本不要緊。我記得,他們出洋以前,不是約你進過合行社嗎?爹爹本來肯的,就隻媽媽不肯。如今事隔快五年,男女界限,不像以前那麼嚴密。以前,婦女何曾有在街上走過,如今,大成人的女學生遍街跑;以前,除了唱堂戲,婦女們得隔著竹簾看看,如今,悅來茶園、可園樓上便是女賓座。風氣已這樣開通,還有啥子顧忌,並且是我陪著你去的。”

大小姐把鬢髮一掠道:“哥哥,我聽你的話,是你叫我去見男客的,後來有了閒話,我可不管。”

“我當然負責!……我想也不會有啥子閒話。”

他們遂一直向書房走來。聽見姨太太正坐在煙榻旁邊在同父親說話——自從太太死後,老爺的鴉片煙盤,已公然擺在姨太太的房裡。——香荃的笑聲,則一陣一陣從另一間房裡傳出,曉得她正和春桃、春英等在玩耍。

大小姐剛進書房,心裡忽然覺得一緊,彷彿要看見一個不相識的什麼怪物似的,不禁拿手把她哥哥的衣角一扯,正打算說什麼。

大概像是聽見了腳步聲,尤鐵民隻穿著一件薄薄的棉緊身,猛然掀開門簾,從燈光中走出來道:“是又三嗎?我早起來了,正打算找你說一件事。”

郝又三道:“不隻我一個人,還有一位生人要來見見你,我給你介紹……”

尤鐵民便退了進去,郝又三握著他妹妹手腕,一直將她牽到房裡。

桌上一盞小保險洋燈點得很亮。尤鐵民已把一件長夾衫抓來披在身上,連連扣著鈕釦。

大小姐十分蹐局地站在她哥哥身邊。她哥哥卻滿臉是笑,向那張著大眼,神態惶惑的尤鐵民說道:“這是大舍妹!……她很欽佩你的,願意同你見見。……我想,現在風氣已不像從前閉塞,你又出過洋,彼此見見,可以的吧?”

尤鐵民才擺出笑臉來道:“可以,可以!有啥不可以?”趕緊向香芸深深鞠了一躬,又把右手伸出來,要同她拉手。

她早已通紅了臉,此刻連耳根都紅了,不自由地向後一退,手卻伸不出來。

尤鐵民忙將伸出的手向椅上一讓道:“請坐啦!……郝小姐,我們倒是久仰的,早就想請見,也曾向令兄說過。……又三,我們是說過的吧?我還彷彿記得是因為說《申報》的事,可是嗎?”

郝又三點頭道:“剛纔還說起這事,一晃就是五年,光陰真快啦!”

尤鐵民定睛把香芸看著道:“郝小姐自然在女子學堂讀書的了。”

香芸低著頭,隻微微一笑。她哥哥代答道:“冇有,因為父母不肯,總覺得成人姑娘,不宜在街上走……”

“倒無足怪,老年人的思想,大半如此。不過,像郝小姐的聰明,埋冇在家庭中,很是可惜。若是離開家庭,豈不又是一個赫赫有名的蘇菲亞了嗎?”他說完,還不住地歎息。

這是大小姐畢生冇有聽見過的恭維話,心上不由安慰起來,放大膽拿眼把尤鐵民一看,覺得這個人確是有種不討厭的神氣。因為尤鐵民的眼光又射了過來,隻好把頭低了下去。但心裡很想再聽聽這類的話,偏她哥哥卻與他談到彆的正經話上去了。

末後,她哥哥忽然問道:“你起初說要找我說一件要緊事,是啥子事?”

尤鐵民看著他兄妹一笑,一時冇有回答。

“舍妹在旁邊,不便說嗎?其實,不要緊,舍妹雖然不是蘇菲亞第二,性情卻是很豪俠的,不然,也不會欽佩你們,也不會敢於同你見麵了。”

尤鐵民忙道:“你會錯了我的意思。像郝小姐這個人,聰明俊朗,哪裡還會使人感覺不便。我還要說一句不客氣的話,假使你兄妹兩個易地而處,恐怕你令妹的成就,早已遠過於你之現在了吧?”

香芸的臉又紅了起來,卻是口角上掛出了好些笑意,眼睛也格外活潑了。

她哥哥掉頭看著她道:“尤先生的話對不對?”

香芸看著她哥哥道:“尤先生誇獎得太過,我拿哪一點趕得上你!”這是她進房間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

尤鐵民便理著話頭,帶辯駁帶恭維地同她談了起來。談到中國人重男輕女的不對;談到張之洞勸婦女放腳之有卓見;談到日本女學之何以勃興;談到婦女應該有的抱負:不依賴男子,改良家庭,幫助男子做有益的事,育養兒童做國民之母。

談了好一會,香芸也居然敢於看著他,毫不紅臉,毫不心跳,毫不著急地說了**句簡短話,而態度也漸漸自然起來,安舒起來。

郝又三依然要問他起初打算說的是一件什麼事。

尤鐵民道:“起初因為在你府上躲了這幾天,就隻起居在這兩間房子裡,就隻同你一個人在說話,也太不像路過成都,要在此玩耍幾天的樣子。老伯縱然不生疑心,底下人難免不要見怪,一下傳說出去,於你府上就有不便了。所以,我想明天等田伯行來時,聽他訊息,不管他們的吉凶如何,我是打算出城走了。我一睡醒,就想到這上麵……”

郝又三道:“這你又多了心。我向家裡人說的,是我太寂寞了,你遠道回來,我特意留你暢談幾天,廣廣見聞,不是為你,全是為的我。就在今天下午,我向大舍妹還是這樣說的,你不信,隻管問她。”

香芸接著說道:“是的,哥哥是這樣說的。因為我說尤先生的相貌怎麼會同王尚白一模一樣,追問起來,哥哥才說了真話。”

尤鐵民把手一拍,笑道:“可見保守秘密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又三才守了幾天秘密,就忍耐不住了,哈哈!”

他又連忙一轉道:“卻也不怪你,因為郝小姐太聰明瞭。要是人人都像郝小姐,人世間哪裡還有秘密。幸而像郝小姐這樣的聰明人還不多,我倒不怕你再泄漏。”

郝又三笑道:“你這張嘴真可以!大概是鬨革命,到處演說,把嘴說滑了。”

他妹妹也抿著嘴一笑道:“尤先生倒不要這樣光湊合我,嫂嫂還是可以探得哥哥的秘密的。”

“當真,說到又三嫂,卻該請見。今夜既見了郝小姐,明天定要拜見又三嫂。”

“嫂嫂回孃家去了,一時怕不得回來。”

外間有人進來了,郝又三趕快掀簾子出去,是高貴的聲氣,在請問就消夜嗎。

香芸也站了起來,要走的樣子。

尤鐵民便道:“明天再見嗎?”不覺又把右手伸了過去。

香芸隻好把手給他一握,忽覺通身微微一顫,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直從手指尖傳到心裡,連答話都說不出了,趕快低著頭走了出去。

光緒三十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半夜捉拿革命黨人一件事,在成都一般人的生活中間,並冇有引起什麼波動。要說有點什麼影響的話,那也隻限於下東大街的長興店、中東大街的鴻恩店、走馬街的保和店、青石橋的永和店、學道街的源泰店和德升店這幾家客棧。

據田老兄親身的調查,據傅樵村到他有來往的官場地方的探詢,方弄清楚了那一夜被逮去而確實有名可查的,一共是九個人。楊維、黃方果然是從永和店逮去的;從鴻恩店逮去的,叫張治祥;從保和店逮去的,一個叫王樹槐,是武備學堂前幾個月才畢業的武學生,一個隻有十七八歲的青年小夥子,叫江竺;從源泰店逮去的,就是向來在茶坊酒店、旁若無人地高談革命、任何人都可引為同誌的黎慶餘;從德升店逮去的,是一個陝西人江永成,曾經在警察局當過巡員。此外,還有一個叫張孝先,一個叫呂定芳,卻不明白從哪家客棧逮去,據一班賬房、幺師說,這兩人還時常同一個叫王忠發的人,隻是隨時肯到各客棧來同那些人吃茶喝酒,有說有笑而已。

人是逮去了,各人的行李東西也拿走了,有的客房搜查了一下,據說,並未曾搜出什麼shouqiang炸彈等凶器,甚至連跑江湖的人所必須攜帶的解手小刀都冇有一把。一般的議論便說:“都是些赤手空拳的斯文人,哪裡像造反的,若說這就是革命黨,那才活天冤枉哩!”

但在學界裡卻謠言蜂起了,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說:“要逮人!要逮人!”平日額頭上掛著誌士招牌的那些人,當然有的請了病假,有的悶聲不響,有的甚至逢人就聲明:“本人曆來便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好好先生!”可是不假而走的,到底不少,據說連通省師範、連敘屬中學的學生,一總算起來,怕不有三四十人?學生們一走,先生們也不免著了慌,也有裝病的,也有走的,好多學堂幾乎都陷入半停頓的狀況。這時,高等學堂總理胡雨嵐,因為是翰林院編修,一個地位很高的人,又到日本和美國去考察過,在四川開辦學堂,又是奉有特旨的;平日同四川總督不僅是平等來往,而且還受著總督的相當尊敬。他因此就出頭說話了。他相信四川也有革命黨,但他不相信四川的革命黨就和廣東、湖南兩省的一樣,也不相信就是孫文、黃興的黨徒。他說,對付四川的革命黨最好的方法,隻在於各地官吏實心奉行新政,政治一清明,民智一開通,革命黨自就可以消滅於無形。他也相信這次在成都所逮的人中,或許也有所謂革命黨,但他卻懷疑未必便是首要,也未必便是其中的破壞分子,或什麼暴徒。他認為多半是一些求治心切、不識大體的青年,“性情浮躁,罔識忌諱則有之;倘能加以陶熔教誨,說不定還是國家的人才哩!”因而他對於已經逮去的那些人,不主張按照大逆不道的罪名辦理,對於謠言所傳的有人打算把案情擴大,不但想藉此要在學界中來多逮些人,藉此把囂張可恨的學界打擊一下,藉此把平日看不順眼的人收拾幾個,甚至還想藉此機會多開保案,多升幾個官,多記幾次功,他更是大罵起來。他罵:“這一些過場,都是王棪那個狗頭搞出來的!他眼睛紅了,他良心黑了,也想拿四川讀書人的血來染紅他的頂子嗎?好吧!他有膽量,叫他隻管搞!我卻有本事先去質問趙季和。不然的話,我還可以呈請都察院代奏,參他狗頭的官!叫他連一個知縣前程尚保不牢靠!那時,大家扯破了臉,我拚著到北京跑一趟打京控,倒要看他狗頭的腳肚子到底有好硬!”

他還把省城各學堂的監督和一班有科名、有聲望的紳士——當然有年近八十的老翰林伍崧生在內。——邀約到高等學堂的竹園,商量如何抵製官場敗類,如成都縣知縣王棪之流,“慎防他假公濟私,摧殘士氣。”隻管商量之下,冇有結果。因為護理四川總督趙爾豐——就是表字趙季和的——曾在四川永寧道任上,以sharen之多,得過“趙屠戶”的歪號,大家都有點害怕他。到底由於胡編修的氣概磅礴,肩頭硬朗,大家遲疑了一會,才同意了他的第二議,即是不要害怕驚惶,必須先自鎮定,使教習和學生相信不會株連,大家安心下來,繼續教書,繼續讀書。可是也須告誡學生們,切不可再照以往那樣胡說亂道;學堂以外的行為,更要加倍謹飭,什麼同鄉會啦,同學會啦,總以不參加的為上。至於課本、筆記,卻要仔細檢查一番,有什麼不妥當的言詞,必須先行消滅,說不定提學使方麵,早晚會派人來調閱這些東西的。

至於胡編修所提的第一議,即是大家出名寫一封公函給趙護院,請他對於目前這件案子,必須秉公辦理,切不可偏聽一二急功好利的僚屬言語,多所株連。並告訴他,現在謠言繁興,相驚市虎,尤其莘莘學子,不能安心求學,希望他明白曉諭,安定人心。大家認為趙護院現刻正在火頭上,這樣一封公函,豈不當頭給他潑了一瓢冷水?他是大權在握的封疆大吏,怎能受得了?就中尤其是通省師範的徐先生更其不讚同,他說:“不這樣做,我們現在已經背了一身嫌疑。我學堂裡的學生走得最多,我聽說各大憲中已有人在說,我便是一個鬨事的頭子,我那學堂便是破壞分子的窩巢。倘若我現在在公函上列了名,隻管我不領銜,也會惹起各大憲更嚴重的疑心,認為我做賊心虛,所以才鼓動起大家來倒打一釘耙。這一來,反更惹火燒身了。”他還連連搖頭,幾乎把一副鋼絲近視眼鏡也從那張瘦削臉頰上搖墜下來。

老翰林伍崧生更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他在四十七年前,正當英法聯軍的兵船攻陷天津時,他曾趕快由翰林院上過一封摺子,奏請回家終養父母,鹹豐皇帝奕便同他開了個玩笑,親筆硃批:“伍肇齡是治世之忠臣,亂世之孝子,著他回去吧!”從此,他不但不敢再到北京求官做,甚至在成都充當了幾十年的書院山長,連一個坐汛的把總,他也不敢衝著他說一句硬話的了。——當下也輕言細語說道:“這公函倒委實要斟酌下子的好。趙季和辦理這件案子,或輕或重,他身為封疆大員,自有他的權衡;我們當紳士的人,怎能因為謠言緣故,就橫身起而乾預?設或學生當中,果有一些反叛,難道該叫他不拿人嗎?設或他要我們擔個硬保,保證四川從此不再出事,保證全般學生冇半個是不安本分的,雨嵐,這就難了!何況趙季和為人,氣性素來剛猛,但凡氣性剛猛的人,要宜以柔克之,不然是會僨事的。”

胡編修仍然恭恭敬敬地問道:“那麼,依老前輩的高見,該怎麼辦呢?”

“依我嗎,公函暫不忙寫。聽說這案子交到成都府發審局在辦,你不如對直去找成都府高太尊,或者去找成、綿、龍、茂道賀觀察,先向他們打聽清楚趙季和的意旨所在。要是他意在從輕發落哩,那就不說了;否則,還是請托賀、高二位把你的意思委婉代達,使他自己轉彎,好像恩惠全出於他自己,而並非由於我們的強求。你們想嘛,一省的總督,海外的天子,再說今非昔比,而犯顏相爭,總可不必吧!”

胡雨嵐在一人不可拗眾的情勢下,也覺得伍翰林畢竟比他自己有世故,因就決定采用了老前輩的說法。同時,打聽到發審局坐辦候補縣黃德潤,雖是趙爾豐賞識的能員,也能在趙爾豐跟前說話,因為是雲南人,性情還慷爽,也講過新學,懂得法政,在官場中算是一個比較淡泊的明白人。遂不惜降低身份,由府衙門一出來,便轉到發審局親來拜會黃德潤,並且還著實同他談了好一會。

與胡編修同時而起,也在作釜底抽薪的,又另有一個人。後來據田老兄等一班同學議論說,胡總理做的是大公無私,是公而忘私,是把個人利害置之度外,是令人佩服的一種俠義行為;那另一個人做的,便是純粹為的私了。不過雖然為的私,也還起了一種好作用,大家倒也表示讚成;並認為那樣做法,的確比他們胡總理似乎還要對些。原來被逮去的那個十八歲青年江竺,他的父親是成都北門外一個開木廠的商人,平日由於生意和銀錢關係,同官場本有來往,最近為了承辦建造文明監獄的木材,和成、綿、龍、茂道賀綸夔更有了私人的親密關係。兒子剛被逮去,父親立刻就知道,也就立刻去找著賀道台,並找著平日有交情的一些道、府、州、縣,無論怎麼說法,非要個人情不可,非要把他兒子立刻釋放不可。賀道台答應他想辦法,彆一些道、府、州、縣,也答應他想辦法,就連興頭十足、滿想拿人血來染紅自己頂子的王棪,也答應他想辦法,並還拍著胸膛擔保說,即令殺一千人,也決不會殺到令郎頭上。可是當父親的不敢相信這班油滑朋友的話,因想到按察使司衙門,這是專管訴訟事情地方,製台辦sharen案子,說不定會要經過它;又想到其間有位專辦刑名的師爺王俊廷,是全省有名的大幕,連製台都佩服的,倒是找他想個法子,或許還靠得住些。當父親的因又找到也是朋友之一的王俊廷。

王師爺果然不像那班做官人,隻是順口答應而已,他的確就開動心思,和那位急得神魂不定的當父親的木商研究起來:“按照大清律例和比案,即使令郎冇有口供,那也難逃一個絞監候;縱得大人們筆下超生,充軍黑龍江,是免不了的;充軍雖然比斬絞輕得多,然而不充軍而隻杖責枷號,豈不更好一些?但是,令郎嬌生慣養的年輕人,杖責如何受得了,老兄商界巨擘,體麪人家,子弟受了官刑,說起來也不好聽;我想,最好是應該辦到取保釋放,你老兄出頭具個嚴加管束、永不再犯、再犯同罪的甘結;老兄想想,這該可以吧?……既然可以,那麼,就不隻為救令郎一個人的性命,勢必全案都要辦鬆了方好。現在我尚未看見本案全卷,好在成都府高太尊已經有信給我,告了我一個梗概,說是叫黃德潤大令明天來同我磋商。這是一個機緣,文明國的法政,黃大令是懂的,我們一定可以磋商出一條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好辦法。不過……唉!老兄,你是明白的,當今的事情,法不法倒在其次,要緊的還是人情。我聽說,成都縣王寅翁這回很得意,很想在這樁案子上搞個名堂;他又是趙護院頗為賞識的人,如其他真不放手的話,要把全案子辦鬆,倒還得費些事;老兄設或能把門路走通,通得到趙護院那裡,那便事半功倍了……”

由於這兩股反對力量配合著一進行,不但使王棪得意不起來,並且也影響到了葛寰中。

黃瀾生受了郝又三的請托,請他隨時告訴點發審局訊息。一天,便特來奉訪,悄悄告訴郝又三父子說:“葛寰翁近幾天意興很是索然,你們可曉得嗎?……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張孝先、呂定芳兩個人,並不是啥子革命黨,葛寰翁以前全然弄錯了。到昨天,賀老道、高太尊親自到發審局來會審時,把張、呂二人叫到堂上同那七個人對質之下,才曉得兩人都是王寅翁密稟趙護院派去做眼線的。葛寰翁事前連這個火門都冇有摸著,無怪空自忙了兩個月,煞果,還是讓王寅翁奪了一個大彩。這還不算,七個逮去的人,其中有個叫江竺的,本來是個年輕小夥子,啥都不懂,葛寰翁偏偏認為是個有憑有據的首要,王寅翁好像也是這樣在著想。卻不想在會審時,賀老道一開口,纔是這樣在問:‘看你這樣年輕,哪裡像個謀反叛逆的歹人!說不定是被人勾引的吧?隻管據實供認,本道給你做主!’……你們覺得怪嗎?本來也怪,平日問起案來,管你供得對供得不對,小板子一千,夾棍一副,總要整得鬼哭神嚎。這回,還是道、府會審,卻異常文明起來,這在發審局倒還是罕見的事。我看王寅翁坐在高太尊旁邊,秋風黑臉,好不高興。直到對質之後,除了那個年輕小夥子好像果涉嫌疑,連張、呂兩個眼線都指證不出他真正是鬨革命的,其餘六個人,全供認明白是革命黨,真個勾結匪人,要在省會地方來鬨事,賀老道說了幾句重話,而後王寅翁的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郝達三並不明白黃瀾生是他兒子請來傳遞要緊訊息的,一直認為像平常一樣,彼此冇有事,互相拜會,談談官場動靜罷了。因此,於黃瀾生述說之後,便海闊天空、發舒起他自以為是的偉見,毫不注意他兒子兩次三番地仍想把話頭引回到那天會審的情形上去。弄得他兒子蹐局不安,不等客走,就先溜出了客廳。

恰好田老兄也來了。也帶來了和黃瀾生所說的差不多同出一源的訊息。據田老兄說,他有一個不常來往的老長親,也是一個有名望的刑名師爺。最近因為年老多病,不能用心,才把許多館地辭謝,在家頤養。但和官場是通氣的,有什麼大案,各大憲的幕友還常常要來向他請教。田老兄認定這次案子他必然能夠預聞,所以才特特去找到他。

田老兄從他親戚那裡,因而更聽到一樁極有關係的事:王棪不但被學界攻擊,不但被官場非議,甚至從藩、臬兩司起的漢人文官,從將軍、都統起的滿人武官,對於他所抄獲去的名冊,雖然認為不虛,可是都不讚成王棪最初向趙護院稟告的主意,即是按名捉拿,不讓一個漏網。為什麼呢?據說,細察名冊所載,除一部分紳界、商界人士外,頂多的是學界,其次是軍界。軍界中的,有尚在武學堂裡的武學生,有已在新軍裡任頭目的軍士,有派到巡防營任哨長、哨官的下級軍官,人數那麼多,方麵那麼寬,若果按名捉拿起來,不但牽涉太廣,說不定反會引起不好的結果。一班辦案有經驗的老幕友——當然有王俊廷在內,也有田老兄的那位親戚在內。——聚頭研究之下,更發現了一種大可置疑地方,即是像這麼重要的結盟謀反名冊,理應有一個機密地方存放,怎能放在一口挑箱中間,而又擺在客棧的一間冇人住的房裡?還有,有了名冊,就應該有印信,有旗幟,以及其他謀反叛逆,如像以前紅燈教等起事時所應有的那些東西。為啥這次所抄獲的,就隻一本不大像樣的名冊,連什麼諭帖、公文、信函等一切可以連帶做證的東西,全冇有呢?大家不好說是王棪或者其他什麼人有意假造來加重案情,隻好說難保不是破壞分子的壞主意:一方麵好使官府上當,一方麵也連累善良,如其真要按名捉拿的話,那一定會弄到人心惶惶,也會把好多人逼上梁山,豈不反而墮入了匪人的奸計?

據說,賀綸夔道台、高增爵知府,最同意這班老幕友的見解,不主張多所株連,隻把案子限於逮去的那幾個人身上究辦。他兩人的私意,原本還要辦輕些的,因為黃德潤曾經麵稟過,文明國家對這種人,叫作政治犯,犯的罪,叫公罪,大抵都是關上幾年,驅逐出境了事。我國法律本於**政體,早為列強譏為野蠻,聽說現在法製館訂定的新刑律,已經載有國事犯專條,便是采取各文明國法律精神。雖然新法律尚未頒佈,可是我們已經有了預備立憲的上諭,官製也在改革中,“卑職的愚見,此案,可否不必按照謀反叛逆、十惡不赦的律例辦理?張治祥等又都是有功名的書生,隻因急於政治改良,以致不擇手段,隻管結盟倡議,到底還查不出作亂的確證。如能邀恩許以自新,該犯等定將感激圖報。卑職愚見,伏懇兩位大人鈞裁!”但是趙護院首先不答應。他認為質證明白,犯人等並未經過刑訊,便已供認是實,這怎麼還能寬縱?而今采納輿論,不再多所追究,聽那些不法之徒逃亡斂跡,已算網開三麵了;若再聽從黃令主張,豈不成為養癰遺患!什麼文明法律,朝廷冇有頒佈,我們當臣子的,怎好逆揣?何況治蜀以嚴,我在永寧道任上是收過效的。你們再去商量吧!……

田老兄搖著頭道:“看來,事情就壞在張孝先、呂定芳這兩個東西。要是不讓這兩個壞東西鑽進來,你們的事情或不至於失敗得這樣凶。逮去的那六個人,因為無憑無證,也不會啥都供認了。……不過,還算僥倖,就由於我們胡總理出頭反對,大家一附和,所謂一網打儘,斷乎不會實現了;隻那幾個人的腦殼……嗯!……”

尤鐵民接著長歎一聲道:“當然犧牲無疑!那倒用不著研究,隻是太可惜了!成都的一點革命種子,算是連根剷除!”

郝又三勸道:“莫要灰心。你們還是可以再來搞一回的,等時間長一點,大家不再注意了。”

“談何容易!”尤鐵民把那顆短髮蓬蓬的頭一搖道,“你們哪裡曉得,這回事情,由於很久以來眾心所向一致,自然而然才搞了起來,一經波折,大家的見解就不同了。本就冇有統率指揮的人,將來更不容易找人號召……”

大家隻好默然。

尤鐵民又忽然興奮起來,說道:“卻也怪了!餘培初他們明明告訴我,有千多顆子彈,由新兵營弄出來的,還由嘉定弄來了幾顆大炸彈,說是都放在他們客棧裡的,為啥又冇搜著呢?”

田老兄道:“也算僥倖之一,要是搜著了,大家就更不好說話囉。”

郝又三忙說:“說到炸彈,我倒想起來了,正要問你,是不是今年在敘永那地方製造的?”

“不是。大約是在敘府造的。不過最初試造,倒在敘永。黃理君因為配藥不慎,受了重傷,抬到重慶醫治。我過重慶時,還去看過他,幸而隻把頭麵傷了,破了相。……告訴你,造炸彈的地方,就在敘永興隆場黃簏笙家裡。炸藥爆發時,據說,幾乎把屋頂都沖垮了。幸而黃家院子大,又在場外幾裡遠,不然,早著官府發覺了。”

“雖冇有立刻發覺,但已引起官府的注意,曉得四川革命黨人能夠製造炸彈。所以這次王寅伯咬定他們要丟炸彈起事,官場中人才無不相信,隻管冇有把炸彈搜出,卻不能不說他們這次失敗,敘永的炸藥爆發畢竟是個遠因。自然,最大的原因,還是由於大家平日的言語行動太放肆了點,因而引出了奸細。於此,可見凡事稍一不慎,就會發生惡劣的影響,這回對於你們來說,未始不算是跌一次跤,長一次智,大家以後總應謹慎些的好!”

郝又三在朋友當中是最年輕,最無世故,最難發議論的人。因此,尤鐵民好像感到了侮辱,滿臉不自在地瞥了他一眼,慢慢說道:“多謝你的盛意!多謝你的善言!但是,你不知道失敗就是成功。例如這次的失敗,你以為是意外嗎?其實大家早已料到,早已有所準備,首先,他們就未曾公舉一個人出來統率指揮,其次也未曾商量到起事之後,下一步怎麼辦。大家之所以明知無成而又要這樣做者,一方麵固然出於憤慨滿奴之**,決心與之偕亡,而一方麵也隻打算把已死的人心,藉以振奮一下,說明白點,就是等於向同胞們敲一下警鐘。他們的犧牲,本不足惜。所可惜的,就是猶豫不決,未曾早點下手,乘其不備,轟轟烈烈乾他一場而後死。假使果能把趙爾豐等奴才炸斃幾個,請想,現在不已傳遍全國了嗎?不已使千千萬萬的愛國男兒聞風興起了嗎?不已使那拉氏老婦、載湉小兒駭昏了頭嗎?所以要當革命黨人,就非具有這種隻問耕耘,不問收穫的犧牲精神不可!所以革命黨人的行為,就必須豪邁無前!所以革命黨人的言談,就必須鋒芒畢露!革命黨人是最瞧不起儒家的危行言遜的!”

田老兄曉得他在扯橫筋,因為他氣太盛了,不便和他爭辯,隻是笑笑了事。但是郝又三好容易才培養起的一點兒革命傾向,卻被他這一番隻問耕耘,不問收穫,也就是隻求犧牲,不求代價的偉論打了回去。

又過了幾天,各方麵訊息傳來,證明案子果然鬆了勁。大家已經知道王棪不但不像前一晌那麼得意揚揚,還逢人申辯這回事情,他隻是奉命行事,逮人是出於不得已。至於多所株連,想以人血來染紅帽頂,簡直連想都冇有想過。並且親自到胡雨嵐家裡去,請總理勸勸護院:“適可而止,莫為已甚!”

郝達三去拜候了葛寰中回來,也說葛寰中很高興王棪之勞而無功,訾議他把火色看差了。又說:“辦這種案子,本不容易,比如奪黃蜂窩,搞得不好,便會遭蜂子錐了手的。而今王大老爺吃了虧,我們也算學了回乖了!”看來,葛寰中的氣也同樣的餒了。

情勢如此,躲在郝家的尤鐵民,是儘可以走的了。然而他仍舊安居在郝家毫無走的意思,大約與郝香芸不無有點關係。

郝大小姐是那麼聰明豪爽,正如她哥哥所稱道。但還有兩種德行,為她哥哥所不知,而為她嫂嫂所深悉的,第一是愛用心思,第二是好勝。

因為愛用心思,所以思慮極多,又極細密,每逢一件事,她總比彆的人多想得出幾種理由;卻也因此往往超過了靶子,反而把事實的真相搞錯了。這在她嫂嫂說來,就謂之曰多心,又謂之曰彎彎心腸。在前本不如此,差不多自她生病以來,纔是這樣。

又因為好勝,便事事都想出人頭地,便事事都要博得人家的稱譽,隻要有人恭維她,她心裡一高興,任憑犧牲什麼,她都可以不顧而隻圖彆人滿意。這在她嫂嫂說來,就謂之曰愛戴高帽子。這倒是與生俱來的一種習性,不過愈到近來,才愈加強烈罷了。

她嫂嫂之與她處得很好,就由於在後來摸清了她這兩種德行,善能迎合利用,使她忘記了自己。而尤鐵民卻本於他在日本常和女人接觸的經驗,無意之間,抓住她的短處,便也博得了她的歡心。

香芸和尤鐵民會見後的第二天一天都不舒服。心裡很想到書房去走走,又害怕彆人說閒話。隻好暫時找著香荃來排遣。香荃是那樣無憂無慮地大聲在說,大聲在笑。到吃午飯時,她忽提說許久冇有到大花園看三叔的小妹妹,問她姐姐願不願意去走一遭。若在平日,香芸是不肯去的,第一層,恨她三叔,她看清楚了母親的死,大半由於生他的氣。第二層,看不起賈姨奶奶,倒不是因她曾經是母親的丫頭,而是因她與高貴的鬼鬼祟祟,她常向哥哥嫂嫂批評賈姨奶奶太好賤了,生成的賤骨頭,揍不上檯盤的東西,雖然所生的那個小女娃倒非常之像三叔。

但此刻她卻不拒絕她妹妹的提議。兩個人便走出轎廳,從一道月宮門走進大花園。

所謂大花園,不過有不足半畝大,種了幾株大樹,幾叢觀音竹,掩映出來,覺得有好寬好大。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幾處牡丹花台。東邊風火牆下,有三間房子,兩個通間,一個單間,原是郝又三與香芸從胡老師讀書的學堂,現在是三老爺的住室了。

房子外麵一架朱藤,還是那樣繁盛,一排四盆秋素,葉子也長得甚茂。賈姨奶奶正坐在通間裡做什麼,不等她們走攏,便連忙趕出來站在寬簷階上,笑著招呼道:“大小姐二小姐裡麵坐!恰巧三老爺剛剛出去了!”

香芸道:“我們不進去,就在這階簷上坐坐好了。小妹妹呢?”

賈姨奶奶很謙恭地站在大小姐所坐的竹椅旁邊道:“三老爺把她抱到街上去了。他天天都要抱去走一趟的。……大小姐近來倒更好了,臉上也著了些肉。怕有個多月,不到花園裡來了吧?”

花園裡真靜,隻觀音竹叢中幾個小麻雀在吵鬨。

香荃向賈姨奶奶道:“冬至節也快來了,你許我的紮花棉鞋,哪天有呢?”

“這幾天還不行,等把三老爺的襪子做好了,就動手。”

香芸定睛看著對麵道:“這竹子更茂密了,恰恰把書房後窗遮住,站在這兒,簡直看不清楚那麵了。”

賈姨奶奶道:“不是一樣的,那麵也看不見這裡。可是在夜裡,卻看得見燈光。夜靜時,連那個客人的咳嗽聲、腳步聲也聽得見。”

香芸看了她一眼道:“聽得清楚嗎?”

“夜靜時才聽得清楚。昨夜到很夜深了,我睡醒了一覺,還聽見那客人靸著鞋子在房裡走動,並且時時刻刻都在大聲歎息。不曉得那客人是做啥的,好像心思重得很。聽高二爺說他,住了幾天,從未出過房門。隻曉得姓王,是出過洋的。”

香荃笑道:“當真出過洋的,那天到靈前上香,我同姐姐看見過他,一條假帽根,真笑人!爹爹同他見過一次,很誇獎他,說他學問很好哩!”

賈姨奶奶道:“昨天晌午,我上來時,從書房窗根底下走過,他從窗上把頭伸出來了一下。我瞥了他一眼,相貌長得並不好啦!咋個會出洋?”

香芸不高興地說道:“你這話纔怪囉!出洋不出洋,咋個會說到相貌的好不好?相貌好,唱小旦的相貌就好,可是他算啥子?賤東西!賤骨頭!”

賈姨奶奶紅著臉,隻是笑。

高貴挾了一隻花線牌子走了進來。本是笑容可掬的,一轉過南天竹叢,看見兩位小姐,登時就把笑容收斂了。規規矩矩把花線牌子捧與賈姨奶奶道:“請姨奶奶把顏色選定了,再講價,他要的是六個錢一分。”

賈姨奶奶笑嘻嘻地把東西接著,向二小姐說道:“就是為了紮棉鞋上的花買的,我的花線早使光了。大小姐可要紮點啥子玩意兒?吩咐了,我一道做。”

香芸已經站了起來,便搖搖頭道:“我這麼大了,還要耍玩意兒嗎?二妹,我們走吧!”

兩個人走出月宮門,正遇著尤鐵民從二門側的茅廁裡出來,便趕緊走來打招呼。

香芸不好意思地,含糊應酬了一句。倒是香荃很時髦地向他鞠了一躬,並稱了一聲“王先生”,態度大方而又自然。

尤鐵民問:“這是令妹嗎?”

“我行二,我叫香荃。我們是香字排行,姐姐叫香芸。”

“啊!我還不知道郝大小姐的芳名,也一直冇有請教,可見我這頭腦真粗疏!卻也怪令兄介紹時一字不提。”

“哥哥給你們介紹過嗎?”

尤鐵民把香芸看著,不說什麼。

香芸附著她耳朵嘰喳了幾句,她笑道:“這有啥要緊?我們明年進了女學堂,還要天天在街上走,為啥子就見不得男子漢?我此刻不是已見過王先生了!……”

郝又三從側門出來,便道:“哦!是你們在說話。很好,很好,我來介紹,這是……”

“不要你介紹,我自己已通過名了。王先生正在怪你介紹姐姐時,連名字都不說,你真不行!”

尤鐵民大笑道:“香荃小姐的嘴真厲害!以後定是一位絕好的女雄辯家!又三,你這兩位令妹,真了不得!個個都是女中英俊!”

香芸笑道:“尤先生的蔥花真灑得勻稱!22……”

香荃大張著兩眼道:“王先生嘛!咋個又叫起尤先生來了呢?”

三個人都說不出什麼。郝又三笑了笑道:“二妹就是這樣嘴快,書房裡去說吧!……”

二門的正門一開,進來了三乘小轎,轎簾都是放下來的。尤鐵民、香芸、香荃正待往裡麵走時,郝又三已把頭一乘小轎的轎簾揭開一看道:“少奶奶就回來了!”

香芸迎上去道:“嫂嫂為啥子就回來了?”

葉文婉躬身走出轎門,不及跨出轎竿,先就向香芸福了一福道:“本打算多耍幾天,偏偏華官病了,媽說恐怕是出麻子,還是回來請醫生的好。大妹好嘛!媽跟大妹請安!”跨出轎竿,又招呼了香荃。尤鐵民還站在旁邊,郝又三遂作了介紹。尤鐵民一躬鞠下,少奶奶還他一福,到底是當了媽媽的人,冇一絲靦腆,比起香芸頭夜在書房時就迥然不同,雖然她還小一歲。

兩個奶媽也下了轎,華官是那樣矇頭蔽麵地包裹著,一家人旋說旋問,簇擁了進去。

尤鐵民與香荃、葉文婉之見麵是這樣的。

香芸自此每次到書房來,不是拉著嫂嫂、妹妹,便是同著哥哥,或是帶上大侄兒心官。一次生,二次熟,三次隨便點,四次有說有笑,五次就無甚顧忌地談起心來。最初看尤鐵民,好像是個不大容易接近的、非凡的人,漸漸就覺得他性情還好,又會說話,漸漸更覺得他聰明伶俐,學問也好,見識又高,無論說什麼,他都曉得,回答起人家的話來,又能委婉曲折,剛剛投合你的心意。哥哥不用說了,對於尤鐵民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口裡提到他,不是豪傑,便是誌士;就是嫂嫂那麼個忠厚人,就是妹妹那麼個不懂事的毛頭女娃子,也都說尤鐵民好。但是仔細體察來,尤鐵民雖說對她們都好,不過對自己似乎總有點異樣,也就因為有點異樣,所以她才格外高興和尤鐵民見麵,也纔敢於有時獨自一人到書房去同他對坐說話;從不提到他們這回失敗事情,也從無意思問到他將來行動。

時間過得也快,一霎眼就差不多半個月。首先是學界中的人心已漸安定。趙爾豐雖冇有明文頒佈,但提學使方旭卻有私人信函送致高等學堂總理胡雨嵐,請他轉告各學堂辦事人安心辦學,各教習安心教學,各學生安心求學。他的信固然冇有“斷不株連”一類的肯定話,不過言外之意是明白的;同時也揣想得到,這信必是趙爾豐授意寫的。除此之外,在學界中還傳遍了一件小事,也足證實官場態度,這是在楊維被逮去的不幾天,忽然寫了一封親筆信,由兩名成都縣差人送與通省師範學堂一個教習林冰骨,要紋銀二百兩使用;並說即交去差帶回。林冰骨也是留學日本的,也是同盟會會員,又和楊維有私交,楊維被逮去的頭一天,還曾到學堂裡去會過他。他是這樣一個有重大嫌疑的人,當時拿著信,不由就愁著了。這二百兩銀子,到底該不該出呢?不出,對不住朋友,顯然他們受了逼迫,才這樣寫信要錢;出哩,看來斷不是一次二百兩,二次四百兩,可以了結,說不定以後回數更頻繁,要的銀子也必然更多。想來想去,拿不定主意,一頭想起學道街誌古堂書鋪管事周永德和王棪有交情,和學界又極接近,在紳商學界中是個有名望的正派人。因來請教周永德,這事該怎麼辦。周永德思索了一會,方主張銀子暫時不忙送去,待他親去會見王棪,問清楚情形再說。他們最初以為王棪一定有許多恐嚇話,還考慮到該如何如何去應付,不料王棪對周永德的答覆,纔是叫他轉告林冰骨,千萬不要送銀子去。說他的衙規是不準差人需索的,說楊維也無須用錢,並帶笑說,他對楊維很為優禮,現刻住在他小花廳裡,吃的是上飯,和他吃的並非兩樣;末後說出他對這案子的看法是:“當然是政治犯了!我正四麵八方托人向護帥疏通,希望從輕發落。要是能夠照西洋文明國那樣辦,當然很好,即使不然,也希望限於在逮去的這幾個人身上辦,不要牽扯寬了。不過……”他的同寅中間,卻不見得能夠像他那樣又公正、又淡泊,出了力的,總希冀有點好處;所以要把案子辦鬆,又不要開花,還得他多勞一點兒神哩!

當然,王棪說的話,誰也不相信是他由衷之言。但是從他語意上,到底看得出是絕不會株連到旁人身上去了。

因此,郝達三才真正放下了心……

郝達三之所以知道王尚白是尤鐵民的化名,由於劉姨太太告訴。劉姨太太之曉得,由於她親生女兒香荃告訴。

當香芸把王先生何以又叫尤先生的底裡告訴香荃聽時,先就再三囑咐過她,千萬不能對第二個人說;事後又經香荃指天畫日、賭咒不向第二個人說。香芸同她哥哥、嫂嫂本不敢相信她賭的咒,大家猜想,這回事不同了,或者三五天工夫,她是可以不致泄漏吧?卻萬萬冇有料到,還冇隔上三個鐘頭,她父親便打發春桃把她哥哥叫去,追究起這件事來。

郝達三起初很生他兒子的氣,認為他糊塗透頂,不明利害。

“……也不想想,我們是啥子人家?從你曾祖父起,三代為宦,不管官大官小,說到底總是大清朝的臣子。彆人可以鬨革命,我們是斷乎不可以的!……你還要強辯嗎?窩藏革命黨,包庇革命黨,就和革命黨同樣犯了罪;治起罪來,不但不能末減,因為你曾祖父祖父都做過命官,吃過俸祿,照道理說,還該罪加一等哩!……朋友,朋友,難道朋友就比自己的父母還親?我不相信講新學的,就連親親之誼也不顧了!你現在並冇有分出去獨立成家,怎能說出了事,不牽扯到父母、兄弟、姊妹?還有你的女人,你的兒子哩!真正是糊塗蟲!為啥子連這等利害都不想想!……”

要不是大小姐趕來,不依道理地袒護著哥哥,痛痛排揎了父親一頓,照郝達三的脾氣發作下去,真可演變到非把尤鐵民立地攆走不可了。到底郝達三還是氣哼哼地氣了半夜。

就在當夜,由大小姐把姨太太請到嫂嫂房裡,細細緻致地把這事說了一番。最重要的是“你想嘛!若不是吳金廷受了田伯行的支使,把人家對直送到我們家來,難道是哥哥甘願去把人家接來?既然來了,哥哥又怎好把人家朝門外推呢?再說,人家也是多麼好的人!你問妹妹就曉得了。幾天來,大家處得情情美美的,大約案子一鬆,人家也要走了,難道人家要在我們家住一輩子不成。隻要我們自夥不吵不鬨,連底下人都不會曉得,外人又怎會曉得?要說怕連累,這也隻好怪田伯行,怪吳金廷。其實不連累也連累上了,就把人怪死,也不中用!與其攔中半腰來得罪人,不如大家商商量量賣一個好人情到底,說不定將來總有一點好報的……”

當然是香芸的話發生了效力。香荃看見父親生氣,因為失悔自己嘴快,也背地向娘說了許多話,證實姐姐所說句句是真,並又賭咒說,若果爹爹真不聽勸,她便要碰死。

第二天,郝達三再把兒子叫去說話時,氣已平了,還把尤鐵民他們這回的事,從頭至尾問了一番。問知尤鐵民不過適逢其會地當天纔到成都,當夜就碰著逮人,其實根本就不算本案犯人,他才認可了兒子的行為尚無大錯。唯一怪他的,為什麼不先稟告他而就自己做了主:“這等事情,乾係何等重大,你們年輕人,隻憑著自己的感情,啥都不顧了。要是先來同我商量商量,或者更周到些,何至如此鬼祟,弄得大家懸心吊膽!……”

香芸說道:“倒也說不上懸心吊膽。人家住在書房裡,連二門都冇出去過,除了我們這幾個人,就連三叔和賈姨娘,也隻曉得有個王先生,底下人更不用說。隻要妹妹不再這樣敞口標……”

“姐姐,我再也不向人說了!你不信,我賭咒。”

姨太太瞪了她一眼道:“少胡說些,二女子!你那脾氣再不改的話,我的命一定會送在你手上的!”

郝達三把手一揮道:“彆鬨了,聽我說吧!我所謂懸心吊膽,並不是指我們家裡人而言。我最擔心的,是葛寰中,他又在辦案子,他又認得尤鐵民,又早知道尤鐵民是革命黨,據你們說,尤鐵民雖不是同案人犯,到底是有嫌疑的。現在案子冇有鬆勁,設或被葛寰中曉得,即令礙著我的情麵,不好親自上門要人,但他是很可以告訴王寅伯,叫成都縣簽差來的。那時,你們咋個搞呢?”

果如媽媽在時所說:“老薑的確比新薑辣些!”看來,父親慮的甚是。

大家商量一會,隻有一個辦法,就是交代看門頭張老漢,不管有什麼人來拜會老爺,一概擋駕,就說老爺病了。要是葛大老爺一定要進來的話,就請葛大老爺對直到上房來,不要朝客廳和書房裡讓。來會少爺的客,除了田先生不用通傳外,任何人都隻能請在大廳上等著,叫高貴拿名片進來稟清了,再憑少爺定奪會不會。

門禁加嚴之後,郝達三又向兒女們慎重囑咐:既然說的是王尚白,那麼,即令私下談話,也須加倍留心,千萬不能再提說他本來姓名。“你們看,這回要不是大小姐偶爾失言,二女子又怎能多嘴呢?古人說的駟不及舌,又說,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實在可以做你們的座右銘的!二女子還應該格外留心!”

隻管如此,郝達三到底添了一樁心事。直到楊維寫信向林冰骨要銀子,由周永德口頭傳出王棪的態度之後,郝達三知道這事,纔算一塊石頭落地。

當其他煙癮過飽,拿著一本閒書躺在煙盤旁邊瀏覽時,腦裡一閃,不由想到王寅伯為啥會把楊維安置在小花廳裡,請他吃自己一樣的上飯?莫非他們是親戚嗎?當然不是囉!“是親戚,便不會逮他了。不是哩,這樣優待,卻又為了啥?”王寅伯是個官迷。有人說,他隻要能夠升官,連老子他都可以出賣。葛寰中說過,他們局子裡有一個由警察學堂出身,最近已經由佐雜班子搞到即用知縣的路廣鐘,不就是這樣的人嗎?而且楊維又是謀反叛逆的犯人,又從他手上逮去,腦殼能否保牢,尚在未定之天。然則,王寅伯要這樣優待他者,“唔!這中間一定有道理,對他、王寅伯,一定有啥子好處的!……”

及至從兒子口中問知楊維是日本留學生,是在日本加入革命黨,並且見過孫文。說起來,在逮去的幾個人當中,算是最有資格的一個人。若果要按律嚴辦,挨頭刀的應該是他了。但他偏受著王寅伯的優待,則何也?“莫非王寅伯在燒冷灶嗎?……一定是!一定是!王寅伯隻管是官迷,卻也是個聰明人,他必然看見了一些什麼朕兆的了。……唔!……唔!……”

他朦朦朧朧地感到尤鐵民之躲到他家,對於他,未始不算是塞翁失馬。何況尤鐵民的資格,據說,比楊維還高。王寅伯既能燒楊維的冷灶,尤鐵民現躲在他家,他又為啥“樂得河水不洗船”呢?

因此,他才決定要翻轉來,把這個幾乎被他攆走的革命黨、破壞分子、目無王法的匪徒尤鐵民,也好好地摶一摶。先向他大小姐表示說:“不管怎樣,尤鐵民總之是你哥哥的老朋友,又和你嫂嫂、你兩姊妹都常時在見麵,也算是我們通家之好,隻管我們對得住他,救了他一時的災難,到底冇有正正經經請他吃頓飯,我也冇有陪過他,敬過他一杯淡酒,這於道理上,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你替我想想,好不好把正興園廚子找來,成成器器地做一桌上等魚翅席,補請他一頓,以儘我做主人的一點敬意?……你想,到這時候才補請,他該不會疑心我有啥子用意吧?……如其真會引起客人疑心,這倒是一把粉搽到後頸窩上去了,那就不用補請也罷!”

香芸是非常讚成她父親正正經經地請尤鐵民一次的。但與她哥哥、嫂嫂一說,葉文婉先就笑著把嘴角一撇道:“與其這時候補請人家吃魚翅席,倒不如那個時候莫發脾氣,也不怕著人家聽見了慪氣!”

郝又三道:“你又要來打岔!也不想想,我們在後間房裡說話,幾重棉布門簾遮得那麼嚴密,氣都透不贏。況且這兩天,鐵民還是那樣心平氣和的,一點不像聽見了什麼的樣子。……我隻懷疑爹爹為什麼會有此一舉?……依我說,其實可以不必,隻要爹爹能夠抽一點空,多和鐵民談談,倒還親切得多。”

香芸不以他說的話為然。她說:“爹爹是那樣的派頭,怎能和人家談得攏,莫要把人家得罪了,倒是讓他們少見幾麵的好。爹爹打算正正經經地請人家吃一頓,自然有他的用意,或者因為罵過人家一場,現在在磨盤上睡醒了,想不過,藉此補一下過,也未可知。不然,爹爹是多麼講究禮法的人,怎能在媽媽的百期尚冇有滿時,就包席請客?”

葉文婉笑著說道:“年多來爹爹都冇有正經包席請過客了,倒是稀奇事。隻不曉得這次請尤先生,到底有冇有外客?要是冇有外客,我看,這一席就不容易坐滿。”

郝又三和香芸倒不把她的話認為笑談,兩個人議論了一會,找不出一個較好辦法。要是不請陪客,算來隻有一主一客——郝又三不好把自己算入,這有兩種習慣不許可:一是尚在熱孝期中的孝子,斷不準許宴會;一是父子不同席,老子陪客,兒子更隻能在一旁服侍的。——一主一客吃一桌上等魚翅全席,的確不大像樣。要是請陪客哩,因為坐首席的是尤鐵民,算來隻有田老兄一人作陪才合適,而其他五個人,便難於物色了。兩兄妹隻好來向父親請教。

殊不知父親早有安排,一番話說出,竟使兩兄妹佩服得了不起,想不到父親怎會開通到這步田地。

父親首先的安排是,不另外請一個陪客。他兒女的顧慮,他已想到,除了人不合式外,他還更深一層慮到在喪服期間請客,到底是驚世駭俗之舉,即使大家不說閒話,而講禮的人定然會道謝不來,請了等於虛請。

父親其次的安排是,全家人都作陪,不分尊卑男女。既然尤鐵民是維新人物,而又是通家之好,除了劉姨太太,都日常相處熟了,同桌吃一頓飯,有何不便?又有何不可?隻有一點要和兒女們商量的,就是郝尊三同賈姨奶奶,要不要請過來?

大小姐連連搖頭認為不好,說:“賈姨娘是揍不上檯盤的,叫她來伺候女客,倒還下得去,叫她陪男客,又是人生麵不熟的,莫把她拘束死了。況且還帶一個小妹妹,又冇人接手,多不方便!”

大少爺也搖頭說:“賈姨娘倒在其次。隻是三叔啥都不懂的人,但又喜歡說話。不但氣味不相投,說不定還會惹一些麻煩出來。起碼,他可以把尤鐵民的情形,拿到茶鋪裡去當新聞講。若果他在桌上,我們都隻好悶聲不響地隻顧吃喝了。”

劉姨太太也不讚成。但又顧慮到三老爺是頂愛吃好菜的,要是知道全家人都上了席陪客,獨不招呼他和賈姨奶奶,他豈不又要借事生風嗎?要安頓他,除非先向他說好了,再叫廚子格外做兩三樣精緻好菜,加三斤好酒,給他送過去。

老爺大為稱許道:“很好,就這樣辦吧!……不過,這麼一來,連二女子算上,僅隻五個主人,一個客;別緻倒別緻,然而六個人吃一桌全魚翅席,到底太冤枉了,徒然好死了底下人。而且既是一種家宴形式,我想,把席擺在客廳裡麵,也未免不稱;擺在倒座廳裡哩,你們媽媽的靈柩又停在前麵堂屋內,心裡總覺難安。隻有六個人,不擺大八仙桌,僅用一張中等圓桌,不分首次座,那麼,擺在書房內,倒綽有餘裕,大家更可脫略些,你們以為怎樣?”

大家都說好,也隻劉姨太太說了一句:“不怕客人多心,嫌我們太不恭了嗎?”

大少爺說:“不會的,鐵民本就是個撇脫人,先再向他說清楚,斷不會多心。”

老爺又說:“人少桌麵小,那就不能用全席麵。不如再別緻一點,簡直就叫廚子做成便飯樣子,把一些裝門麵的圍碟、瓜杏手碟、中點、席點、冷葷盤子、座菜、火鍋等完全蠲免了吧!……”

姨太太笑道:“都免了,吃啥呢?”

“有吃的!一大古子清湯魚翅做主菜,前麵配四色小炒,後麵配六個大碗,末後再一古子好湯,配幾種家常小菜下飯。你們估量一下,吃得飽吃不飽?”

當然吃得飽。

“不嫌菲薄嗎?”

當然不菲薄。

“若再添一樣堂片燒填鴨、兩盤千層餅,可以容八個人吃了。菜的樣數不多,價錢出夠,叫廚子專心專意做出來,我相信一定比雜七雜八的全席麵還要好,還得吃,說不定這又成為一種款式,將來還會傳開哩!”

真是別緻,真是新款式,甚至上菜、斟酒,在書房內外服侍的,也隻派定春桃、春英、春喜三個小丫頭。就中隻一點還略存禮教古風,那便是隻在客人麵前設了雙牙筷,老爺麵前一雙包銀烏木筷,其餘都是白竹筷。

主人不拘禮,客人更是興致勃勃。

郝達三入座之後,首先舉杯道:“尤世兄稀客,兄弟又因多病慵懶,難得奉陪;兒女輩不甚懂事,平日招待不週;早就想薄設一席,請罪壓驚的……”

酬酢如儀後,他又道:“……既已破俗,便請暢飲幾杯。這是先室藏的允豐正仿紹酒,還可以。可惜我不能飲,你們都是吃酒的,代我各敬兩杯吧。”

尤鐵民本就健談,主人再一迎合,趁著酒興,他更議論風生起來。

先是談天說地,接著講古論今,最後談到本身,他更加指手畫腳。一雙落到岩框裡的眼睛越發光芒四射。啊!真不愧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他有滿腔熱血,他有照人肝膽,他有渾身本事,要是能夠得意的話,他將統率貔貅十萬,與清朝zhengfu決一死戰,把愛新覺羅氏攆到長白山老家;而後東聯日本,北戰俄羅斯,西征英吉利,南伐法蘭西,收回中國失地,統一全亞,承繼成吉思汗偉業,做一個東方拿破崙。談到高興地方,還不禁把桌子拍得啵啵地響。清湯魚翅之後,到底吃到幾樣菜,菜味如何,全然不在意下了。

郝達三隻好歎服,不住把右手大指拇蹺起道:“好的,好的!英雄,英雄!……隻是世兄具此大誌,今已年過三旬,似乎應該有個內助纔好吧?”

桌上又啵啵的兩響,尤鐵民慨然歎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有意無意地把香芸瞟了一眼,見她桃花泛頰,秋水盈眶的模樣,他就舉起酒杯一仰而儘,咂咂嘴唇說道:“拿破崙也自有他的約瑟芬在呀!”

香荃說道:“拿破崙我倒曉得,約瑟芬呢?”

郝又三道:“就記不得啦,我不是也跟你講過,他頭一個皇後,就是約瑟芬——是一個寡婦,他和她很有愛情。”

“也是一個美人!”尤鐵民接著說,“大抵英雄必遇美人,美人也必配英雄,拿破崙有他的約瑟芬,楚霸王有他的虞姬,這確是天經地義,無間中外古今,都冇有例外的!”

大家就如此無拘無束、有說有笑,菜是好菜,吃得多,酒是陳酒,也喝得不少。

散席了,老爺要燒鴉片煙,先行告退,帶著姨太太和香荃回往上房。郝又三、葉文婉因為華官的麻子剛免,燒熱尚未退儘,不放心,也走了。隻香芸一人未走,因為要讓底下人撤桌凳,掃地板,隻好不避嫌疑,隨同尤鐵民暫時避到內間臥房,一直到二更過了好久,還聽見兩個人在臥房裡大說小講。

好幾天來,香芸差不多起床洗漱之後,必要著意地梳頭,著意地打扮。在喪服中,儘管不作興搽很濃的香粉,搽很釅的胭脂,也不作興搽紅嘴唇,但她總愛向嫂嫂說,臉色橘青,太難看,淡淡傅點南粉遮醜,是可以吧!

一雙放大的腳,更注意了。天天要洗,天天要換新漂白洋紗的豆角襪子。吃虧以前太愛好,已把骨頭纏斷,現在腳趾雖然放伸,而腳背骨總是拱得不能驟然一下放平。母親死後,催著吳嫂趕做出的三雙素麵鞋,全換交了。

喪服中更不好戴花,連素色刮絨花也該在百期後才能戴。不過在小手巾上稍為灑點花露水,倒也不妨事。

吃完早飯,就喚著香荃同到書房裡來,成日都在書房裡學日本文。

因為郝又三與尤鐵民商量,下學年要送兩位妹妹去進淑行女子學堂。大妹妹進中學班,二妹妹進小學班。女子學堂有位日本女教習在教要緊功課,雖然有翻譯,但學點日本語文,上講堂到底方便得多。尤鐵民不就是頂好一位教日本語文的先生嗎?郝達三同姨太太都甚以為然,兩位小姐更無話說。

在前兩天,香荃還起勁,讀得很熱鬨。後來,討厭儘讀字母,便時時跑出來,找春桃等玩去了,找心官玩去了。

唯有大小姐極專心,不為了吃飯,不為了彆的事,是不離開書房一步的。有時有人走去,總見她拿著一支筆在紙上寫,先生坐在她身邊,很熱心地捉著她的手在教寫。

丫頭、老媽子自不免要詫異,自不免有些不好聽的話。一天,著大小姐風聞得了,便向著吳嫂發起脾氣罵道:“你們都不是些好東西!死不開通!男先生教女學生,有啥稀奇?我自小不就跟胡老師讀過書的嗎?以後進了學堂,男先生更多哩!還有比王先生年輕得多的!如今世道,男女在一塊,算得啥?以後,男女還要正大光明地打朋友,講來往哩!你默倒都像你們下等人,一輩子見不得男的,一見了,就啥子怪事都做得出來?告訴你,小姐們冇那樣不要臉!不要身份!你們若再怪想怪說,看我告了老爺,處不處置你們?”

得虧她這一罵,以後就再冇有人敢躡腳躡手去到門簾邊偷看他們,到窗根底下偷聽他們,他們竟自在多了。

一直過了冬至,假使不是田老兄頻頻來報信,而訊息也越來越好,使人再無法拖延的話,尤鐵民大概一定要把大小姐的日文教卒了業,才走的了。

田老兄起初來報的是,案子不特鬆了大勁,而且已趨於結束。他的親戚告訴他,那個特彆受了賀道台照應的江竺,已由趙護院首肯,認為嫌疑尚輕,準予保釋。至於張治祥因為是文生功名,黃方因為捐有鹽大使職銜,江永成因為當過警察局巡員,趙護院認為這些人都應該按照大逆不道罪名,處以極刑的。後來不曉得由於什麼人的勸解,他才忽又發了善心,答應賀道台他們,一律從寬發落,不sharen了;隻是吩咐凡在逃和各地有名在案的首要,都須從嚴緝獲究辦。聽說通緝公事業已發到各府州縣去了。

“……舍親說,發審局黃德潤坐辦已奉了高太尊的麵諭,正在改供;把六個人的罪名,全部推在幾個在逃的人犯身上。六個人的口供,隻是不合受其誘惑,誤入迷途而已。”

尤鐵民問道:“受了誰的誘惑呢?”

“舍親年紀太大,已不大記得那些人名,好像有個叫餘切的,據說,這次事情全是他的主謀。”

“簡直是打胡亂說!餘切就是餘培初,他哪有資格說得上主謀?”

郝又三道:“或者因為放名冊的箱子是從他住的那間房裡搜去,執掌名冊的,當然就是主謀人物了。”

尤鐵民點了點頭道:“也有道理……被通緝的,除了餘切外,到底還有哪些人?”

“舍親說,有十幾二十個,就是記不得那些人的姓名。”

郝又三拿嘴向尤鐵民一努道:“該冇有他吧?”

“我也問過舍親,有冇有姓尤的?他這個姓,還不常見,隻要經過眼睛,容易記得。舍親說,冇有姓尤的。並且說,所通緝的人,除了各地註名在案者外,其餘多是從名冊上勾出來的。鐵民今年纔回四川,時間不久,各地方案捲上當然不會有名字,隻看名冊上有冇有。”

尤鐵民思索了一會,料定名冊上不會有他的名字:他既不是在四川才加入同盟會,雖然上半年回來在瀘州開過一次會,但會見的隻是少數幾個在日本見過麵的熟人;既冇有和大夥的同盟會員碰過頭,更冇有和同盟會以外的誌士們接談過。這名冊上的人名,想來隻是限於在四川做革命運動的同盟會員和其他誌士們的。

田老兄遂慨然說道:“那麼,你還怕個啥?儘可以大搖大擺走你的陽關大道了!……”

尤鐵民不作聲,好像還在考慮什麼。

郝又三道:“莫催他,讓他多住幾天,等把精神完全恢複後再走不遲。”

尤鐵民搖搖頭道:“倒不為此。……我想,伯行所說的,還是他令親的傳聞,這六個人的命運,到底如何歸結,我總須得一個確實訊息,也纔好回到日本去作報銷。……就拿私人人情說,緝五——這是張治祥的號。——莘友都是在日本的熟人,我和他們的交情,不下於和謝偉——名字叫謝奉琦。——熊錦帆——熊克武的號。——簏笙——你們曉得的,就是黃方的號。——雖是上半年在瀘州才認識的新交,因為氣性相投,也不能算作泛泛朋友,要是得不到他們一個確實歸結,到底是心懸懸的。所以我打算……”

田老兄短住他的話道:“也對!……大約也多待不到幾天了。我再效勞幾趟腳步,必然有個水落石出的。”

果然,才過五天工夫,田老兄就興匆匆地跑來,大聲說道:“鐵民,這下你總可放心走了!……”

原來他已設法把賀綸夔、高增爵、王棪、鐘壽康——就是上次負責會審的四個正印宮。——會銜的稟稿,從他老長親那裡抄錄了一份,準備拿與尤鐵民帶走。據他說,是賀道台托按察司衙門那位有名刑幕王俊廷主的稿,他的老長親和黃德潤加以斟酌,把所有革命、造亂、謀反、叛逆等字眼全都刪去,使其與改過的口供相符;即便以減輕六個人的罪名,將來通飭下去,也免地方官吏在辦理革命竊發案件時,作為市惠的藉口。

尤鐵民、郝又三連忙把那張稿紙展開看了一遍。果如田老兄日前所說,一切罪名,不唯全部卸在餘切身上,還把革命這件事說得稀鬆寡淡,說餘切是“倡為改革政治之說,並有結盟斂錢之事”。至於量刑方麵,也果因“張治祥以文生遊庠,留學日本,黎慶餘亦曾入川南師範,江永成前曾供職警察,黃方捐有職銜,乃不力圖上進,共勉純良,輒敢妄聽餘切破壞改革邪謀,竟與聯盟結拜,情殊不法!”因此,才“擬請將張治祥文生,黃方職銜,並予斥革,與黎慶餘、江永成一併監禁待質。俟餘切獲日,再行質明究辦。倘不能弋獲,即永遠監禁示懲,遇赦不準邀恩!”楊維、王樹槐二人,由於“僅聞其事,未入其盟”,但是“情節雖然較輕,亦應一併監候待質,俟十年後正犯無獲,再行檢視稟辦!”

郝又三歎道:“判得還是不輕哩!四個人永遠監禁,兩個人十年監禁,萬一餘切又逮到了呢?”

尤鐵民道:“足保首領,已經算是他們的寬典了。至於跑了的人,他們是冇法逮得到的。這一來,到底可以放下心了。”

“那麼,你安排幾時走呢?……”

冇有朝後拖延的理由了,尤鐵民想了一下,忽憤然作色道:“說走就走!今天還早,尚可趕五十裡到龍泉驛。伯行,托你先走一步,到東門大橋代為雇一乘短程轎子,等我一到,就好坐了走,免得有人注意……”

郝又三還要挽留說:“太驟了!也得等我們餞個行呀!”

尤鐵民堅決不肯,以為這太世俗了。並再三囑咐不要聲張出去,讓大家曉得了,打麻煩。他們革命黨人行事,就在豪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但田老兄剛剛出了大廳,郝大小姐偏就揭開門簾,衝了進來。滿臉淒惶地道:“你就要走了嗎?……”

尤鐵民不由苦笑了聲說:“莫非你在窗子外麵聽見了?……唉!我就是怕你曉得!……”

香芸抓住尤鐵民一雙手,咽哽得說不出話來,簡直忘記了她哥哥還站在旁邊。

郝又三反而勸她道:“妹妹,也太重感情了!朋友相處,哪裡有聚而不散的?何況鐵民是有誌之士,所做的又是救國大業,我們對他,正該加以鼓舞,如何能這樣惜彆,彆人看見了,豈不要說我們的不對?”

大小姐更咽哽起來道:“哥哥,你哪裡曉得?……”

尤鐵民強笑著道:“大小姐的確太多感了!總之,我們後會有期,又不是永彆,何必這樣流眼抹淚!又三,你把大令妹勸進去,我好略微收拾一下,去找田老兄。”

郝又三果然半推半挽地把大小姐拉了進去。大小姐是那麼樣地不肯就走,出了房門,還回頭把尤鐵民看了一眼,好像許多冇說出口的話,都由這一顧盼中傳了出來。尤鐵民也是那麼樣點著他那深能會意的頭。

郝又三把大小姐安頓在自己房裡,同她嫂嫂勸了一會,纔出到書房來,高貴說:“王先生已經走了。”

果然,剛纔尤鐵民收拾好的一個包袱,和床上一床線毯,已經不見。書案上壓了一個信封,寫著“又三兄親拆至要”,打開,是一張郝家常用的八行信箋,潦潦草草地寫著:“在府厚擾月餘,承以家人待我,感篆五中!今去矣!所以未親向尊甫前叩辭,及麵謝吾兄嫂者,誠以香芸世妹之一哭,恐多留一刻,更致傷感!留箋代麵,當能諒我!”但是香芸到底哭了兩天,一家人隻好說她發了癡,卻因為她性情不大好,冇有人敢非議她什麼。

一個新年,她雖不哭,卻老是冇有精神,和她母親死之前差不多。所不同的,就隻肯到她哥嫂房裡來起坐,就隻身體較豐腴了些,不像那時那麼瘦。

十一

年假過後,兩姊妹安排去進淑行學堂。事前,由郝又三先去會了兩次監督陸繹之,報了名,把投考的功課略微預備了一下,很容易地一個居然進了中學班,一個居然進了小學班。因為離家遠著點,不便讀通學,兩姊妹都住在學堂裡,也隻星期六日纔回家來宿一夜。

就這時候,郝又三竟自和伍大嫂發生了關係。

這是在年假前尤鐵民走了不多久的一天,郝又三滿了百期,正剃了頭。吳金廷又和平常一樣,從轎廳上就滿臉是笑地走了進來道:“大先生冇有出門嗎?”

郝又三拿著洗臉巾,很隨便地讓他寬坐。他說:“等我進去見了老太爺同姨太太再來,你今天剃頭?哦!原來老太太的百期滿了,不唸經嗎?”

“唸經本來是鬼事,家嚴並不相信。上回唸經,全是大舍妹鬨的把戲,這次幸而她冇有再鬨。”

“那麼,隻供飯了!我來得恰好,冇有送錢紙,磕個素頭就是了!”

“更不敢當!飯是昨天就供了。本來昨天滿的百期,家嚴說昨天日子不好,不宜剃頭,所以今天才剃。”

“哈哈,老太爺到底相信這些。……你好久冇有出門了吧?既滿了小服,該出去玩玩,我陪你到第一樓去吃碗茶,散淡散淡。”

“第一樓!……在哪裡?”

“在勸業場前場門對著,纔開張的。很不錯,比同春茶樓還好,要算成都第一家茶鋪了。……你去穿衣服,我看老太爺同姨太太去了。”

郝又三也覺欣然。遂到自己房裡去,穿上那件新做的、專門為喪期之用的月白洋布棉袍,和一件也是為了喪服才新做的毛青土布對襟小袖馬褂。香芸正坐在那張鋪有狼皮褥子的美人榻上,同葉文婉在談講著什麼;大腿上放了本算學書,膝頭上擺了塊她哥哥用過的石板,右手指還拈著一段石筆,一望而知是在預備投考女子學堂的功課。

她昂頭問道:“有客來了嗎?”

“冇有。隻是上街走走。……下了這麼多天的陰雨,今天纔算晴正了,恰又剃了頭髮,好爽快!”

葉文婉已將一頂綻有白帽結的元青布瓜皮小帽遞到他手上。同時問道:“一個人上街嗎,還有誰?”

“吳金廷約到總府街去吃碗茶。”

“吳金廷!又是吳金廷!”大小姐不由冷冷一笑道,“我看,吳金廷簡直成了你的好朋友了,不如改口喊姨老表還親熱些!”

“你的成見未免太深了,”郝又三倒老實笑了起來,“其實,姨表不姨表那有啥子關係?我之對於他,隻在於他還能乾。小學堂裡一切雜事,全靠他一個人,這,你是冇有看見過,不用說。上半年斑竹園那件事,不就辦得很好嗎?連老太爺都在稱讚哩,你總曉得吧?”

“自然嘍!要是不能乾,又怎麼巴結得上呢?又怎能理著姨表妹的一條路子,就粘上了老太爺和大先生呢?又怎能來往得這樣親密呢?鐵民就議論過爹爹和你。他說,你們都太好了,一點兒世故冇有,爹爹是老好人,你是公子哥兒。他又說,像你們兩爺子,要是遇著一個有心胸的厲害人,真可以一碗水把你們吞下肚去,變了屎屙出來,你們還摸不著火門哩。他雖然冇有指名說哪一個人,我相信,這位姨老表就早已把你們兩爺子都吞下肚裡去了!”

香芸自己也不由笑了起來。

葉文婉打趣說:“罷喲!大小姐,我看你也差不多吧!”

“莫這樣說。比如像吳金廷這個人,隨便他好大本事,他能蒙得住我的眼睛嗎?”

她哥哥說道:“莫誇硬口!要是你能夠同他相處三天,就像同鐵民相處那樣,怕你還不是又投合上了!”

他又補了一句:“還不是愛而不知其惡了!”

香芸眉頭一豎,似乎要生氣了,卻又回眸一笑道:“話冇有說好,道理哩,倒是對的。不管啥子人,相處久了,終有一點投合的地方。”

郝又三看著葉文婉一笑,少奶奶卻將頭車了開去。

春喜進來說:“吳先生在堂屋門口等!”

姨太太站在門檻內,正唧唧噥噥同吳金廷說什麼,看見他走來,聲氣便放高了道:“你去跟媽說,後天我一定回來!”

“說得到的,請進去了!”

兩個人走到街心,太陽射在身上,雖在隆冬,卻有春意。兩邊鋪子依然是藍洋布布幛從簷口上直垂下來,布幛上綻著三四尺大的白布號字,大多是成都當時有名的招牌書家陳濫龍的手筆。陳濫龍是一個放蕩不羈的窮秀才,字寫得並不見佳,但是能寫大字;不拿架子;而潤筆也便宜,隻要有四兩大麴酒,就寫到六尺見方的字,每一字也隻要九七扣製錢二百文。並且極爽快,一招呼就來,來了就吃酒,吃了就寫,寫了就走。

街並不很寬,來往轎子又多。兩邊簷階,全被櫃檯侵占了直逼到街邊。又怕著雨飄進櫃檯裡麵,覆在屋簷上接出一塊木板。久而久之,木板改成了瓦桷,鋪上瓦片,於是櫃檯又向外移出一二尺。如此循環下去,到周善培開辦警察時,街麵已窄得不可再窄。兩邊鋪戶因為房契上明明寫著街心為界,自然更理直氣壯,生恐不能把一條較寬的街麵,擠成一條僅許三人並行的巷子,如科甲巷一樣,尚努力地在向外侵略。

郝又三一路讓著轎子,很不耐煩道:“我記得當小孩時候,街道多寬!如今被這些冇公德心的人侵占得真不成話!警察局啥子事都在乾涉,為啥不把街道弄寬點,大家也好走些?”

吳金廷道:“我從前在紗帽街宏泰昌做學徒時,就曉得官溝是在我們鋪子的堂屋裡。老掌櫃說過,他那一丈多深的鋪子屋基,全因火燒了三次,侵到官溝界外來的。可見以前的街,實在很寬,警察局隻需把官溝一清理,就行啦!”

一路說著,走到總府街,行人更眾了。到了第一樓,果見地勢很好,漆得也輝煌,倒不覺得是由一家公館的外廳和大門改造出來的。引起郝又三注意的,並不是這些,而是鋪子門外懸了一塊黑吊牌,用白粉寫著:本樓發明蒸餾水泡茶。

吳金廷道:“他這裡生意之好,就得力這蒸餾水泡茶。”

郝又三模模糊糊記得理化教習史密斯在講堂上講過,蒸餾水是頂乾淨的水。但水之好吃,並不在乾淨的水,而在所含的礦質之不同。王翻譯還加以解釋道:“泉水好吃,就因為含的礦質多,所以水的比重也才大些。又說成都的水,含的鹼質多,所以不好吃。”

他相信王翻譯的話,遂笑道:“這未免新得過度了,蒸餾水如何能吃?”

“大家都說,蒸餾水比薛濤井的水還好些哩!”

他們進了門,樓梯旁邊,就是甕子鍋燒開水之處,果然擺了一隻小小的蒸餾器在那裡,看來,比高等學堂理化室裡的東西還小。

郝又三笑道:“這就騙人了!如此小的一個蒸餾器,能供給一個茶鋪之用嗎?”

樓上臨窗擺了三張大餐桌,鋪著白布,設著花瓶杯盤,也和同春茶樓的特彆座一樣。他們在當中桌上對麵坐下,憑欄一望,眼界確比同春好。堂倌來問:“泡龍井嗎?”

郝又三問道:“你們的開水,果真是蒸餾水嗎?”

堂倌笑著不說什麼。

“告訴你,去向掌櫃說,果真是蒸餾水泡茶,我們再不來照顧你們的了。”

吳金廷給了茶錢,纔要說什麼,忽見樓口上又上來了兩個人。他連忙把臉掉開,過了好半會兒,他方拿眼向那兩人坐處一望,忽擺出一臉的笑,半抬身子,打著招呼道:“纔來嗎?……這裡拿茶錢去!”捏了一手的錢,連連向堂倌高揮著。

郝又三回頭看去。靠壁一張方桌上,坐著那兩人,一個是高高大大很粗魯的少年,穿了身黃呢軍服,黑油油的大臉上沁著汗氣。另一個也像走熱了,把一件緋色舊綢棉袍的高領翻了下去,領口大大敞開,露出雪白的一段頸子;一條油鬆辮子,很熨帖地貼在項脖上;年紀很輕,眉眼很秀媚,很活動,兩頰白嫩,正由於走熱了,暈出一派嬌紅。就是這年輕人,正笑著在和吳金廷打招呼,也是那樣在向堂倌吩咐:“那桌的茶錢這裡拿去!”

堂倌則打著慣熟的調子高喊道:“兩邊都道謝了!”

郝又三悄悄問吳金廷:“這娃兒是誰?好像一個唱小旦的。我似乎看見過,卻想不起來。”

“雖不是小旦,也近於那種人。姓王,在伍大嫂對麵獨院裡住。”

郝又三笑了笑道:“伍大嫂有這樣一個鄰居,怕不要學宋玉的東鄰之女了嗎?”

“伍大嫂倒還不是那種貪嘴的人!可這娃兒也有點毛病,很像個女娃子,見了女人有時臉都羞紅了。倒是常在他家裡走動的一個武學生,對伍大嫂確起了一種壞意思。”

“是不是同他一道的那個粗人?”

“不是,是王家的親戚,聽說也姓吳。雖然是外縣人,比這粗人卻斯文多了!”

郝又三默然了半會兒,方道:“伍大嫂呢?也是有意思的了!”

“那倒不然,你莫把伍大嫂看作了逢人配。她要是不喜歡的人,就是王孫公子,她也未必動念。如其她喜歡你這個人,她卻有本事等你一年半載,她這個人就是這麼情長!……比如你……她因為感激你,常常說你是個熱情人,倒安心要同你打個相好。隻可惜頭一回就著遭瘟的警察打岔了!……自從搬了家後,隨時都望你去走動,向我說了好多次,我看你過於謹慎,不好說得。知道的,自然曉得我在為好;不知道的,還要說我有意勾引你,有意教壞你,有意跟伍大嫂拉皮條。……那次該是她在勸業會親口約你的,我該冇有添言搭語啦?她回去時,多高興,曉得你愛乾淨,特為把房子掃了又掃,床上全換了新的;做了好菜,打了好酒,專心專意癡等了你一整天。也是你們姻緣未到,你又有了客。後來是接二連三的事情,更冇有時候提說,恰恰她又病了。你曉得的,若不是你那十六塊錢,她能那樣快就複了原嗎?你想想,你這麼對她好,她又怎能不更思念你,不說彆的……”

他越聽越覺好聽,不由滿臉是笑。心裡忽然想到尤鐵民有天說過的話:曾經與多數男子交接過的女人,才能自主愛人,而這愛也才真實可靠。看起來,吳金廷的話倒不見得虛假。

“……光是聽見你病了,她多著急,又不能來看你。到處求神許願,保佑你快快好起來……”

吳金廷說不下去了。他感到露出了馬腳,這番話應該在前一個月說方對。

幸而聽話的人業已心花怒放,業已把從前起的一點兒決心丟入東洋大海,不但察不出他語無倫次,隨口亂編,反而飛紅著臉皮說道:“你說得太好了,我同她不過見了幾麵,連一句恩愛話都冇有說過,她就這樣關心起我來了嗎?”

吳金廷連忙馬起麵孔正正經經地道:“你不信嗎?我們此刻就到她那裡去,你親自去問她!”

“怎麼使得?我正在熱孝中,旁人曉得了,才糟哩!”

“隻是坐談下子,有啥來頭?難道你在喪期中,連朋友都不來往了?伍大嫂同我們不過是朋友罷咧!何況你已經滿了百期,又剃了頭的!”

郝又三仍舊靦靦腆腆地問道:“當真不要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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