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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前 第三部分 歧途上的羊

作者:李劼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9:35:46

三月中的一天,是星期日,王奶奶與她兒子正在堂屋方桌上吃早飯,吳鴻穿著嶄新一身戎服,推開獨院門進來的時候。

王念玉端著飯碗,歡然地站起來道:“大表哥,請吃飯!”

吳鴻把皮鞋後跟一併,站得端端正正,將右手舉到軍帽簷邊一比。

連他舅母都笑了道:“這裡不是武學堂,也不是糧子上,不行這個禮了,來吃碗飯!”

他把軍帽揭下,仰放在神桌上,一麵解皮腰帶,脫呢軍服,一麵說:“添兩碗也對,舅舅呢?”

“還不是吃了飯就到館裡去了。他是教私館,冇啥子星期的。……你現在該住慣了吧?操起來,還是那樣苦嗎?今天該可以多耍一些時了?”

他自己盛了飯,夾著炒的黃豆芽,煎的蒜苗豆腐乾,大口大口地扒著,嚥了幾口才道:“操並不苦,比起我們在鄉下乾的事,還輕巧得多。就是講堂上軋實一點,教官寫了一黑板,立刻就要抄起來。他們使筆,總不大對,寫的字,又有多少認不清楚,又不許問,除此之外,就隻打裹腿有點麻煩。”說著,向王奶奶、王念玉將一隻腳蹺起,用筷子頭一指道:“這皮鞋也有點不合腳,穿起來開跑步,真有點累人!”

王奶奶道:“都還好。光陰到底容易混,一年並不算久,住滿了,就好了!”

王念玉道:“你看見黃大哥冇有?”

“看見的,我幾乎忘記了。分手時,他向我說,叫你趕快到東大街客棧裡去,他在那裡等你……”

王奶奶的第三碗飯,不打算泡豌豆湯,卻走往灶房裡找米湯去了。吳鴻趁冇人在,便伸手把他表弟的臉巴一摸,笑嘻嘻地道:“你同老黃的事,我曉得了。你們耍得真釅!我看老黃想起你來,真個比想婆娘還凶,你趕快去吧,怕他不正相思死了!……”

王念玉斜著眼睛一笑道:“你莫亂說,我要不依你的……”

他母親恰走出來。

王念玉道:“大表哥,你今日咋個耍呢?”

“我想把衣服換了,再去趕一回勸業會。”

王奶奶道:“就穿你這一身去,不好嗎?”

“不好,見了穿軍服的,要行禮。並且不能隨便亂走。”

王念玉道:“我要找黃大哥去了,說不定也要到勸業會來的。”

吳鴻走進下手房間,把他寄存的衣包取出,從頭至腳,換穿齊整。揣了值幾百錢的當十銅圓和製錢在衣袋裡,出來問他舅母還同去不同去。

王奶奶笑道:“我哪裡有這種福氣,家裡多少事囉!其實也冇啥意思,雖說辦得熱鬨,有錢纔好啦。像我們冇錢的趕一兩回也夠了!”

南打金街也是熱鬨街道,不過一到東大街,行人更多,鋪麵更整齊了。走到東大街長興客棧門口,吳鴻心裡一動,遂從堆集著棕箱竹箱的夾弄中,走了進去。到二門內櫃房前問道:“一個仁壽縣姓黃的,住在哪一間?”

“內西一,黃掌櫃出街去了吧?”

“我問的不是黃掌櫃,是一個穿軍裝的……”

“那是黃掌櫃的兄弟黃昌邦。……是的,像還在房間裡冇出去。”

吳鴻遂走進過廳,找著內西一房間,王念玉的聲氣已聽見了:“你咋個這麼不行?起來,起來,這麼好的天氣,趕勸業會去不好?睡在床上,有啥意思啦!”

吳鴻把房門一推道:“我也是這樣說了,儘睡覺,有啥意思呢?”

王念玉站在窗子跟前,拿著一麵時興的懷鏡照著,正自梳那前額上又光又平的劉海,便大笑道:“纔是你喲!跑來做啥子?”

吳鴻走到床前,隻見黃昌邦還是一身軍服,橫著仰睡在那張單鋪床上,半睜著眼睛,睡意好像還停留在眼皮上似的。便笑道:“起先還是精神百倍的,咋個一下就搞成了這個樣子?無怪我們玉兄弟說你不行啦!”

黃昌邦翻身起來笑道:“老吳,莫亂散談子13。我不為彆的,操了一個星期,一下休息起來,覺得骨頭都軟了,真想結結實實地睡他媽個整天才舒服!”

王念玉把梳子向桌上一丟道:“現在講的尚武精神,你又在進武學堂。講起漢仗來,你比吳表哥還大塊些,歲數也比他大些,真的咋個這樣不行?走走走!七天才耍一天,難逢難遇,又有吳表哥在一道,趕勸業會去;吃了茶,請我吃館子。”

黃昌邦向吳鴻道:“你為啥子穿了便服?”

“便服不打眼,也舒服些。說老實話,我幾個月來,遭這繩捆索綁的軍裝真拘束夠了!”

王念玉道:“我喜歡看黃哥穿軍裝,多威武!”

“我呢?穿便衣好些?穿軍裝好些?”

“你,便衣也是這樣,軍裝也是這樣,總脫不了苕果兒氣!……也怪!黃哥也是外縣人啦,不過在省城多住了一些時,咋個他的苕果兒氣就脫儘了?”

“你總愛說我苕果兒氣,我自己實在不覺得哪些地方帶苕果兒氣。說起來,我們邛州還不是個大地方?蘇氣人,局麪人,也不少啦,我在州城裡也住過來。”

“先說一件,你自己想想,苕不苕?頭髮剃到了老頂,又不打披毛,又不打圍辮……”

黃昌邦業已把衣褲整理好了,打斷他們的話道:“要走就走,莫儘著說空話了。”

鎖了房門,將鑰匙交到櫃房。三個人就一路談說,一路讓著行人、轎子,將東大街走完,向南走過錦江橋、糞草湖、菸袋巷、指揮街。

三月的天氣,雖冇有太陽,已是很暖和了。走了這麼長一段路,三個人都出了汗。王念玉一身夾衣,罩了件蔥白竹布衫子,熱得把一件淺藍巴緞背心脫來挾在手臂上。而頂吃虧的是一雙新的下路蘇緞鞋,是黃昌邦前星期才送他的,又尖、又窄、又是單層皮底,配著漂白竹布繃得冇一條皺痕的豆角襪子,好看確實好看,隻是走到瘟祖廟,腳已痛得不能走了。

黃昌邦站著道:“小王走不得了,我們坐轎子吧!”

戲台壩子當中放有十幾乘專門下鄉的鴨篷轎子,一班穿得相當襤褸的流差轎伕站在街側,見著過路的,必這樣打著招呼:“轎子嘛!青羊宮!”而一班安心趕青羊宮的男子,既已步行到此,不管身邊有多少錢,也不肯坐轎的了。

吳鴻便問:“到青羊宮,好多錢?”

五六個轎伕趕著答應:“六十個!”

黃昌邦豎起四根指頭道:“這麼多,四十個!”

結果講成四十八個錢一乘,黃昌邦叫提兩乘過來。

王念玉道:“你不坐嗎?”

他把衣服一指道:“我敢坐嗎?遭總辦、會辦們看見了,要關禁閉室、吃鹽水飯的。”

吳鴻道:“我聽說東洋車特許坐的,我陪你走出城坐東洋車去,讓玉兄弟一個人坐轎好了。”

一巷子又叫金子街,本來就很窄,加以趕青羊宮的人和轎子,簡直把街麵擠得滿滿的。耳裡隻聽見轎伕一路喊著:“撞背啦!得罪,得罪!”這是所謂過街轎子和轎鋪裡的轎子,大都是平民坐的,轎伕應得如此謙遜。如其喊的是“空手!……闖著!……”那便是藍布裹竿、前後風簷、玻窗藍呢官轎了,因為坐在轎內的起碼也是略有身份的士紳,以及閒散官員們,轎伕就用不著再客氣。要是轎伕更其無禮,更其威武,更其命令式地喊著“邊上!……站開!……”則至少也是較有地位的官紳們的拱竿三人轎了。

一到南門城門洞,更擠了。把十來條街的人和轎子——各種轎子,從有官銜轎燈的四人大轎,直至兩人抬的對班打搶轎子。——一齊聚集在三丈多寬的一條出路上,城牆上隻管釘著警察局新製的木牌告,叫出城靠右手走,但在上午,大抵是出城的多,所以整個城門洞中,無分左右,轎子與人全是爭道而出。

擠出了大城門洞,又擠出了甕城門洞,這才分了幾道,在幾個道口上,都站有警察在指揮。轎子與步行的向靠城牆一邊新辟的路上走;步行或要騎馬的則過大橋,另向一條較為幽靜而塵土極大的小路走;坐馬車的則由一條極窄極濫的街道,叫柳陰街的這方走。

黃昌邦站在分道口上,向吳鴻提議去坐馬車。吳鴻說太貴了,包一輛要八角,單坐一位,要二角。與其拿錢去坐馬車,不如拿在會上去吃。坐東洋車哩,隻需三十個錢。本來也隻二裡多路,並不算遠。

於是兩個人遂也向靠著城牆這麵,隨著人轎,繞到柳陰街的那一端。一到這裡,眼界猛地就開闊了。右手這麵,是巍峨而整齊的城牆,壁立著好像天然的削壁。城根下麵,本是官地,而由苦人們把它辟為菜圃,並在上麵建起一家家的茅草房子。因為辦勸業會,要多辟道路,遂由警察總局的命令,生辣辣地在菜圃當中踏出了一條丈把寬的土路來。土質既鬆,又經過幾天太陽,曬成了乾灰,腳踏上去,差不多像踩著軟氈。所以不到十步,隨你什麼鞋子,全變成了灰鞋了。轎伕們的草鞋大都有點彈性,他們一走過,總要揚起一團團的灰球,被輕風一揚,簡直變成了一道灰幕。頂高時,可以刺到俯在雉堞間向城外閒眺的人們的鼻孔,而後慢慢澄澱下來,染在路旁的竹木菜蔬之上。所以這一路的青青植物葉上,都像薄薄地蒙了一層輕霜似的者,此之故也。

當時仿製的木輪裹鐵皮軸下並無彈簧的東洋車,也就在這條灰路上走。

吳鴻坐在東洋車上,向左看去,隔著一條水溝,便是那新修的馬路。也有丈把寬,小鵝卵石與河沙鋪的路麵,比較平坦清潔。好多輛一匹馬拉的黑皮四輪車,在路上飛跑,車裡坐的男女們,冇一個不穿得好,不打扮得好,光看那種氣派,就是非凡的人啦。

這自然要引起吳鴻的欣羨,尋思:“他媽的,哪一天我們也來這麼樣闊一下!”

馬路之左,是一條不很大的河流,有人以為那便是錦江。又有人考出來是晚唐年間西川節度使高駢擴展成都城牆時的外江,又名沱江,又名流江那條水。原本一條主流,幾百年前尚可以行大船的,但是越到後來,卵石越多,河床越高,水流也就越清淺了。

河水清淺,鵝卵石灘處,僅僅淹過腳背。但河裡仍有載人往青羊宮去的小木船。

河岸上竹木蓊翳。再看過去,平疇青綠,遼遠處一片森林,鬱鬱蒼蒼,整整齊齊,那是武侯祠的叢林。

距勸業會小半裡遠處,從大路上望去,首先到眼的是左邊俯臨河水的百花潭的小水榭。就從那裡起,隻見逐處都是篾篷,很寬廣的一片田野,全變成了臨時街道。趕會的人一列一列的,男的沿舊大道的男賓入口,女的隨著新辟的女賓入口,好像螞蟻投穴一樣,都投進了會場。

他們在下車處等有一刻鐘的光景,始見王念玉的轎子抬到。三個人便擠進人群,走了好半會兒,才進了會場大門。

勸業會雖然是以前青羊宮神會的後身,但有大大不同的兩點。第一點,是全省一百四十多州縣,竟有八十幾州縣的勸工局將貨品運來賽會。經沈道台和周道台的擘畫,將二仙庵大門外的楠木林,用塗了綠色的木板,很整齊、很雅緻地搭蓋成一條彎環曲折的街道,你從入口進去,非將這八十幾處小陳列店一一看完之後,找不著出口出來。而各個小陳列店確也有許多可以觀賞的東西,吸引遊人的眼睛。第二點,是容許女的前來了。若乾多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在前絕對不許拋頭露麵的,而在勸業會上,竟可以得到警察和巡兵的彈壓保護,而大膽地遊玩觀賞,並且隻在進會場處分了一下男女,一到會場中,便不分了。

這種男女不分、可以同樂的情形,不但使吳鴻、黃昌邦等感覺了飽覽成都婦女的美色——在他們眼睛中,成都婦女,隻要年輕,隻要打扮起來,幾乎無一個不美,無一個不比他們故鄉的女人加十倍的美。——並且使許多籠鳥般的婦女,也得此機會,將抑鬱的胸臆略微開舒。如郝香芸大小姐就是其中之一。

郝香芸、香荃是同著她們的哥哥郝又三坐轎到柳陰街口,包了一輛馬車坐來的。他們隨著人群,將楠木林中勸工局陳列店遊覽了後,順路越過牆缺,來到青羊宮這麵。走過八卦亭前賣細工竹器地方,大小姐忽然想起前六年,自己才十五六歲時,也是趕青羊宮,曾被幾個流痞淩辱的事情。當日公共地方,那麼不容許年輕婦女出來,而今哩,舉眼一望,隨處都是年輕婦女,也隨處都有年輕男子追隨著在,可是像從前那種視眈眈而欲逐逐的情形,卻冇有了。

大小姐遂向她哥哥說起這事。

郝又三笑道:“可見世道變得多了!大家的眼界也放開了!我早已對媽媽說過,淑行學堂你是可以進去的,媽媽偏不肯,隻答應再過年把,叫二妹妹去投考。她說,你歲數大了,一個人在街上走路不方便。大概她腦筋裡至今還想著六年前在這裡的光景吧?”

大小姐道:“也說不定。我們那時的膽子,真個也太小了,見著痞子,就駭得不得了。如今縱然遇著痞子,就我一個人,未見得便會駭得那樣。”

他們說話之際,三個少年恰挨身走過,都回過頭把大小姐看了兩眼。

二小姐發育得早些,快有她姐姐高了,便把大小姐衣角扯了一下道:“姐姐,有人在看你。”

大小姐回眸一笑道:“出來了,還怕人家看嗎?”

她的哥哥道:“你的思想也變了。真的,現在講男女平等,男的可以看女的,你們又何嘗不可看男的呢?”

香荃道:“你講男女平等,為啥子嫂嫂要來,你又不要她來呢?”

“那又不同了,嫂嫂當了母親的人,應該在家裡儘她的責任,不比你們當姑孃的可以自由自便。”

他們又遊過二仙庵來,感得有點累了,遂一同走到一家考究的花外樓大茶館中。雖也是篾篷搭就,但樓板離地有三尺多高,頂上幔著白布,外麵臨著花圃,茶桌上也鋪著白檯布,一色的大餐椅子。向左是女賓坐的,憑中懸了一條低低的白紗幔,但家屬男女,也可同坐一處,這是會場中的一個特點。更方便的就是有洗臉巾,熱熱的,又有乾淨的吸福煙的精白銅水菸袋,有瓜子,有點心,堂倌也很周到。就隻茶錢很貴,起碼一角錢一碗,不過細瓷的茶碗茶船,都很講究。

郝又三坐下,洗了臉,靠在椅背上,很舒適地向著他大妹妹道:“休息一會,我們去吃館子,你讚成吃聚豐園嗎,還是一枝香?”

二小姐低低說道:“那三個人也來了。”

郝又三注意一看,就是在青羊宮挨身走過的那三個。一個穿黃呢軍裝的,黑油油一張臉,又高又大,很粗氣的。一個穿了身便衣,土頭土腦的。一個頂年輕,俊俏的臉蛋上有紅有白,模樣兒很不錯。果然也走進茶館,坐在他們的鄰桌上。

那個穿便衣的少年頂討厭了,一坐下來,便一雙眼死盯著大小姐。一麵又與同行的人低低地在說著什麼話,自然是在議論她了。穿軍裝的和那年輕大小子有時也看她幾眼。

二小姐有點憤然,向她姐姐說道:“那是啥子人,看得真討厭!哥哥,叫他們走開些,好不好?”

大小姐設若還是六年前的郝香芸,必也同她妹妹一樣的見解,不然,也會紅著臉,羞得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了。現在,她不但神色自若,反而有點高興樣子。先把那三人看了一遍,才拍著她妹妹的肩頭道:“你這才小家子氣哩!彆人又冇走到我們桌子邊來,就像哥哥說的一樣,許你也那樣看他們就是啦!”

郝又三隻管在笑,隻管在點頭,心裡到底有點不自在;有時回過頭去,把那穿便衣的恨一眼。

二小姐道:“樣子那樣土苕,就曉得看女人。”

大小姐笑道:“你這話纔怪哩!樣子土苕,就不算人嗎?”

花叢人堆中,忽然走出幾個人來,距離茶館約莫十來丈遠,二小姐已看清楚了,站起來指著一個穿長袍馬褂的人道:“那不是葛世伯嗎?有世伯母,還有世妹哩。”

郝又三也站了起來道:“等我去打招呼。”

大小姐道:“用不著去,他們會走過來的。”

葛寰中夫婦帶著他們上十歲的小女孩,果然對著花外樓慢慢走來,一麵談說著。剛到相當遠處,已聽見郝又三兄妹打招呼的聲氣。便笑著點點頭道:“你們也來了?很好,很好!我們也來喝碗茶,都轉累了!”

葛寰中一進茶館,正含著笑向大小姐走來,鄰桌上那個把大小姐看得不轉眼的便衣男子,猛站起來,恭恭敬敬向他鞠了一躬,臉上很有點忸怩神氣。

二小姐向她姐姐道:“你看,他也認得葛世伯。等我去告葛世伯,他那樣看女人。”

大小姐正要阻攔她,她已跑了過去,拉著葛寰中的手道:“葛世伯,你問問他,為啥子儘看我們的姐姐?”

葛太太同她的女兒也走了進來,堂倌與打洗臉巾的,賣點心的,都知道葛寰中是個什麼人,以及他的地位。不待呼喚,早已殷殷勤勤圍了攏來。於是一角茶樓上,全是人,全是聲氣。及至葛寰中把身邊的人與事一一應酬交代清楚,來問詢二小姐說些什麼時,二小姐不大高興地哆著一張大口道:“人都溜了,還說啥子!”

郝又三笑道:“世伯剛纔進來,那個向世伯鞠躬的,是什麼人?”

葛寰中噓著紙菸道:“那是我的一個瓜葛親戚,姓吳,一個極冇出息的鄉愚,你認識他嗎?”

香荃道:“就是他,從青羊宮起,他就看起姐姐,一直到這裡;我們一進來,他也就跟了進來。我真想你罵他一頓,偏偏他又溜了。”

葛太太笑道:“香荃纔是火炮脾氣哩。是不是因為他冇有看你,隻看香芸,才把你氣成這樣?”

都笑了起來。二小姐通紅著臉,挽著葛世妹的手,到欄杆邊看花去了。

大小姐道:“妹妹就是這些不開展。我想,既出來了,還怕人家看嗎?”

葛太太道:“大小姐說得對。到了我們這年紀,想人家看,還不能哩。年輕姑娘,打扮出來,要不多收些眼睛回去,那纔沒趣啊!”

葛寰中拿指頭把紙菸灰一彈道:“日本女人……”

他太太忙止住他道:“你的日本女人又來了。真是呀!隨便說到啥子,總有你的日本。我們今天打個賭,賭你一天不要說日本,好不好?”

又都笑了起來。葛寰中笑道:“好!我就不說日本!不過,我還要說一句,像吳鴻這樣看女人,在日本並不算一回什麼事,隻是在此地,風氣剛開,卻有點不對。”

他太太問道:“你說這姓吳的是我們家瓜葛親戚,我咋個不曉得呢?這娃兒看起來好土氣!是哪裡人?現在在做啥子?”

“現在在進將弁學堂,還不是我的一封薦書,才取進去的。說起親戚,那就遠啦,是幺娘堂兄弟媳的孃家侄孫。”

“啊喲!你說到胡家那一支人馬去了!多年冇有來往的了,難怪我弄不清楚。”

“豈但你弄不清楚,我不是那年奉委到邛州查案,不期而遇,到羊場避雨,同場上一位年老鄉約談起,還是不曉得有吳家這門親戚。那時,吳鴻的老子還在,倒是一個好人,種著十來畝田,安分守己的。因為就住在場外,還來看過我,一定要請我到他家裡,我冇有去,送了我一隻煙燻雞。那時,吳鴻不過十多歲,簡直是一個啥都不懂的蠢蟲……”

“如今又懂了啥嗎?”他太太插嘴笑道,“光看那土頭土腦的樣子,就曉得是個鄉壩老兒。”

葛寰中看著大小姐笑道:“你伯母的話簡直不對!他若啥都不懂,他又不會從青羊宮一直把你看到這裡來了!……哈哈!……你們不曉得,鄉壩老兒若開了眼,比你們城裡娃兒們還精靈些,還會作怪些。”

大小姐紅著臉笑道:“世伯真愛說笑。你不要聽二妹妹胡說,會場裡這麼多的年輕姑娘,他哪裡就專在看我!”

葛寰中道:“知好色,則慕少艾。像大侄女的模樣,要說看了不跟著儘看的,那真是隻有一事不知的渾蛋才行。吳鴻雖然蠢,雖然土氣尚未大褪,雖然眼界還未大開的鄉愚,到底是個能辨妍媸的少年。……像那般女人,他一定不追蹤著看了……”

他手之所指,正是幾個小家人戶的婦女,頭上包著已不時興的青洋緞帽條,穿著滾了駝肩和腰袖的蔥白竹布衫,銀首飾,銀手釧,腳是冇有放的。一個個塗得一張雪白的臉,兩頰胭脂死紅地巴在粉上。有兩個自己提著水菸袋,還有一個執著一根紅甘蔗當手杖。正說說笑笑,一步三挪地,從樓外走過。

他還接著說道:“豈不醜得可以?像這類醜女人,在日本……”

大小姐看了他一眼,他自己也警覺了,笑道:“犯了禁,犯了禁!”

他的女兒本已吃了許多點心了,走過來叫道:“爹爹,你說今天領我們吃館子哩,咋個還不走呢?”

郝又三忙讓道:“世伯同世伯母隻管請便。”

“說哪裡話!我早就打算請你們來耍一天,我招待。偏令尊大人總提不起勁,我以為他把鴉片煙吃少了,精神更要好些,卻不曉得反而衰老得多。令堂也是那樣不好,瘦多了,我上前天見著,把我駭了一跳。倒是令叔,納了寵後,心安理得,也發了體,聽說要生娃娃了,是真的嗎?”

郝又三搖了搖頭。跟著便說道:“世伯打算吃哪家館子?”

“聚豐園吃大餐去,好嗎?”

他太太道:“吃大餐,你不要也去鬨個笑話,招傅樵寶兒的《通俗報》登出來,纔好看哩!”

葛寰中大笑道:“我何至於有此!”

郝又三問是啥子笑話。

“你冇有看《通俗報》嗎?”

“我討厭傅樵村這個人,太亂了一點,一個《通俗報》出版了兩年,從冇有繼續出上三個月,隔不多久,又停版了。其實也冇啥看頭,隻是一些詩鐘燈謎,我真想勸他不要辦了。”

“你卻錯了。傅樵村之為人,亂隻管亂,其實未可厚非。第一,他捨得乾;第二,他不怕人家非議;第三,他能得風氣之先。你隻看他桂王橋那個公館門口,掛了多少招牌,辦了多少事情,又是報館,又是印刷所,又是圖書社,又是代派省外書報的地方,又是通俗講演所,又是茶鋪,他本人還在裡麵住家。通共隻一正兩廂,一個過廳的房子。叫彆人來,簡直是不可一朝居的,而他居然乾得很有勁。其可欽佩處,在此,一班人詆譭他的,也在此。公心評論起來,他不要心心念念想做官,不要光拿這些事來做幌子,他一定是有成就的,像在……”

他又想說“像在日本”的了,卻著郝香荃打斷了,她急於要知道吃大餐鬨的笑話。

她的葛世伯母敘說出來,纔是前幾天的事。有兩個溫江縣鄉壩老兒,是兩親家。聽說勸業會辦得比皇會還熱鬨,不覺動了心,兩個人各揣了二百錢,就坐嘰咕車趕到會場。遊了半天,高興得很,恰恰肚子餓了,便鑽進聚豐園去。隻說像鄉場上的館子,頂多吃二百錢就完了事的,不想一頓大餐連洋酒,吃下來一算,五塊多錢。把兩親家駭壞了,先說堂倌欺負他們,後來竟大哭起來。鬨到周道台曉得了,將兩親家喊去,數說了一頓,替他們給了錢,這場戲才下了台。

二小姐大笑道:“我代那兩親家想來,倒也值得,哭一頓,遭人說一頓,到底玩了闊了。葛世伯,你請我們去,該不要我們哭吧?”

葛寰中笑著站了起來道:“說不定哩!我身邊還冇有帶上二百錢。不說彆的,此地的茶錢就開不起了!”

大小姐趕緊把她那時興的藍白絨線編成的銀圓包拿了出來。

“我是一句笑話,大侄女就信真了嗎?不管它的,我們走吧,何喜他們自會來清賬。”

堂倌等人又都笑容滿臉地排在門口恭送,一班趕會的男女也都注意地看著他們,眼光灼灼地一直把他們送進花圃當中那一座非常大而又非常講究的篾篷裡去。

吳鴻向二仙庵裡人叢中埋著頭連連地趲走,王念玉跟在後麵,不住地笑說:“快點,快點,追兵來了!”

一直走到呂祖殿外賣玉器的地方,有一大群穿玉色竹布長衫的婦女擠在那裡看玉器,吳鴻纔不知不覺地住了腳步。

黃昌邦在他耳邊悄悄說道:“看這打扮,像是一群女學生。你看,都梳的辮子,穿的文明鞋。”

王念玉道:“走吧,女學生更冇啥看頭!莫又像剛纔一樣,看出了親戚,又變成掐了頭的蒼蠅了。”

黃昌邦道:“隻怪老吳色大膽小,又要看女人,又害怕。如其是我,既然表叔走來,又都在打招呼,好啦,都是熟人,作一個揖,便一塊兒坐下了,這時豈不有說有笑了嗎?真是冇出息,遭那小女娃子一告,就駭跑了。”

吳鴻掉頭把他兩個一看道:“你們光曉得說,你們卻不曉得葛表叔是做官的,我進學堂,還在靠他。遭他說幾句:這子弟太不老成了!不說當著那女的麵上下不來,以後還能望他幫助嗎?你們不要譏誚我膽小,告訴你們,在鄉壩裡頭,我吳哥還是風流過來的哩。羊場一帶的女娃子,隻要我吳哥看得上……”

王念玉把他衣裳一扯道:“不要衝殼子14了,你看那邊那個女人怎樣?”

在對階綢緞攤前一堆人中,果有一個女人,高高的身材,瘦瘦的麵孔,額上打著流行的劉海,脂濃粉膩地塗了一臉,一對眼睛,卻是滴溜轉的。

吳鴻道:“這女人倒好看,隻是歲數大點,很有點不怕事的樣子。”

王念玉道:“你認得她嗎?我倒認得!”

“你認得?”

“為啥子不認得,在我們對門獨院裡住了兩個月左右的伍大嫂。”

“你有這麼好個鄰居,我為啥冇看見呢?”

“你為啥看得見呢?你隻星期日到我們家一次,急急忙忙坐一下就走了,她又難得出來。”

黃昌邦道:“是做啥子的人?”

“連我也不曉得。隻曉得是婆媳二人,一個小娃娃在進小學堂,就住宿在學堂裡,也是星期日纔回家一次。有個老表,常在她家裡走動。”

吳鴻道:“她認得你不?”

“認得吧!她看見過我好幾次,還向我笑過。”

黃昌邦道:“好呀!小王,當心點!遭這婆娘看上了,纔不好哩!”

“看上了,好當我的媽。多一個人心疼,纔好哩!”

吳鴻道:“不說這些了,我們擠過去。”

及至他們擠了過去,伍大嫂已同吳金廷帶著安生看傅樵村創辦的幻燈片去了。

他們走過理化室,從賣書籍字畫的地方繞了一個大圈子出來,一直冇有找著伍大嫂。都走疲倦了,王念玉遂提說吃館子去。

百十家酒菜館全在花圃的旁邊,此時正是頂熱鬨的時候。他們把幾十家中下等的館子走完了,全冇座位,到處都在劃拳賭酒,堂倌報著堂,忙極了。

王念玉看著幾家陳設講究的大酒館,心羨得很,慫恿著黃昌邦進去。但他總推說大館子中不免會碰見學堂裡總辦、會辦等人,不好進去的。

吳鴻也知道黃昌邦的苦處,便提說今天不必吃館子,不如在青羊宮那麵,找一家麪館,隨便吃點酒菜好了。

王念玉大怒道:“放屁的話!來趕青羊宮,不吃館子,有啥子味道?我也曉得,你兩個嗇家子,隻會白耍,就像起先一樣,一角錢一碗的茶,就開得心痛了。不是為看那個鬼女子,你們還未必肯哩!如今冇有那鬼女子了,光是我,你們自然捨不得。像你們這樣朋友,我不交了,算了吧!以後隨便哪個約我出來耍,我吐他的口水!”

他一直朝花圃中跑了去。口頭一麵說:“啥子都不吃了,還是回家去吃開水泡飯的好。”

黃昌邦追在他後麵,一路賠著不是道:“兄弟不要生氣!……並不是我吝嗇!……實在錢帶少了!……”

兩個都走得很快,吳鴻知道他們的戲,必不是三言兩語就下得了台的,便也不跟下去了。

他獨自一個,回身走過青羊宮。一直尋到右手側門牆邊天申龍麪館,很暢快地吃了二兩大麴酒,一盤鹵肉,一盤涼拌雞絲,又兩碗清湯細麵。既醉且飽,也不過才花了一百多錢。把錢開了出來,看見遊人都紛紛地向外麵在走了。

他除了學堂裡號聲,同總辦室外一具大掛鐘,是不知道時刻的。但他在鄉間習慣了,隻需看看天色,也就大致猜得出來是該做什麼的時候。

此刻是該趕著進城回學堂的時候。他也就不再打看女人的主意,挺起胸脯,大踏步從花圃小徑中斜插著向會場大門走去。

但他走到馬群芳花圃的牡丹花叢外麵,卻不能不令他要止步,要本能地隱蔽在一排冬青樹枝裡,要用眼睛去看王念玉所稱謂的伍大嫂同著花外樓茶館中鄰桌上的那個斯文少年站在一株牡丹前說話的光景,要驚異地猜測這兩個人的關係,乃至要打算聽出他們說的什麼話。

他心裡似乎又有點羨慕,又有點嫉妒,隻覺得通身發燒,兩隻手心裡全是汗。

再拿眼睛一掃,所謂伍大嫂的身邊,還有一箇中年男子同一個小學生,大概就是她的什麼老表與娃兒了。

至於和斯文少年同桌吃茶的那個好看小姐,似乎也同葛表叔在花圃中,雖是隔著樹葉花枝以及篾篷,看不清楚,但明明聽見是她那極婉轉、極嬌嫩的聲氣在問:“這盆醉楊妃,要好多錢呀?”

吳鴻兩腿隻是打戰,心裡連連祈禱:這時候頂好是忽然跑來一夥明火執仗的強盜,轟一下就將這兩個女人一齊打搶走。旁的人隻辨得喊救命,葛表叔更是趴在地上叩頭如搗蒜;隻有他一個人有這麼大的本事:一個虎跳,撲上前去,隻一拳,就將搶小姐的強盜打在地下,順手掣出那強盜的腰刀。他有萬夫不當之勇,直把一乾強盜砍個精光,把伍大嫂也救了下來。他於是立刻就成了英雄,小姐感激萬分,便由葛表叔做主,將小姐許配他為妻,而伍大嫂哩,便接過來做小老婆。

這是在羊場上,時常聽說評書之後,結構而成的幻想。也每每在萬事如意之後,幻想便退了位,依舊讓那毫無把握的現實生活來煩擾他。他隻好搓著**的手掌,垂頭喪氣地走開,而臉上的紅疙瘩,更其一顆一顆地鼓了起來。

尋思:“小姐的身份太高,自己的前程,一如眾同學所擬定的,做到管帶,已算位極人臣了。以一個芝麻大的管帶官兒,要想討一個官家小姐做老婆,這不是黃鼠狼想吃天鵝肉嗎?倒是那個伍大嫂,還相當。但已是彆人的老婆了,娃兒已經那麼大,有啥子想頭?算了吧!還是回去討個鄉下婆娘罷了!”

郝又三雖是出錢給伍大嫂在南打金街佃了房子,但他自己因為在下蓮池一度受了驚恐,又顧著自己的名聲,從鼓不起再去看她的勇氣。加以母親時常在不好,而少奶奶又已懷身大肚,直至趕勸業會那天,纔算無意間在馬群芳的牡丹花前同她見了麵。因為有妹妹與葛表叔在旁邊,隻好藉著同吳金廷談話,與她匆匆說了兩句。

她也很謹慎地,先申謝了他的照顧,繼後說道:“房子還好,又乾淨,又清靜,單門各戶的,看哪天得空來吃杯茶。……明天,好不好?”

香荃在喚他,等不到決定應否,便走開了。心裡頭卻很想明天去看看。

但在第二天上午,剛上了兩堂課,忽見田老兄找了來,把他喊出自習室,在冇有人聽得見之處說道:“又三,趕快去請一天假跟我走!”

“小學堂出了啥子事嗎,你這樣子?……”

“不是小學堂的事,尤鐵民回來了!”

“他回來了,怪啦!一下就回來了,連個信都冇有。他在哪裡?”

“小聲點,秘密,秘密!他這次回來,是有事的。……請假去吧!他正在小學堂等你!”

四五年不見麵的好友,又新自海外歸來,是如何吸引人?何況又該秘密。郝又三趕快到監學室去請假,偏偏室裡坐著的恰又是那個固執不通的吳翹鬍子,本來提著筆要填寫假條了,卻又擱下了筆道:“今天不準假。你今年請假時候太多,幾乎每天都在請,耽擱得不成名堂了!”

吳翹鬍子是頂不容易說話的,可是也不能不試一試。“今年因為小學堂的事煩,擔任的功課又多點,所以在那裡費的時候要多些。”

“不行!學堂規則,不能因為你們幾個人破壞得太多。準其你們在課畢之後,自由出入,以及在外麵歇宿,已經是十分通融了。在上課時,還要任意請假,那不行!”說時,還一麵搖頭,表示出學堂規則就是條鐵繩,而他們就是造這鐵繩之人。

郝又三心裡著急得很,出來向田老兄說他背了時,偏偏碰見了吳翹鬍子。

田老兄眉頭一皺道:“說老實話,我們出入請假,本是給他們的麵子,大家把學堂規則看重點。近年來,學堂規則已經成了具文了,寢室點名,先就七零八落,食堂上鬨菜打碗的事,隨時都有,明白事理的,睜隻眼閉隻眼好了。他既不準你的假,這是他自損威嚴,不乾你的事,而且也好,免得回來還要拿名牌銷假打麻煩。我們走吧!”

郝又三心裡到底還有點遲疑,但為了想見尤鐵民的念頭所鼓動,遂挾起書包,在上課鈴叮噹搖動之中,同著田老兄昂然直出。打從內稽查門口過時,那位白鬚拂胸的滿洲旗籍舉人文稽查正抹著肚子,坐在一把躺椅上。彼此打了一個招呼,文稽查似乎也習慣了,絕口不問他們有無假條。隻是擺出滿臉的笑容:“小學堂的事忙嗎?”

他們走到廣智小學門前,兩個人都很詫異,何以清清靜靜的,聽不見一點嘈雜?及至走進二門,始見幾十個大小孩子全站在大院壩中,尤鐵民光著一顆剪了頭髮的西式腦袋,穿了身洋服,站在正中一張方凳上,正比著手勢,在向孩子們大聲講說:“我們纔是中國的主人翁!主人翁就該過問我們自己的事,哪裡有主人翁不管事,把自己的家務交給一班家奴,讓他們去勾結成群結黨的強盜來毀我們家的道理?……同胞們!現在,我們要拿出自己身份,先把家奴們攆了!再來抵禦強盜!……”

郝又三趕上前去叫道:“鐵民嗎?快下來,我們仔細談一談。你是幾時到的?”

尤鐵民張開兩臂,哈哈大笑道:“田伯行找你去了,娃娃們冇有課上,鬨得一團糟,你們的吳稽查管不住,我久不演說了,權且把他們喊來練習練習。你們看,對不對?……同胞們!你們要記住,我們不先排滿,就不能革命!不革命,就不能救國!……救國!……排滿!……把那班當我們家奴的滿賊殺儘!……”

田老兄不等說完,就去把他拉了下來道:“你胡說些啥子?我們都是安分守己的好百姓!”又鼓起眼睛向孩子們道:“尤先生是瘋子,他的瘋話,你們出去不準亂說!”

尤鐵民一麵同郝又三向他們寢室裡走,一麵哈哈笑道:“田老兄生成是這樣婆婆媽媽的,舊也舊不到家,新也新不到家,膽子又小,顧忌又多!……”

田老兄在背後笑道:“你不要議論我,你們隻管講排滿,講革命,但也應該秘密點,如其叫人曉得了,不遭殃嗎?”

已進了房間,尤鐵民便兩手插在洋服褲袋裡,兩腿很有勁地分張著站在當地,昂起頭,很輕蔑地笑道:“你老兄謹慎有餘,倒令人佩服。隻是革命黨都像你這樣,那,還能在各處起事嗎?那,還能鼓舞大眾嗎?我們在東京時,不用說了,隨時隨地都在演說。就我這次回來,一得便,總要演說一番的。你莫把這事看輕了,聽說前年我們有個黨人在涪州起事,不是隻在河壩裡一篇演說,喊攏了一百多個船伕子,隻他自己有一支shouqiang,就撲進城去,革起命來?雖未成事,亦足自豪,而且也把**官吏駭了一跳!”

郝又三道:“你們膽量真不小!無怪一班官吏說到你們,無不心驚膽戰。你這次回來,大概也有什麼舉動吧?”

“老弟看得真準!我們回來,自然不是白跑的,我們是安排流血。至少也要轟轟烈烈地鬨他一番,把民氣鼓舞起來纔對。”

郝又三很欣喜地道:“你們一定帶有shouqiang、炸彈回來了。”

“何消說呢?我們還運有好多支長槍到敘府、瀘州去了,準備先在那麵起事,跟著就在省裡動手。一顆炸彈,把製台衙門炸平,省城就是我們的了。立刻建立起軍zhengfu來,招兵買馬,延攬豪傑,浩浩蕩蕩,殺到重慶。重慶已有我們的人,裡應外合,取之不費吹灰之力。這下,四川便落在我們掌中。四川居天下上遊,大兵東下,天下響應,熊成基再起於湖北,黃克強再起於湖南,林氏弟兄崛起於福建,其他的豪傑紛起於廣東,東南半壁,自非滿人所有!”

郝又三搓著手道:“你們起事時,我來一個,對嗎?”

“有啥不對!隻是你這樣長袍短褂、文弱書生的樣子,去丟炸彈,未免不稱。你應該先把這身胡服換了,穿起我們這樣衣服纔對!”

田老兄嘻嘻笑道:“我歲數大了點。流血的事,不大相宜。等你們起事得手之後,我來幫你們辦文字上的事,寫點啥子東西,我還是很行哩。”

郝又三道:“我們成都學界中,頗有幾個同盟會的人,你見過了冇有?”

“昨天夜裡見著了幾個。不行,他們大都是章太炎、劉師培一派的黨徒,隻是做作文章、坐而論道的角色,並且又迂腐,又拘束。”

郝又三道:“他們平日說起話來,都很激烈,怎麼會說是迂腐拘束呢?”

“說得激烈,但是到要實行時,就不行啦!倒是你還對,看來斯斯文文的,說到丟炸彈,還敢說是來一個。倘若不行哩,就老實像田老兄,你們乾,我不來,乾成了,我來幫忙。”

田老兄哈哈大笑說:“謬承誇獎。如此看來,我的事倒是穩當了。我還冇問你,蘇星煌呢?他現在還在東京嗎?”

“還在東京。現在同我們不大合式,他是立憲黨人。”

“周宏道呢?”說到蘇星煌,郝又三自然而然便想及了他。

“哈哈!那是東瓜黨,說不上啥子。不過人還活動,比田老兄就高明得多!”

大家一笑。田老兄指著他衣服道:“這是日本縫的嗎?”

“自然嘍!現在穿西洋服,隻有在日本穿,料子也好,縫工也好,上海就不行。說到這上頭,中國真該革命,論起與西洋通商,上海比日本早得多,洋房子那麼高大,大馬路那麼整齊,電氣燈、自來水,樣樣比日本齊全,唯獨穿洋服的,除了幾個留學生,以及講新學講到底的人外,真冇有幾個。惡惡而不能去,善善而不能從,這就是劣性根。如何會養成這種劣性根?那便是**政體的遺毒!……”

田老兄道:“照你這樣說法,周孝懷現在開辦勸業場,提倡用洋貨,不就是善善而從了嗎?”

“周孝懷可就是前兩年在成都開辦警察的那個周善培?他還能開通風氣。好!你們既說到此,趁我今天有半天空,正經話姑且留到後來說,我們先到勸業場去看看。聽說悅來茶園有京班在唱戲,你們能不能陪我去聽幾場?”

田老兄道:“自然要奉陪的,隻是京戲我不大懂。”

郝又三道:“這樣好了,我們先去看勸業場,看後就在一家春吃飯。悅來茶園隻能去看夜戲了。夜戲看完,鐵民仍到這裡來歇,我們再細談細談。”

他們走出來時,孩子們已下了課。看見尤鐵民,都好奇地把他張望著。因為有田老兄在一道,冇有敢走攏來。隻微微聽見有種聲音在空氣中波動:“革命黨!……革命黨!……”

尤鐵民看著田老兄道:“我的革命種子已播散在你們的學堂中了,害怕不害怕?”

“你們起了事,連我也是革命黨了,我還怕他們這些小東西革掉我的命嗎?”

尤鐵民的皮鞋在石板上走得橐橐橐的,右手的手杖和著步伐,一起一揚。田老兄在後麵悄悄向郝又三笑道:“你看他,簡直就是個洋人,好有精神啦!”

尤鐵民似乎聽見了,腰肢伸得越直,胸脯挺得越高,腿打得越伸,腳步走得越快,手杖抑揚得也越急。兩個人跟在他後麵,幾乎開著小跑,街上行人都要住了腳步,拿眼睛把他送得老遠。有幾個人竟自衝口而出:“東洋人!……東洋人!……”

便是橫衝直撞的拱竿三丁拐轎,從後麵飛跑來的,也不喊“空手!……”而自然而然會打從他身邊繞過;從前麵衝來的,也不喊“對麵!……”而會暫時讓在旁邊。

走到總府街勸業場前門,尤鐵民才放緩了腳步。田老兄兩人已是通身汗流,看他將呢帽子取下,鬢角短髮上也一直在流汗。

田老兄道:“走熱了!”

“哪裡的話!隻微微出了點汗。穿洋服,根本就不熱不冷,頂衛生了。所以我們都有這意思,革命之後,第一件要緊事就該變服,把那頂要不得的胡服丟了,全換洋裝。”

田老兄道:“成都裁縫就不會做洋裝。人又這麼多,不是把人苦死了?”

“這容易!一個電報打到日本,招幾百名裁縫來,不就成了嗎?”

勸業場門口,懸著“輿馬不入場”的大木牌。磚修的門麵,場門頗為宏大。場頭樓上是一家為成都前所未有的茶鋪。場內兩邊鋪麵的樓上也是鋪麵。成都的建築,樓房本就不算正經房子,所以都修造得矮而黑暗,而勸業場的樓房,則高大軒朗,一樣可以做生意,欄杆內的走廊,又相當寬,可以容得三人並行,這已是一奇。其次,成都鋪麵,除了雜貨鋪,例得把所有的商品陳列出來外,越是大商店,它的貨物越是藏之深深。如像大綢緞鋪,你隻能看見裝貨物的推光黑漆大木櫃,蔘茸局同金鋪,更是鋪麵之上,隻有幾張鋪設著有椅披墊的楠木椅子,同一列推光黑漆櫃檯了。而勸業場內的鋪子,則大概由提倡者的指點,所有貨品,全是五光十色地一一陳露在玻璃架內,或配顏配色地擺在最容易看見的地方,這又是一奇。成都商家最喜歡搞的是討價還價,明明一件價值八角的貨物,他有本事向你要上一元六角到二元,假使你是內行,儘可以還他五角,然後再一分一分地添,用下水磨工夫,一麵吹毛求疵,一麵開著玩笑,做出一種可要不可要的姿態,那,你於七角五至八角之間,定可以買成,不過花費的時間,至少須在一點鐘以上。尤其對於表麵隻管好看,而大家還冇有使用經驗的洋貨,更其容易上當,而使想買的人,不敢去問價錢。勸業場則因提倡者所定的規矩,凡百貨物都須把價值估定標明,不能任意增減,這於買的人是何等方便,尤其是買洋貨,這更是成都商場中奇之又奇的一件事。因此之故,勸業場自開場以來,無論何時,都是人多如鯽。而生意頂好的,據說,還是要數前場門樓上那所同春茶樓,以及茶樓下麵那條寬廣樓梯之側的水餃子鋪。

郝又三是來過多次的,便領著尤鐵民、田老兄樓上樓下轉了一週。每走到一家洋貨鋪,尤鐵民必要站住腳,把陳列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細看,還要打著倒像四川話不像四川話的口腔,一樣一樣地細問。鋪家上的夥計徒弟們,首先被他那洋服所懾,心上早橫梗了一個這是東洋人,繼而聽見他口腔不對,所答的話,又似乎不甚懂得,總要問問同行的人,於是更相信是非東洋人而何?既是東洋人,那就千萬不可輕慢了。首先便把向來對待買主的那種毫無禮貌、毫不耐煩的樣子,變得極其恭敬、極其殷勤起來;於每件貨物看後,還必謙遜地說:“這件東西還不是上貨。”定要叫人爬高下低地,勞神費力將所謂上貨取出,攤在尤鐵民的眼底。

尤鐵民總是大略看一看,批評一句“不好!”拖著手杖,昂然直出。而一班勞了大神、費了大力的夥計徒弟們,還要必恭且敬地送到門外。

他們轉了一週,來到同春茶樓。以尤鐵民在勸業場的身份,自然不能到兩邊普通座內去喝二十文製錢一碗的普通茶了。郝又三便伸手讓他們到正中有炕床,有大餐桌,而桌上鋪有檯布、設有花瓶的特彆座內。

堂倌泡上三茶壺,郝又三給了三角錢。田老兄大為吃驚道:“不圖成都茶錢,貴至於此!鐵民,你可想及我們同堆吃茶,哪曾吃到四個小錢一碗,而勸業場一修,首尚浮華,你看應不應該?”

尤鐵民正正經經地說道:“應該!你不曉得,國家愈文明,生活程度愈高。我們在日本,一個雞蛋就值一角錢,一小杯洋酒,值上四角,哪裡像在中國,尤其在四川,幾十文錢就可酒醉飯飽過上一天。在東京就不行,一個叫化子,不討上五角錢,斷斷吃不飽一頓。”

田老兄搖搖頭道:“成都要是文明到這步,那日子便不好過了!”

一個賣點心的端來一盤西式蛋糕,一盤西式杏仁餅,一筒五香瓜子。尤鐵民不待人讓,抓起刀叉,便切開來往口頭遞,一麪點頭說道:“洋點心做得還不錯!成都到底是可愛地方,凡百文明,彆處老學得不像的,成都人一學就像!”

點心茶瓜子一直吃到下午兩點鐘,方由郝又三付了錢,邀約著到一家春來。

郝又三站在悅來茶園門口,挽著尤鐵民的膀膊道:“走!我們回小學堂去吧!”

尤鐵民仍然掉頭在問田老兄:“這地方從前是啥地方?好像是一所廟宇改修的。”

“就是老郎廟,從前戲子們做神會和斷公道的地方。”

“那麼,勸業場呢?”

“記不得了嗎?就是普準堂廟子。”

“這卻好。一方麵破除迷信,一方麵提倡新政,你們怎能說周孝懷的不對呢?”

這時,悅來茶園裡的《大溪皇莊》正在開演,鑼鼓聲音一直傳出到窄窄的巷口。他們對於京戲都不大感覺興趣,高慶奎的《打棍出箱》一完,他們就先走了。回頭一看,堂子裡和樓上樓下一總不到二百人,正座上的人更其寥寥。

這時,華興街的行人也不很多。看時候都還早,尤鐵民提議到傅樵村家中去看看。

郝又三反對說:“彆看時候還早,因為夜間太短,一晃就要打二更了。成都雖然已不關街柵,可是一打二更,大家也就關門閉戶。這時去會人,談不到幾句話的。傅老樵那裡也太煩,碧遊宮似的,啥子人都有15,說話也不大方便,還是到我們廣智小學去。不消夜也可以,泡壺好茶,清清淨淨地好生談一談。今天鬨了一整天,一直冇同你細談過。”

尤鐵民也不堅執己見,跟著他們向勸業場後場門走去,但仍嗓子提得高高地說道:“又三一定要同我細談,莫非真要參加同盟會嗎?”

田老兄拿手肘把他一觸,並湊到耳朵邊說:“小聲點,後麵有人。”

原來是各崗位上換班下來的警察。有**個人,拉成一條單行,身個兒差不多一樣高大。黃斜紋布的製服、製褲、製帽,腰間一條皮帶,右邊帶鉤上掛一根黑漆警棍,都很整齊。腳下皮鞋踏著操場中走便步的步伐,在紅砂石板上,敲出單純而威武的聲音。

擦身走過時,田老兄故意向尤鐵民高聲說:“我們成都的警政,確實比中國任何地方都辦得好!就在夜靜更深,我們的警察上班下班,全是這樣整齊嚴肅,一點也不苟且!東京也這樣嗎?”

“見你的鬼!”尤鐵民笑道,“同我鬨這些鬼名堂乾什麼!你以為他們聽懂了我的話嗎?程度還差得遠哩!豈但比不上日本警察,我看,連上海、漢口的巡捕都不如。隻是表麵上還進步,對於維持街道治安,或者還不錯!”

郝又三想及他在下蓮池伍家所遭遇的那回事,以及伍太婆所抱怨的種種,不由搖了搖頭道:“也有些做得過火的地方。像我們上等人倒還不覺得什麼,越是窮苦人,越覺得日子不好過,好像一行一動,都要受警察的乾涉。周觀察又是很風利的人,尤其對於下等人,一點也不通融。所以近幾年,他隻管做了些事,卻也招了不少的怨,一班下等人都叫他周禿子,就是這個緣故。”

“怎麼會叫禿子?當真是個禿子嗎?”

“倒不是。還是有頭髮,隻是少一點,稀一點。”

“那麼,也不算是罵他的名詞呀!”

田老兄道:“你不懂成都人的風趣嗎?比如說,他恨你這個人,並不老老實實地罵你。他會說你的俏皮話,會造你的謠言,會跟你取個歪號來采兒16你。這歪號,越是無中生有,才越覺得把你采兒夠了,大家也才越高興。這歪號於是乎就成了你生時的尊稱、死後的諡法,一字之褒,一言之貶,雖有孝子賢孫,亦無能為力焉!”

尤鐵民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其時,後場門外恰有幾乘過街小轎在兜攬生意。田老兄認為比在轎鋪裡雇的轎子要便宜些,主張都坐轎走。

已經將近二更時候。勸業場裡和後場門上一枚碗大的電燈雖照得通明,不過也隻有勸業場纔有電燈,全城街道,仍舊是一些點菜油壺的街燈,尚是周善培開辦警察時,費了大勁才興辦起來,後來多少年了,大家還叫這為警察燈哩。警察燈的木樁排立得並不算密,月黑頭,在各家鋪店將簷燈收進以後,它的作用就隻能做到使行人不再會摸著牆壁走,使行人聽見迎麵有腳步聲或咳嗽聲時,到底尚能辨彆出一些人影。幸而有這樣沉沉夜幕,尤鐵民方同意了坐進那種四麵被油黑篾笆遮蔽得極其嚴密的小轎,憑兩名穿得破破爛爛、也不算精壯的轎伕,吃力地抬上肩頭,隨同前麵同樣兩乘轎子,依靠每乘轎子前段轎竿上懸著的一隻細篾編就、並不糊紙糊紗、中間插一支指頭粗菜油燭的西瓜燈的微弱燭光,一直抬到禦河邊廣智小學大門外。

住堂的小學生們都已自動地到另外一所獨院的寢室去了。三個人穿過作為講堂兼自習室的大廳,來到田老兄、郝又三的監學室——也是他們的寢室和交朋結友、議論天下大事的地方。小二舀洗臉水進來。郝又三吩咐拿瓷茶壺到街口茶鋪去泡了一壺好茶,並倒了一錫壺鮮開水。

尤鐵民揭去呢帽,脫下那件深灰粗嗶嘰上衣,正在取領帶、硬領、撇針、袖釦等。

郝又三笑道:“你誇獎西裝好,據我看,穿著起來倒還有精神。隻是囉囉唆唆地這麼一大堆,一穿一脫,太不方便了。穿在身上,怕也不舒服吧?”

“舒服倒說不上。”尤鐵民一麵解半臂,一麵挽襯衫袖說,“比起中國衣服來,卻文明得多!”

田老兄皮笑肉不笑地說:“文明不文明,其分野乃係諸衣裳?偉哉衣裳!其為用也,不亦巨且大乎!”

“你彆說俏皮話。老實說吧,日本維新之後,若果不首先提倡改穿西裝,仍舊穿它那跟中國道袍一樣的和服,它現在能躋入文明之域,能稱文明國的國民嗎?”

田老兄倒了一杯熱茶,旋喝,旋笑道:“照你這樣說,那太好啦。我們這老大帝國,百年不振,現在隻要大家穿上了西裝,也不必再講變法了,也不必再講經武了,豈不一下也就躋入文明之域,而你我便都成為文明人了嗎?……啊!哈哈!……妙哉!……妙哉!”

“真是老**,老頑固!”尤鐵民一麵洗臉,一麵說道,“你隻是斷章取義地胡鬨!……西裝容易穿的嗎?……不先把你那條豚尾17剪掉……你能穿嗎?……你總曉得我們漢人光為了這條豚尾,就死過多少人。……現在,假使不以激烈手段出之……換言之,即使不排滿,不革命的話……那拉氏和愛新覺羅氏能讓你輕輕巧巧地就……剪去豚尾、拋去胡服嗎?……想一想,你又怎能叫大家穿上西裝?怎能使大家一下就文明得了?”

郝又三絞著洗臉巾,連連點頭道:“鐵民的話有道理!中國古人革故鼎新,與民更始,以及漢儒所最主張的更正朔、易服色,全是這個意思。……鐵民,我問你,中國人到日本去的,不是都要剪髮改裝嗎?”

“倒不見得!那些到日本去考察什麼的**官吏以及公使館裡的一般牢守陋習人員就不;甚至二四先生們,也大都隻換一身學生裝,而髮辮卻不剪,盤在腦頂上,拿帽子一蓋就完了。”

“何謂‘二四先生’?”田老兄好奇地問。

“你也有不懂的事情嗎?……二四者,八也。這是指那般跑到日本宏文師範,住上八個月,連東京的景緻都冇看交,便抱著一大捆漢文講義,跑回國來,自詡中西學問備於一身的那般先生們。”

“哦!二四先生的來曆,纔是如此!我們高等學堂的師範速成班,也要一年才畢業,他們隻需八個月,這才真正叫作速成。可惜我得風氣之後,未曾趕上。”田老兄的確有點為自己惋惜的意思。

郝又三看了他一眼,遂把地球牌紙菸摸出一支,就菜油燈盞上咂燃,仍舊問尤鐵民:“你們革命黨人總都剪了發改了裝,像你這樣了?”

“那也不儘然。不安排在國外跑的,也不改。因為到內地來活動,換一身衣服倒不難,難的是頭髮剪了,一時蓄不長,莫奈何隻好帶網子,不唯不方便,也容易惹人耳目。比如去年佘竟成到東京去見中山先生,他要剪髮改裝,我們因為他不久就要回來,尚勸他莫改哩。”

郝又三、田老兄都在問:“佘竟成?……中山先生?……”

“又不曉得嗎?”尤鐵民左手執著一麵懷鏡,右手拿著一柄黑牛角洋式梳子,把紛披在額上的短髮,向腦頂兩邊分梳著。說道:“中山先生就是孫逸仙先生,就是革命钜子,就是同盟會主盟者,就是那拉氏上諭中所稱的逆首孫文!中山是孫先生取的日本姓,以前為了躲避偵探耳目,偶一用之,現在已成為孫先生的彆號,凡是盟員都這樣稱呼他。”

“哦!是了!”郝又三又問:“那麼,佘竟成呢?”

“此人嗎?就是赫赫有名的佘英呀!”

田老兄笑道:“莫那麼張巴。佘竟成也罷,佘英也罷,我們簡直就不曉得他是什麼人。既不是你們孫中山那樣一說便知的英雄豪傑,又不是通緝在案的江洋大盜,更不是公車上書、名載邸抄的鄉進士之類,我們又怎麼知道?”

尤鐵民把梳子、懷鏡向桌上一丟,瞪起兩眼向他叫道:“像你這樣抱殘守缺的人,真閉塞得可以!連坐鎮瀘州、聲氣通於上下遊、官府縉紳們一向都奈何他不得的佘竟成佘大爺都不曉得嗎?”

“這有啥稀奇!”田老兄還是悠悠然地笑道,“我一不是歪戴帽子斜穿衣的袍皮老兒18,二不是謀反叛逆的革命黨人,管你啥子蛇大爺、龍大爺,不曉得硬是不曉得。”他還藉助一句言子②,以補足他的意思:“這就叫隔行如隔山。比如我說一個我們學堂裡的出色分子,聲望並不出於裡門,你就未必曉得。”

“你們學堂現在還有這樣的出色分子嗎?我倒要聽聽。恐怕是你一家之言,未必夠得上出色資格。要是夠資格,我回來兩天,未有不曉得的。”

田老兄倒遊移起來,向郝又三眨了眨眼睛道:“說起這人,或者他當真曉得。”

郝又三坐在一張小方凳上,搖擺著上身,彷彿正在作文章似的,從嘴裡撥出的幾縷淡淡的青煙中,望著他道:“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一個。”

“你怎麼會說不明白?就是一向我們常在議論的那個人,你還很佩服他的口才哩!”

“啊!是他嗎?那,鐵民當然曉得。此人雖不算怎麼當行出色,我知道他已經是同盟會分子。不錯,倒是很活躍的。”他隨即對尤鐵民道:“你一定曉得,就是張培爵張列五。”

尤鐵民果然一個哈哈道:“田老兄眼力到底有限!這人是同盟會盟員,昨天在第二小學和敘屬中學同他談過兩次,並不見有出色地方。不過同那班書呆子比起來,活動些,機警些罷了。倒是黃樹中還踏實。本來,負的責任也不同。”

“就是黃理君嗎?他是華陽中學堂當理化翻譯的啦!倒冇有會過,隻聽見有人說起他是日本留學生。”郝又三又追問一句:“他負的啥子責任?”

“這可不能告訴你了。假使你要入同盟會的話,倒是找黃樹中妥當些。……其實,成都的革命黨人,十之六七都在學界。吃虧的,也由於在學界的黨人太多了些。……我走時,中山先生曾向我們說過,四川地勢好,居長江上流,物產豐富,人口眾多,又是四塞之邦,進可以戰,退可以守,作為革命根據地,是再好也冇有的了。……他又說,四川有的是哥老會,也和三點會、天地會差不多遠。說起它的曆史根源,都是從明末顧亭林、黃梨洲、王船山一脈相傳下來的排滿複漢的秘密結社。在太平天國時,它雖冇有起過作用,到底勢力很大。假使我們能夠多費點力,把佘竟成這樣有誌趣的袍哥,多多聯絡幾個,我們一定可以起事的。……中山先生確也有本領。你們看,去年七月吧?由於黃樹中、謝偉、楊兆蓉他們設法,把佘竟成弄到東京,同中山先生見麵。中山先生僅把種族革命的宗旨,向他演說了一番,我看他並不見得很懂中山先生的話,但由於中山先生那種誠懇動人的風度,他,佘竟成毫不遲疑地就在東京入了盟,並且拍著胸膛說,不出期年,必使半個四川落入我們手中,事若不濟,不惜以身相殉!……中山先生當時何等高興。除了鼓勵佘竟成之外,還再三囑咐謝偉、熊克武他們要好好同他和衷共濟。……中山先生又說,四川各地巡防糧子上的袍哥勢力都不小,假使能夠照聯絡佘竟成的辦法,分頭聯絡起來,我們更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的。所以他同黃克強都極力主張四川學界的盟員們,都應該想方法參加到袍哥和兵營中去;據說,這在廣東、廣西、湖北、湖南、安徽、江蘇等省,早已這樣做了,而且是收了效的。……這些,都是去年的事,算到目前,快一年了,我這次回成都一考查,卻使我大為慨然!……原來鬨了快一年的熱鬨話,在成都這方麵,卻冇有發生多大影響。你們看,學界裡一班革命分子,還不是和前幾年一樣,讀書的隻顧讀書,教書的隻顧教書,不說冇有什麼動作,甚至薪水拿得多的人,害怕出錢,連開會都不到場了……”

尤鐵民果真有點慨然樣子,把一雙手插在嗶嘰褲袋裡,靸著郝又三新置項下的陸軍製革廠出售的黃牛皮拖鞋,在這間原不算大而空地已不很多的地板上,踢達踢達地踱起步來。

田老兄道:“你是實行家,學界裡的革命分子,大概議論家要多些。”

“啥子叫實行家?啥子叫議論家?全是口頭禪!說到底,革命就是革命,革命黨人隻有一條路可走:革命!”尤鐵民挺立在田老兄麵前,更其莊嚴地說了下去:“革命這件事,全要實行。不實行,就冇有革命。怎能在實行之外,又分出一個議論家來了呢?……”

“並不是我一個人的私言啊!”

“就因為不是你田伯行一個人的私言,所以我才認了真。我的意思隻是說,革命排滿的目的,是專門和目前穩坐在朝廷上發號施令、賣國殘民的那拉氏、愛新覺羅氏為敵對的。我們要救國,就不能不要他們滾開;甚至要報仇,就不能不斫下他們的腦殼。他們要賣國,要殘民,當然隻好**到底,把我們當成叛逆,也要我們滾開,也要斫下我們的腦殼。這種性命相搏的大事,不要大家齊心流血,又怎麼得行?流血,就須有行動,硬要到處起事,殺他一個百孔千瘡,叫他無法收拾纔可。何況當今民生疾苦已到忍無可忍,隻需一人奮臂而起,一定可以做到萬人景從。然而就有這樣的人,口頭隻管在嚷革命呀,排滿呀,自己卻坐著不動,有的張張口,有的搖搖筆,便自命為是革命黨的議論家。像這樣的議論家,就有十萬八萬,能頂得上吳樾在北京車站上的一顆炸彈嗎?雖然吳樾不是同盟會的人,也不是我們叫他去這樣搞的,但你能說吳樾不是真正的革命家嗎?你能說吳樾的那顆炸彈,不比開幾十場講演會和寫幾百篇文章的功效還大嗎?”

田老兄笑著道:“你的話固然有道理,不過也太偏激了些。你說開講演會寫文章便冇有用嗎?我舉個例,就說又三吧,若非近幾年來看了些《神州日報》《民報》,以及若乾新書,懂得些革命道理,以他那嬌生慣養、在米囤裡喂大的公子哥兒,豈能毫不思索地向你說,丟炸彈他也要來一個?老弟,你莫把事情看單純了。現在有好些士大夫以及一般黎民百姓——還不要說學界中人,其所以公然曉得一點天下大勢趨於革命,再也不像從前鬨餘蠻子和紅燈教時候,一開口就罵人謀反叛逆,就講天命攸歸,就稱食毛踐土之恩者,豈不得虧了鄒容所寫的《革命軍》,陳天華所寫的《警世鐘》,以及報章上那些鼓吹文字嗎?”

郝又三也點著頭說道:“田伯行的話,未可厚非。所以許多人,自然連田伯行他這樣的人也在內,的確是聽見革命訊息,不但不像前些年那麼驚惶恐怖,甚至還欣焉色喜;想著革命黨人,也不把他們當作紅眉毛、綠眼睛的怪物看待緣故,正由於書報的傳播。我也認為鼓吹革命,鼓吹排滿,文章之功,是不可一筆抹殺的!”

尤鐵民又踱起步來,一麵沉思著道:“一派腐論!……好!我就以你們為例。請你們分彆回答我。……你們既然都懂得了革命真諦,為啥還隻是站在一旁看神仙打仗?為啥你們不加入同盟會來革命呢?”

田老兄不假思索仍然那麼笑嘻嘻地道:“你問得真冇道理。我不反對你們,豈不就等於讚成革命?既然讚成,就算是一條路上的朋友,那又何必一定要加入?我說,革命人人有份,隻要大家有革命的頭腦,便可以了,若一定要加入革命黨纔算革命,那,不特拘泥了形跡,反而令人感到有所為而為,豈是聖人成功不必自我的用意?”

尤鐵民不作批評,隻是掉向郝又三問道:“你呢?”

“我嗎?……”郝又三心思很亂,不知道怎麼說才能把自己的真意表白得出。他還是諉口於他家庭之不容許呢?——本來他家庭確是他前進途中的一種阻礙。還是坦白地說出由於自己的苟安畏難?前一種說法,不能取信於人,後一種哩,似乎又不便出口。……到底怎麼說呢?他不由作難到漲紅了臉。

恰這時,低垂的白布門簾微微掀開了一角。吳金廷的臉露了一下,又冇見了。

田老兄倒先開了口:“是吳稽查嗎?有啥子事情?”

“冇有事。隻是看看大先生在這裡不在。”

郝又三如同得救似的,忙站起來說:“吳稽查等我一下!……”

院壩裡靜悄悄的,黑魆魆的,僅從糊在方格窗子的白紙上映出一派朦朧燈光,彷彿看見吳金廷的身影站在作為講堂的大廳門前。

郝又三悄聲問道:“找我嗎?”

“二更打過一陣了,你還不去嗎?”吳金廷的聲音也很低,卻聽得出有點著急的樣子。

郝又三才忽然記起有這麼一回事。便問:“伍家嗎?”

“怎不是哩!你昨天在花會上親口和人家約好了的!”

“是伍大嫂她約的,我並不曾決定答應。”

“人家卻認定你答應了。今天一早,人家就歡歡喜喜地收拾了半天,並且煎了魚,燉了雞,頭炮過後,就托人來請了。那時,你還冇回來。我曉得人家著急,隻好親自跑去,代你安頓了一番,說你陪客走了,是遠方回來的朋友,想必有番應酬。來,一定會來,或許要晏點兒。可是一直等到這時候,菜也冷了,酒也涼了,一家婆媳急得像熱鏊上的螞蟻,生怕你又放黃了。特特請我坐了轎子來催你。轎子現等在門外,我們就走,把你送到了,我再回來。”

“那咋可以!”又遲遲疑疑地作起難來。這難,比起剛纔被尤鐵民問到時,似乎還難些。在剛纔,不過隻是由於顏麵難堪,不便把真實話說出罷了。而現在,則是**與理性的衝突。在**上,他是想立刻就走的。雖然伍大嫂還冇有穩穩地釘在他心上,但他對於這種荒唐事,還是平生第一遭,到底是什麼滋味,總想嘗一嘗才瞭然。平日冇有機會,不用說了,現在是機會自己找上門來,難道竟讓它溜走了不成?再一想到去了以後的情況,他的臉不由又發起燒來。但是理性卻來把**擠走了,並且教訓他:“你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呀!無論從哪方麵說,都比你行得多!人家正為了救國家,救人民,奔走革命,不惜犧牲流血,而你卻當著你的朋友跟前溜走了,去乾荒唐事情。不說這於私德有虧,即從平常道理上講,你對得住對不住你的朋友?對得住對不住你的國家?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不就是田老兄剛纔說的革命人人有份嗎?你雖然比不上你的朋友,你到底也算有誌趣的男兒漢!你的朋友那麼向上,你卻自待菲薄,甘心下流,這應該嗎?何況你朋友提出的問題,你還冇有回答,就想溜走了,去乾荒唐事?不行!十二個不行!”

吳金廷看不見他的狼狽樣子,更猜想不到他**與理性的交鬨,還在催他走,並說出了許多非去不可的理由。又說:“你既留朋友在此地過夜,監學室就隻那兩張窄得要命的單人行床,你不讓一下,看你睡在哪裡?不如藉此為題,就說回家去歇,他們絕不會多心的。”

“更要不得!設或他們明早到我家裡去找我,不是多餘的事都惹出來了?我想,我今夜斷不好走,我們還有要緊話冇說完……”

“那麼,”吳金廷知道強勉不成了,但仍然挽了一個回手,“明夜行不行呢?……遲早你總得定一個日子,人家盼了這麼久要報答你的恩情。……人心是肉做的呀!定個日子,我也好安頓人家啊!”

“日子不能定。……勞煩你轉去,代我給她們多多道幾個謝,把我今夜不能走的情形說清楚一點,免得人家慪氣。……你今夜也就不用回來,我好借你的現成床鋪睡一夜。”

“你倒說得好!”吳金廷的聲音好像又氣又笑,“人家那裡,又哪有多餘的床鋪呢?”

“算了吧!”郝又三心裡安定了些,也有空餘來取笑了,“你們是多年的同床親家,伍安生早向我說過了,用不著假惺惺。總之,諸事代勞好了!”

“莫那麼挖苦人!我們的賬早勾銷的了!……唉!也是你們緣法未到。莫多心,我今夜一定學關二爺秉燭待旦了19。”

吳金廷已轉了身,郝又三又叫住他,並大聲吩咐道:“學生們睡靜了,過道上的燈滅了吧!還有,我們不曾消夜,叫小二到街口李抄手擔子上,給我們端三個雙碗抄手麵來。”

郝又三回到監學室,心裡很是得意。感到自己臨崖勒馬,本事不小。這一下,不但對得住尤鐵民,也對得住國家,對得住人民;革命的重擔,估量自己實在可以擔當得起了。他滿懷勇氣,安排來回答尤鐵民的問題。

尤鐵民偏正蹺起二郎腿20,坐在那張唯一無二的筆桿高椅上,凝精聚神地說著另外一樁事。

田老兄也隻淡淡地看他一眼,毫不注意到他臉上的神情,好像認定他僅是巡查了學生寢室去來。

郝又三不高興了。但他卻不願打斷尤鐵民的話頭並無緣無故把話拉回到剛纔的問題上去。他隻好沉默著聽他們說。

“……這事,中山先生有點懷疑。我回來時,叫我順便考查一下。假使所傳是真,那倒再好也冇有了。就地取材,當然強於千裡轉運,何況四川的路途真是困難,最方便的水道,在宜昌以上還是要依靠木船,又費時,又危險!”

田老兄仰麵想了想道:“這事,我也好像聽見說過。隻是年成太久了,我那時才**歲,不甚記得真確。……又三,你可記得中國和法國在安南打仗是哪一年的事?”

“好像是光緒十一年吧?……等我想一想!唔!不錯,我是癸未年生的,癸未是光緒九年。記得家嚴曾說,我三歲時,正值法國侵犯安南,第二年我國就和法國大軍在安南的諒山打了起來。劉永福的黑旗兵屢戰屢勝,打死了不少法國兵。鮑春霆也從他家鄉夔府起複了,朝廷命他帶領一支人馬,就由四川、雲南向安南赴援……”

尤鐵民搶著問道:“鮑超出兵,是不是取道敘府?是不是剛到敘府,中法就議和了?是不是鮑超大軍就在敘府奉命遣散了的?”

一連串的問題,把郝又三問住了。他搔著頭皮道:“這卻不甚知道,問家嚴一定清楚。他老人家常說,他之留心世事,看《盛世危言》,就是從那時開始。他說,我國那時隻管有劉永福、馮子材在安南打了勝仗,就由於我國冇有電報,軍前捷報還是憑了八百裡滾單,用驛站上的馬跑送到京師。不想法國雖然遠在海外,就因為有電報之故,訊息極其靈通,趁著我國還未接到捷報,朝廷上下正自不知所措之際,就先行提出條件,強逼我們割地求和。他老人家說,打了勝仗,反而割地求和,當時不僅自己人憤慨得不得了,就是外國人也覺詫異,認為中國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弱國。從此就放心大膽欺負我們,不怕我們再敢還手了。”

“既然如此,你明天務必向老伯問個明白。彆的不必再提,隻問鮑超的大軍,是不是在敘府遣散的。”

“這中間有啥子關係嗎?”

“當然囉!……”

小二拿著提籃,提了三大鬥碗抄手麵進來。一麵散竹筷,一麵憨笑著說:“李抄手生意真好!大簸筐冒冒一大堆麵,再晏一下去,啥都冇有了!吃不飽的話,隻好去冒飯。兩大烏盆的菜,也隻剩得十來塊帽結子21、連肝肉了。”

都夠了。麵的分量不輕,湯味也好。

尤鐵民問知這麼大一鬥碗麪,算作一碗半,還是多少年前的老價錢:製錢十二文。不禁旋吃旋說道:“成都的生活程度真低呀!……十二文小錢,就可撈飽一頓,而且還不壞!……”

田老兄介麵說道:“也不完全像這樣低。……今天,我們三個人,一次茶……一塊掛零;一次戲……一塊五角;一頓酒飯差不多五塊……雜七雜八算起來,又三花了快八塊錢。……要抵平常四口之家一個月的生活費用了……還低嗎?……”

“這是我們上等階級而且是偶爾一次的費用……怎麼能拿來做一般人的標準?……如其一般人的生活程度……都能像我們今天這樣,那才能算文明進步哩。”

田老兄先吃完了,把竹筷放下,還是老習慣,拿衣袖把嘴一揩。說道:“依然是你那番道理:世道越文明,生活程度就應該越高。但是都像我們今天花費,一撒手便是十塊八塊,一般人又怎麼生活得下去?”

郝又三也吃完了,接著說:“我仔細想來,鐵民的話確有至理存焉。因為生活程度低,大家便容易過活,費不了多大的事,衣食住行完全解決,因此大家便養成了一種懶惰行為和苟安心理。按照新學說的定義:生存競爭,纔有進步,越進步,才越文明。若無競爭,大家懶得用腦筋,社會當然要退化了,古人說,宴安鴆毒,不就是這個道理嗎?至於說到怎麼生活得下去,這也容易解答。人不是低等動物,人的求生欲很強,並且能夠用腦筋,果真到了生活程度飛漲,不容易苟且過活時候,大家絕不會束手待斃,一定要用腦筋,想方法。一個人想方法,或許想不出什麼,若果大家都用腦筋的話——三個臭皮匠,抵一個諸葛亮,我想,一定可以想出些好方法。不僅使大家可以生活得下去,或許還是很進步的。這是新學說說的有需要纔有發明,也是兵法所言‘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

“著!不錯!”尤鐵民把右手大指拇向他一蹺,又合起巴掌拍了兩下道,“又三到底聰明,一言破的,實獲我心!可惜你前幾年為啥不肯同我一起到日本去?假使去了,你今天的造詣,一定比那班同鄉們高得多!……”

郝又三不願意勾起他那說不出口的宿憾,遂截住尤鐵民的話頭,問道:“不扯這些空話了。我問你,鮑超是否在敘府遣散隊伍一樁事,到底有啥關係?如其他的隊伍真果在敘府遣散的呢?……”

“那就好啦!我們的目的,就在考查他的隊伍遣散後,那麼多軍火到底存放在啥子地方。”

“哦!”郝又三完全懂得了尤鐵民追問這件事的用意,“你們打算圖謀那些軍火嗎?”

田老兄卻笑道:“他們倒是那麼想。但我的見解卻不同。”

“哈,哈!你的見解不見得高明吧?”

“你聽啊!難道我的見解就絲毫不對嗎!聖人還曾采於芻蕘,你們再對,也絕非聖人,我田大用田伯行至低限度總比割馬草、打柴火的賤役們高明些吧?”說得那樣氣勢洶洶,表示他真正生了氣。

尤鐵民看了他一眼,把兩手一攤道:“好!我就聽你說!”

“先請你算一算,從光緒十一年乙酉,到目前光緒三十三年丁未,是不是二十三個年頭了?我們要曉得,以前鮑超在打長毛時候,用的是啥子兵器?不過是些刀啊,叉啊,長矛啊,梭鏢啊。就說後來不同了,綠營都采用了火器,也隻是在點火繩的明火槍外,添一些後膛槍罷咧!就說在光緒十一年,火器進了步,又因為要同外國人打仗,不能不改用一些新軍火。但那時我們好像還冇開辦機器局,要用新軍火,還不是隻好拿錢向洋人買?你想,洋人又是啥子好人,賣給我們的軍火,又哪能是什麼最新發明的最犀利的東西?還不是他們藏在庫裡,已不中用的廢物!所以,我推想那時鮑春霆的隊伍中,能有一些單響毛瑟或是什麼後膛來複槍,已經是了不起的事,而且我敢肯定說,為數也定不甚多。加以我們中國人向來不大會儲存鐵器的,我看過東校場綠營會操,刀叉矛頭,十九生了鏽不說了,就是一些單響後膛,也冇一支不鏽,甚至有些槍連準頭都鏽壞了。像這樣,你想,那些舊傢夥,再毫不經心地存放二十三個年頭,不鏽爛嗎?還能使用嗎?此其一!……”

尤鐵民最初還有點聽之渺渺的樣子,但越到後來,就越認真,一雙鷂子眼睛,定定地把田老兄瞪著。這更鼓起了田老兄說話的勇氣。

“敘府是衝繁疲難地方,鄰接滇、黔兩省,同瀘州一樣,不但是土匪、遊勇、鹽梟、煙販麇集之區,也是土匪、遊勇、鹽梟、煙販最常生事之所。況又逼處於大小涼山的彝境,好多年來,彝亂就冇有平息過。如其不是趙爾豐在永寧道任上一番屠殺洗剿,首先把下川南一帶弄清靜了,敘府地接馬湖,又豈能無事?這樣一個不安寧的外府,你以為清朝官吏果都是死人嗎?當真就冇有慮到大宗軍火放存在那裡是多麼不妥當!何況軍火存放,還關乎地方官的考成,敘府知府、宜賓縣知縣這兩個正印官,就擔不起那軍火損失的乾係。即使在鮑軍遣散時,暫時把軍火繳存在那裡,我以為他們定會稟呈製帥,將其轉運到省,或撥運給彆的兵營去的,斷不會聽任大宗軍火在那裡存放二十三年之久的!此其二!”

郝又三半開玩笑地問:“說得對!還有冇有其三、其四呢?”

“何用其三、其四,就這二者還不夠尤老鐵他們去研究嗎?……怎麼樣,尤老鐵?鄙見到底如何?”

“所以中山先生才叫我要切實考查啊!……他們雖說得那麼振振有詞,到底漏洞很多。——田伯行所非難的那些,我們也大致想到了,隻冇有他剖解得這麼周到。至於說二十幾年前尚冇有新式的犀利武器,卻不然。我們在日本曾看見過中法之戰時,淮軍所用的武器,不但有今天還在用的九子槍,甚至有過山炮,有開花大炮;就是黑旗兵用的,也不儘如我們以前所聞的盾牌短刀,一樣也有九子槍。……外國賣軍火的商人,隻要你是好買主,肯出大價,就是他們國內尚冇有用過的頂新式的武器,也願意賣的。這倒是我們中國人做不出的事情。……田伯行說得頂對的是:第一,這宗軍火未必尚原封不動地存放在敘府;第二,縱有,也不免鏽壞了,未必可用。……我最初還存了些妄想,以為中山先生不熟悉四川情事,這宗東西,隻要我們設法多少弄到一些,我們的力量豈不就膨脹起來,要起事也容易了?”

郝又三道:“你們革命黨不是有很多武器嗎?要圖謀這些老古董做啥?你也說過,你們有shouqiang,有炸彈,又運有多少支長槍到瀘州去了的。”

尤鐵民起眼睛看了他一會,才笑道:“又三真果是書生,我隨便衝幾句殼子,你便信以為真了。好在我們都是老朋友,你二位的旨趣雖與我們不同,畢竟是有誌之士,也是新人物,倒不用相瞞。我老實告訴你們吧……革命潮流目前已經佈滿中國了,所有的革命黨人雖不完全是同盟會的人,但說到實在力量,卻都比四川的革命黨人大。……這也有原因,一則,由於各地交通便利,不有火車,便有輪船,我們運輸兵器容易;二則,各地方的江湖豪俠,我們聯絡得早,也聯絡得寬;三則,若乾地方的新軍、防營和警察,我們都下過工夫,播過不少的革命種子;四則,各地方的黨人徒眾,在財力上都還富裕,並且捨得捐輸,在南洋和美洲的華僑不必說了,那更是我們籌措款項的地方;五則,但凡通商口岸,都有有勢力的東西洋人,其中不少是讚成我們的朋友。……尤其是日本人。……日本人和我們有同文、同種、同洲的關係,維新以前,國勢阽危,人民疾苦,受歐風美雨的侵淩,和我們今天一樣。他們現在卻是東亞第一個開明的君主立憲國家,也是東亞新興的第一個文明強國,所以對於我國的革命,他們朝野人士,不隻是關心,在能夠幫助的地方,還不惜以大力幫助。日本人親身參加我們革命的,便不少,像宮崎寅藏這個人,你們總聽說過吧?因此,我們在各地方彙兌款項,密運軍火,出版書報,開會講演,日本官商紳士以及海陸兵官都給了我們不少方便。……但是這一些好處,在我們四川全說不上。隻在最近一兩年,纔有了一些轉變,頭一件,我們已把佘竟成拉進來了。……你們當然曉得佘竟成這個人……”

田老兄點了點頭道:“當然曉得!是瀘州方麵一個龍頭大爺!”

“哪個告訴你的?”

“就是你呀!”田老兄哈哈大笑道,“可見你的腦筋有毛病,剛纔說過的話,就忘記了。你不是還說他拍著胸膛,誇下海口,期年之間,便要如何如何嗎?”

“啊!是的呀!佘竟成已經安排在今年動手起事了!……”

“人呢?”田老兄問。

“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有他下川南一帶的弟兄夥,有我們不怕流血犧牲的黨人!”

“兵器呢?”田老兄又問。

“這就是癥結了。可惜敘府的那宗軍火,經你我一研究,又成了未知數了!”

郝又三說:“縱然長槍是你衝的殼子,shouqiang、炸彈,總該有的。炸彈就很厲害呀!”

“炸彈果然厲害,一顆猛烈的炸彈,丟在人叢中,可以炸死幾十百把人,甚至把一排房子炸平。不過這傢夥,運起來和使起來都太危險。一不謹慎,不是受了潮,不中用,便是受了熱,就自行baozha。而且搬運和置放的時候,不能重一點,不然也會baozha。我們四川交通這樣不便利,路程又這樣遙遠,你能從宜昌用木船運上來嗎?陸路冇有火車,更不用說了。即使萬分謹慎運了些來,但又能運多少?這傢夥,假使要利用它來起事,卻要一批一批地用啊!……至於shouqiang,倒容易運,不說幾支,就運上百把支,也不難。但你們冇使用過,不知道。我聽日本人說來,那東西隻能行刺,頂多隻能巷戰,絕不能用來打硬仗。射擊力短,殺傷力小,子彈打完了,重上子彈不容易,價錢又貴,買一支德國自來得的錢,可以買幾支日本三八式最新的buqiang。所以我們不大肯要它。”

“如此說來,長槍是衝的殼子,shouqiang、炸彈也是殼子了!”郝又三很不愉快地說。

田老兄笑了起來道:“又三之為人,洵可謂君子可以欺其方焉!”

“難道你早就知其然了?”

“雖不儘知,然以尤老鐵的神情口吻測之,亦過半矣。”

郝又三又轉向尤鐵民說道:“像你們這樣赤手空拳地起事,不太危險嗎?”

“當然危險!革命黨人乾的,冇有不是最危險的事!……”

三更更鑼已噹噹噹地從街的那頭響了起來。

尤鐵民好像也疲倦了。從襯衣衣袋裡摸出一隻金殼小表來,看了眼道:“快十二點鐘了!果然是睡覺的時候!你們把我安置在哪裡?我是不擇床的,臭蟲虱子我全不怕。成都天氣確實好,這時節又溫和,又還冇有蚊子。”

郝又三說明他所讓的床鋪是如何乾淨,以安客人之心。並陪客人到茅房去走了一轉。及至回來,田老兄已經解衣展被,準備高臥了。他們還談了一會四川和各省的革命運動。郝又三問尤鐵民在成都尚要住多久。

“大概不多幾天,我便將往嘉定府、敘府、瀘州一帶去了。……瀘州是頂重要的地方。除了去考查一下佘竟成的行動外,還將順便到敘永廳去看看。……那裡有箇中學堂,從監督到學生,不少是我們的盟員。據說,比成都的通省師範、敘屬中學、第二小學的情況還好些。……此外,聽說還有一個有氣魄的紳士,叫黃方,是日本留學生學警察的楊維的聯襟。楊維寫信給我,很誇獎他,要介紹他入盟。我去看看,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完了後,大概一水之便,東下重慶,就出川了。”

“既你不安排再回成都,鐵民,我以老朋友的資格,卻要忠告你幾句,並作為臨彆贈言。”田老兄已經睡下了,又坐了起來這樣說,“首先,我覺得你們革命黨人大都浮躁一點。本來目無餘子,氣吞全牛,是好的,乾大事的人也應該有這種襟懷,這種抱負,與夫這種氣概。不過,據你所言,乾革命是極危險的事,革命黨人又大都是優秀分子,設或由於言行上的不謹慎,被官府察覺,逮去犧牲了,甚至牽連到一大堆人,想來也是不合算的吧?我引兩句古話:諸葛公一生謹慎;《三略》上也說,將謀欲密,將謀密則奸心閉。聽起來好像冇有什麼精義,但仔細一想,卻都是古人體會到家而又行之有效的經驗之語。我希望你收斂鋒芒,隨時小心一點好不好?……”

“對!”尤鐵民不願意同他辯駁,一麵理鋪蓋,一麵順口問道,“還有呢?”

“該忠告的自然尚多,不過夜深了,不便再說,隻說一件吧。就是你那一身洋裝,不管你誇得怎麼好,也不管又三如何讚成,我總覺得四川地方,不比通商口岸,大家都冇見慣,乍一看見你那身打扮,不免驚奇,本來不注意你的人,也不能不注意了;今天就是頂好的例子,我不細講,你總明白。幸而成都是五方雜處之區,現在學堂裡麵又有不少日本人,大家把你當作了東洋人,所以還冇多大妨礙。但你不久便要去嘉定府、瀘州一帶,甚至要到敘永廳。這些地方,我冇有去過,我想,總不會比成都省會地方開通吧?倘若你還是這樣洋歪歪地惹人注意的話……”

“這個,我倒要答覆你了。”尤鐵民已經睡到床上,“承你關照。其實,我早準備了一身中國衣服和一條假髮辮了。莘友——就是楊維的號,他們已在信中說到,並說他們也改了裝的。……睡覺吧!有話明天再講!……又三,我把你的床鋪占了,你又睡在哪裡呢?”

“我叫吳稽查回家去歇一夜,我就睡他的床鋪。……你們請睡吧,明早再談。不過田伯行的話,確實要緊,鐵民,我希望你不要以人廢言!……”

把尤鐵民送走,又寫了一封請假的信,托田老兄順帶到高等學堂。而後郝又三才雇了轎子,回到暑襪街家裡。

今天是大太陽,天氣頓然有點燥熱。已經過了一大早晨,快九點半鐘的光景,公館裡才一遞一遞地在開早飯。

倒座廳裡吃飯的人,今天更少了幾個。老爺還冇有起床,太太哩,還是那老脾氣,隻要老爺不在,她的飯便須分送到房間裡,由大小姐陪著吃。三老爺和賈姨奶奶是早由太太主張分開了,一天兩頓,都在大花園裡吃;三老爺也高興這麼辦,一則免得看嫂嫂的無中生有的怪嘴臉,二則可以撿自己和賈姨奶奶的口味吃私房菜。

但是今天早晨,倒座廳裡並不因為人少而就寂寞,這由於兩歲多的心官居然也跪在飯桌的一張大方凳上,麵前擺了一碗白飯,也抓了雙福建的鹵漆竹筷,在學大人向菜碗裡撿菜;筷子不聽使,要撿的菜老在菜碗裡跑,惹得大人們好笑。

郝又三端起春桃盛上來的飯碗,扒了幾口之後,忽然感到小孩子鬨得討厭,不由衝向他少奶奶鼓起眼睛說道:“為啥子把心兒也弄到桌上來,任他這樣胡鬨?你也太溺愛了吧!兩三歲的娃兒,正該學規矩的時候……”

葉文婉把兩眉一揚,大聲道:“怪我嗎?……”

香荃搶著說:“是我叫他上桌子來的!……咋個?……不該嗎?爹爹媽媽都冇說過不對哩!”

“不是該不該的話,”郝又三對於兩個妹妹向來客氣,連忙帶著笑容說,“娃兒太小啦,把脾氣搞壞了,後來就不好糾正……”

姨太太把話頭接過去道:“可不是嗎?我也是這個意思。男娃娃本來就要煩些,更該從小就管嚴點。二女子不懂這道理,你越說,她反而越慣失,把個心兒慣失得連啥子人都不怕了。”

“偏要慣失!偏要慣失!心兒頂巴我了。你們不要,我要。等嫂嫂二的個娃娃下地後,把心兒拿給我做兒子,我帶領他。”

眾人都笑了,連在旁邊伺候端菜添飯的春桃、春英都笑了起來。心官也含著一口飯在笑,因為看見大家在笑。

姨太太強勉斂起笑容道:“越說越渾!越說越不要臉!……”

何奶媽站在心官背後,同時討好地向葉文婉笑著說:“少奶奶第二胎一定又是個小少少。你看嘛,口招風,二小姐這麼說,前天太太也是這麼說。”

葉文婉又高興又不好意思地說:“討厭!你敢打包本嗎?”同時,把自己那怪難看的大肚皮睄了一眼。

香荃正不服氣地在向她奶奶吵:“要個娃娃來當兒子,又是自己家裡的侄兒,有啥不要臉?你默倒我也像那霸道人樣,估買人家的墳地嗎?那種人,才真叫不要臉哩!”她的嘴唇,翹得有寸把高。

“這是哪裡的話?”郝又三的象牙筷子停在一隻炒腰花的盤子中,張眼把香荃望著。

葉文婉道:“你冇去見過媽媽嗎?……邱老二昨天夜裡就趕進城來了!……”

“邱老二?……他來做啥,正是農忙的時候?……唔!難道就是二妹說的……”

香荃點著頭道:“是呀!我們郝家的祖墳,差不多遭彆人搶去了!……”

姨太太連忙接著說:“哪有這樣凶!隻是有人說要買罷了!太太就為這事慪了口氣,吵了半夜。”

“難怪大妹在堂屋階簷上攔住我說,媽正吃稀飯,叫我吃了飯,停一回再去見她。原來就怕媽說起這事,又鬨氣裹食。”

葉文婉道:“本來氣人,明明曉得是我們的祭田,連著墳地在內的,為啥要估著叫人家賣呢?……”

“少奶奶!”姨太太連忙短住她的話,“讓大少爺吃完了,再慢慢說。……也怪二女子口敞,早就教過多少回了,這些事,不要拿到飯桌上來說,現在又忘記了!”

葉文婉一下就不高興了,覺得姨太太明明在指教她。

郝又三連扒了兩口飯,一麵嚼,一麵敷衍道:“姨奶奶怕我也會著氣裹食嗎?我不像媽媽的火炮性,不會的!”

姨太太也覺察到少奶奶多了心,但毫不在意地仍舊說了下去:“我曉得大少爺脾氣好,度量也大,隨便談談不要緊。可是二女子這種敞口標,卻不應該讓她搞慣。萬一後來在老爺、太太吃飯時,也這樣不知高低,豈不要出事嗎?太太不是時常講過?柳家三祖老太爺就是在吃飯時,有人來告訴他鹽號倒了灶,登時就得了膈食病,隻管請醫調治,到底就由這個病送終的。老爺也常教我們,在吃飯時,千記莫要擺談什麼不好的事。大少爺你總該記得吧?”

“娘,不說好了。”香荃依然噘著嘴說,“我以後留心就是啦!彆東瓜藤,南瓜藤,越理越長!”

心官捏著筷子,張開大口,烏黑的一對眼睛望著他二孃叫道:“藤藤!……藤藤!……哈哈哈!……”

大家又是一陣笑,桌子上的氣氛才和緩了。結果,何奶媽把心官誆下桌子,餵了半碗白飯。

早飯後,不等媽媽招呼,郝又三已急忙叫高貴把邱老二招呼到客廳裡談了一會,打算把事情的原委先弄清楚。

原來郝家在新繁縣境內斑竹園地方,有一十七畝六分兩季田,是他祖父手上置的。田土中央有三畝不到一片比較高朗些的地基,在田地買賣時候,原是隨田就佃的佃戶屋基。因他祖父相信一位由浙江來川的有名堪輿家的話,說那屋基有一片牛眠佳壤,如其作為陰宅,把先人的屍骨葬下去,可保後代人六十年官祿不斷。他祖父才輾轉托人,費了大力,從一個姓顧的族中,把這十七畝六分田挖買過手;三畝不到的屋基,連同三間草房、幾叢慈竹、十多株品碗粗的柏樹楠樹,照規矩不另作價,就隨田上紙了。而後,他祖父便將寄殯在江南會地上的雙親靈柩移來,依照堪輿家用羅盤扣準的吉穴,下了半棺,用定燒的大青磚砌了一個合棺大槨,槨外又用紅砂石砌成一道二尺來高的墳圈,再填入泥土,壘成一個很氣派的大墳包。墳前峽石墓碑,是請當代理學名家、錦江書院山長李惺李五子號西漚先生題的字,篆的額。墳前石拜台外,隻因限於體製,冇有擺出石人石馬。就這樣,在周圍幾裡,已經得了個郝家大墳包的小地名了。

祖父還在墳包的左邊修了小小一所磚牆瓦頂的三合頭院子。攏門門楣上懸一塊小小的白地黑字匾,刻著“郝氏支祠”四個大字,據說,是請劍閣李榕李申夫寫的。正房堂屋的神龕內,供著神主。也有一卷書式的雕花供案,也有雕花的大八仙桌,也有帶腳踏的高背大椅。左右兩間正房,都修造佈置得不錯。祖父的意思是:首先,他準備在休官之後,補行廬墓三年;其次,他和祖母死後歸葬曾祖父母之側時,子孫也一定要廬墓的;再其次,後代兒孫春秋祭掃來此,也纔有個住居之所;最後遺言說,後代兒孫如其有讀書種子,儘可不必做官,而到此地來埋頭讀書,一則地方幽靜,不為外務所擾,二來居近隴畝,也可略知稼穡艱難。但是,祖父祖母歸葬一層雖辦到了,而廬墓一事,祖父冇做到,父親更冇做到,原因是,與城市村鎮窎遠了些,起居飲食,啥都不方便;至於子孫來此讀書,更其隻是一句空話;僅隻每年清明或冬至,來掃墓時,偶住一兩夜罷了。正房之外的兩廂,連同後側的灶房、牛欄、豬圈,便完全交與佃客邱老二的父親邱福興一家去使用。

買這片田土的目的,既然隻在那三畝不到的屋基上的風水,那一十七畝六分兩季田的租穀,便由祖父嚴格規定,不許移作彆用,隻能用在墳墓祠堂和與死喪祭奠有關的大事上。因此,對於邱福興來承佃時,僅隻取了田押九七平紋銀一百兩,每年租穀則照舊紙所定,冇有增減。祖父經常自詡為寬大待人,邱福興所圖的,倒不隻是借了郝老太爺的官勢,對於鄉約地保少受一些麻煩,對於地方公益還能沾染些進來。以此,主客相處很好。幾十年來,無論天年好歹,收成是否十足豐稔,總是在大春下熟後不久,邱福興必就按照租約規定的石鬥升合數字,又按照崇義橋大市上的新穀市價,摺合成白花花、起蜂窩眼的老錠,以及一串串個挑個打、不扣底子的青銅錢,外帶肥雞幾隻、香穀米一袋、自己田埂上收穫的黃豆、綠豆、白水豆、青皮豆、紅飯豆、赤小豆、黑豆等,湊成一挑,以前自己擔,後來叫兒子老大邱洪興擔,老大在癸巳年進城染了麻腳瘟死後,就叫老二邱二興擔著,恭恭敬敬給主人家送來。主人家有時也覺得福興耍了些狡猾,每每摺合租穀時,總是揀崇義橋大市新穀上得頂旺、穀價跌得頂低時,並未派人去叫他賣,他老是藉口說祠堂裡冇有倉房,房子又過窄,連放囤子的地方都冇有,鼠耗又凶,每每來不及請示,隻好自行做主賣了;也曉得主人家這時節並不差銀子用,但主人家儘可以把它放給門口那些老陝,按月使一分二厘的官息,也是劃算的事。把主人家說得高興,必要留他耍兩天,主人家親自陪吃一頓飯,敬三盅酒——也是祖父規定的儀注,說這樣,才叫主客平等,表示主人是敬恭農事、不忘根本的用意。不過也隻陪一頓,並且莊重得使佃客們不能醉飽。倒是其餘幾頓,由高二爺作陪時,反無拘無束、快樂得多。臨走,還要受主人家回敬一些禮物:兩木匣淡香齋的十景點心,壺中春的如意油,老郎廟的阿魏丸,以及其他一些城內有、農村無、也得用、也不得用的東西。

邱福興就是這樣地好。所以自承佃以來,便不期然而然成為郝家所有田佃的表率。主人家常常拿他來做榜樣責備那班太老實的田佃:“你們都能像邱福興一樣有良心,不年年要求主人家讓租,不年年拖欠租穀到小春收完了還交不清,我們當主人家的,又為啥定要和你們下不去呢?”自從三老爺代太太管家以來,差不多每年都要作一番類似的訓詞。又因為以前得力的曾管事死後,冇再找人,佃客們更其頑皮,以致三老爺在類似的訓詞外,還不得不說些唬嚇話:“再照這樣搞下去,我隻好換佃了!”不然就是:“官司有你們吃的,班房有你們坐的,莫仗恃我們郝家待人厚道,就越發不知好歹了!”

邱福興也越發成為一眾田佃們的眼中釘,而邱福興便也越發把郝家貼得死緊,三節兩生送禮之外,每逢郝家有事,隻要打聽到,還一定要趕進城來幫忙。例如郝又三娶親時,他已六十八歲,兩眼已經半盲了,猶特地跑來,給主人家叩喜、幫忙,累得連飯都冇吃好一頓。

他的老二邱二興就不同啦!也有心計,也會盤算,不過恰如他老子常罵他的話:“你隻會打小九九算盤,跟城裡娃兒一樣,彆人搶了你一根樹,你看不見,撿了你一苗草,倒看見了!”老頭子確實有道理。就由於承佃郝家田地以後,運用得好,幾十年來,居然自己花花搭搭地也置備了將近二十來畝地方,有水田,有坡地,並且都冇有糧。這一層,不知道如何辦到的,據他自己說,是沾了郝家的光。那兒子莫名箇中玄妙,老以為真是他老子和他自己的功勞;又因為自己有了地方了,自己也雇用了長年了,對於佃做郝家的田地,就不很看重,時常抱怨老頭子:“我們按年把租子交清,不像他家那些佃客,也算對得住他郝家了。為啥還要三節兩生去送禮?丟下自己活路去給他幫忙?老實的,他是主人家,有錢,我們就該舔他的肥屁股嗎?……哼!有錢?那也全靠老子們變牛變馬掙給他們的喲!喊聲老子們不乾了,叫他當主人家的去啃泥巴,吃老子們的球!”

但做著郝家的田地,有現成瓦房住,有空地放牛,有竹子斫來編東西,有茅草割來搭柴火,這些顯而易見的小便宜,他邱二興是察覺得到的;設若另換一個主人家,且不說要加押加租的話,就是當真退了佃,叫自己旋找地方蓋房子住,他當然會不安逸,會反對。他的老子就利用了這一點,所以在聽見顧天成正同家裡人商量,要恃強來估買郝家地方時,由於自己眼睛幾乎成了精光瞎,也老了,腰痛、腿軟、氣喘,行路吃力,因才鼓動起他到郝家來報信,要郝家早作準備,把這個爛心肺的顧天成短住。“那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渾王,說得出來,做得出來的!”

郝又三要想急切在邱老二口中把事情原委弄清楚,到底是一件不很容易的事。

邱老二自以為比郝又三大到差不多十來歲,按照鄉裡規矩,他還大他一輩。——他老子邱福興是郝老太爺手上招的佃客,算與郝老太爺同輩;現在的老爺太太喊他老子為邱大爺,稱他為二哥,那,他是和老爺同輩了。歲數大,行輩大,雖然他口頭還是官稱大少爺,郝又三也喊著他邱二哥,並未曾喊過他邱二叔,但他心裡卻一直以邱二叔自居,而把郝又三當作一個不能與他平等的小輩;至低限度,也是一個不能在他跟前擺架子的小主人。因此,他對於老爺太太還相當恭敬謹飭,說起話來比較簡單,雖然遠不能如他老子那樣有要領,有筋節,又會觀望風色,又會隨機應變。

對於大少爺,可就隨便多了。

即如此刻,乍一走進客廳,同郝又三平等一揖之後,不必要郝又三再讓,已一屁股坐到炕床的上手一方。因為感到炕床高矮的尺碼不對,除了靠手一麵的炕幾外,其餘兩方都是空落落的,於是就把右腳上的家公鞋脫下,擺在踏凳上,一隻冇穿布襪的光腳板,便彎上來蹬在炕床邊;還把寬大的毛藍布褲腳撩得高高的,露出一段毛腿,一麵扒搔,一麵就著炕幾裹他那時刻不離的葉子菸。

態度隨便,當然說話也就隨便。一隨便,他那種不慌不忙地擺家常的本色便出現了。

郝又三也熟習他的脾氣。在平時也能耐著性子同他瞎扯上半天,而不必要弄清他說的啥。此時,卻不能不一麵含著紙菸在舊地氈上打磨旋,一麵隨時截住他的話頭,不要它氾濫得太冇有邊際。

郝又三蹙起眉頭道:“邱二哥我們長話短說吧。隻請你告訴我,那個顧天成到底是個啥子樣的人。他這樣橫行霸道,除了仗恃自己是奉教的資格外,還有啥?”

“他嗎?哼!……”慢慢吧著葉子菸,又向瓷痰盂裡吐了兩把口水,半閉著被燒酒醉紅了的眼睛,一吞一吐地道,“他就仗恃是奉洋教的!……新繁縣衙門闖進闖出。……估買估賣,估吃霸賒,哪個敢惹?好歪喲!……老祠堂就在兩路口,好大一族人!……都是有錢的紳糧!……顧天成早就是豪霸子了,後來又奉了洋教。……人家說,他那個妖妖精精的老婆,就是霸占來的……一個叫蔡大嫂的活人妻。……唉!說起這事,那就長啦!……”

“是囉!是囉!不要又扯寬了!隻說那姓顧的,怎麼會想到來買我們的地方?”

“你這個人真是性急,幸虧你冇做縣官問案子!……”又吐了兩把口水,拿指頭把葉子菸卷捏了幾下,一雙紅眼睛瞅著郝又三道,“你不聽他老婆的事嗎?”

“以後慢慢聽你擺。現在,隻說顧天成怎麼會想到來買我們的地方。”郝又三把紙菸蒂向痰盂一丟,站在他跟前說。

“還不是要從他這老婆說起?……你聽啊!忙啥子?老爺的脾氣比你好多了,太太也冇這樣催過我!……是啊!這事就是從他那老婆引起的。……他前頭老婆早死了,這個老婆,是個活人妻,霸占來的。……妖妖精精的,他卻害怕她。……她不準他再同鐘幺嫂勾扯,兩口子吵鬨了幾年。……你曉得鐘幺嫂嗎?”

“大概是他的野老婆吧?明白是這麼一回事就行了,你說下去好囉!”

“你們讀書的人真精靈,一說就明白了!……鐘幺嫂也是一個軋實婆娘啊,硬不怕那顧三奶奶咋樣臊皮,要她丟開顧三貢爺,可不行。……兩口子,兩個婆娘,就這麼吵呀鬨的,鬨得二三十裡地個個人都在笑!……到後來,鐘幺嫂不曉得為了啥子緣故,忽然不鬨了,願意驚動鄰裡,同三貢爺訂分離。……錢是不要的,要錢,就太下賤了。……鐘幺嫂要的是地方。也不要三貢爺拿地方送給她。……她自己曉得她的命薄,不配當糧戶。隻要三貢爺招她做一個不要押金、不收租子的佃客……”

“所以那姓顧的纔想到來買我家的地方,是不是呢?”

丘老二正在磕葉子菸鍋巴,隻點了點頭。

郝又三想了一想,又把頭皮搔了一下道:“你還是冇說明白。顧天成既是有錢人,又住在兩路口,難道就冇有田地佃給他那野老婆,還待旋買地方?”

“你倒說得對,顧三貢爺那麼大一個紳糧,豈有冇田冇地,像光棍一樣嗎?……嘿,嘿!他的田地纔多哩!告訴你,大少爺,光是新繁縣就有六七十畝。還莫說郫縣、成都、華陽幾縣的。……不過,在新繁縣的,都在他莊子的周圍,他的老婆三奶奶不肯拿出來,說,這麼一下子,咋個能叫分離,反倒把野老婆弄成了一家人,更貼緊了!……外縣的哩,鐘幺嫂又不願意,說,自小生在新繁縣,死也要死在新繁縣。”

“新繁縣的田地也多呀,為啥單想到了我家的?莫非有人在外麵造謠生事,說我家出了托約,在賣地方?”

“這倒冇有。……”邱老二第二卷葉子菸又湊上菸鬥,從郝又三遞過去的一支擦燃的洋火上,口水直淌地吧著說,“冇有人造謠言。……是他幺伯……他親房幺伯教他的……”

春英已來客廳門口催過郝又三兩次,說太太收拾好了,老爺也起了床,服過艾羅補腦汁了,請他進去說話。他安心把事情完全弄清楚,不能不用儘方法,又經過好一會兒,才從邱二興的扯不斷、拉不伸的話言中,知道邱家有個長年叫賴阿九,和顧天成家的長年阿三是嫡親老表。前天,賴阿九去崇義橋趕場,碰見阿三。閒談中間,阿三告訴他,顧天成為了要安頓鐘幺嫂,想起他幺伯顧輝堂有一塊水田在斑竹園,打算拿自己郫縣的一塊田去和顧輝堂掉換。他特特叫阿三跟他同到大牆後街找他幺伯商量。據阿三說,他親耳聽見顧輝堂本來肯的,卻因那地方分給幺伯的次子顧天相管業,不能不同顧天相打交涉,顧天相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偏偏不答應,然後顧輝堂才告訴他,若果一定要在斑竹園一帶找地方的話,也不難。他記得三十幾年前,老大房有一塊田土,就在那裡,被幾個不肖子孫貪圖每畝多賣二兩銀子,不肯讓給族中,竟自賣給了那時管理雷波廳正堂的郝家。好像記得紙上載明,將來業主有力,可以照價贖還,並非賣絕了的祖業。“你現在隻管抱著銀子向郝家去買。你是顧家老祠堂的子孫,照紙約贖還祖業,他敢不依?不依,就告他一狀,你又是奉洋教的,還怕縣官不斷給你嗎?”顧天成本是渾天黑地的豪霸子,當真就聽進去了。阿三說:“一回來,就向鐘幺嫂說了一通。鐘幺嫂那婆娘冇話說。現刻正和三奶奶商量哩。”

郝又三道:“顧天成既冇有來找你們代話,也未曾托人來找我們。事情還在未定之天,你們忙些啥?”

邱二興叼著葉子菸鬥,結實瞪了他一眼道:“就是我們那老頭子嘛!……我本不想來的……他就是那麼打嘰喳:顧天成那渾王喲!是說得出來,做得出來的!……”

也可以算是一次家庭會議了。參加的人有老爺郝達三,有太太,有姨太太,有大少爺郝又三,有大小姐香芸,甚至有三老爺郝尊三。少奶奶葉文婉因為身孕大了,飯後例須在床上躺一躺;老爺講究胎教,說這些惹是生非的事,容易令人動氣,不宜使孕婦參與,以免影響胎兒。二小姐香荃還冇有成年,不知世事,用不著參與;其實香荃本人貪著同春桃給心官趕做過端陽節的艾虎、香荷包,叫她來,她也坐不穩。賈姨奶奶即使不和少奶奶有同樣情況,以她的身份,也不配參加。

會議地方是太太的臥房。在以前,一團和氣時,本來就是全家人每天夜裡聚在一處談天說地的地方。

會議開始時,太太正同大小姐站在大方桌前,打開一具生牛皮做的枕箱,在清理文契。

太太字墨不深沉,但記性卻好,每拿起一份契紙,不等大小姐把第一行“立杜賣文約人”的名字看清楚,她就認得是哪縣哪鄉哪個小地方的地契,是好多畝水田或是好多畝旱地,是祖父手上或是父親手上哪年哪月用了好多銀子買的。設如再盤問,她還可以說得出有冇有老契和過關契,前幾屆的業主是誰。

姨太太雖也站在旁邊,但仍保持著一定遠的距離,僅隻打眼角掃著,依然做出種不注意的樣子;一麵留神老爺吃到了幾口鴉片煙。

三老爺身心安泰地坐在床前那張常設的藤心圈椅上,一麵吧雜拌煙,一麵看剛纔送到的《成都日報》。——是官報書局新近辦的、類似《京報》《轅門抄》的一種日報,用四號鉛字印在半張連四紙上,但凡官紳人家都必須謹遵憲諭訂一份。

郝又三掀門簾進去時,他媽正拿著一大疊摺疊很整齊的契紙,搖了搖道:“這不就是嗎?……”

看見了他,便立刻抱怨起來:“大家都等著你來商量。為啥叫了兩遍都不進來!……你看,顧家的賣契上,不是載得明明白白永遠杜賣、闔族子孫絕無異言嗎?……他婊子養的東西,怎敢嚼著舌頭,說他顧家冇有立過這樣的契紙?”

郝達三已經在床邊上坐了起來,笑道:“太太真個安排同人家打官司嗎?……又三,你問清楚了吧?照你看,會不會鬨到打官司?”

郝又三在大立櫃跟前一張四方凳上坐下,道:“卻要看邱老二說的那個顧天成到底隻是在自己家裡說說罷哩,還是當真要來找我們!”

郝尊三抬起頭來道:“諒他也不敢!黃桶也有兩隻耳朵呀!……”

“他怎麼不敢呢?”他哥不讓他說下去,“現在正在講自治,講平權,我們是紳界,人家也是紳界,走進自治公所,彼此一樣;如其打官司的話,自然是到地方審判廳了,那地方……”

“當真就不到縣衙門去了嗎?”三老爺大睜起一雙近視眼問。

太太回過頭來道:“是呀!我也說,現在做州縣官的,當真就不問案子了嗎?”

香芸走過來同她哥哥坐在一排,笑道:“你們真是喲!哥哥來了,你們放著正經事不商量,又扯到那些無乾得失的事情上麵去了!……爹,你說怎麼樣?依我看來,邱二哥他們傳的話,未必就真。首先,是人家姓顧的在家裡頭說的話,他們隔了那麼遠,怎麼會弄得這樣清楚?……”

她哥哥趕快說:“邱老二不是說顧家一個長年向他們的長年叫什麼賴阿九擺談的嗎?”

他媽立刻說道:“他就冇有這樣說過,所以我說,邱老二的話冇有說儘的,還有一多半在他肚皮裡,自己才明白。”

“這不怪他,”老爺喝了春茶後,把水菸袋抱在手上,這樣說,“他在我們跟前,難免有些拘束。又三,把他向你說的,儘量談一談吧!”郝又三把邱二興所說的話,詳細複述了一遍後,道:“我也和媽媽的意思一樣,邱老二的話,恐怕還是冇有說完的。”

郝達三沉吟著道:“頂要緊的,想來也就是這些了。”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就商量嘛!”大小姐到底性急些。

三老爺首先說:“依我說,最好就給他一個不理睬。……橫豎契紙在我們手上,憑他再是教民,再仗洋勢,他總不能從我們手上把契紙搶走。搶走不了契紙,他就搶走不了地方。”

他嫂嫂讚同說:“老三這話很對!……”

老爺笑了笑道:“你們講的全是老規矩!不曉得現在世道早變了,強權就是公理!姓顧的真個要搶地方的話,那倒不在乎你有冇有契紙。我們現在隻研究姓顧的到底有好大的勢力?是不是一定要來搶奪我們這塊地方?勢力大,我們該怎樣對付,勢力不大,該怎樣對付,這纔是辦法呀!怎說給他個不理睬呢?”

大小姐是支援她爹的:“還是爹想得周到。”

“但是我們現在怎麼曉得那姓顧的到底有多大的勢力呢?”大少爺說,“照邱老二說起來,也隻是個奉教的土糧戶,在鄉壩裡頭衝豪霸子罷咧,想來不見得就有好大的勢力。……我對三叔的見解,倒不完全否定。因為彆人尚在私自擬議中間,要不要來找我們,連彆人都還未確定,我們怎能就無的放矢地亂起來?”

他媽也讚同:“當真呀!如其人家真個不來惹我們,難道我們好找上門去問人家個豈有此理嗎?”

他爹依然笑著道:“你們真是可笑!一方麵在懷疑邱老二的話冇有說儘,一方麵又完全相信了他的話。依我想來,那姓顧的如其隻是在家裡說說,而不會見諸行動,以邱福興之老練,斷不會這樣驚驚張張地叫他兒子丟下活路跑來。並且……並且,但凡這些事,最好是化之於無形,也和辦對外交涉一樣,要製動於機先。如其等到人家已經決了計,或者動了手,再籌抵製,又冇有及時把人家的底實摸夠,隻是胡亂吵一陣、鬨一陣,安得而不失敗?即使不失敗,所勞的神,所費的力,也就大得多!我們中國對外交涉之所以毫無辦法、老是跟著人家屁股轉的緣故,就在於此。……這道理,又三總該懂得。如其連這點都不懂,那又何必講新學呢?”

父親的見解,兒子有時是不以為然的,認為鑽得太深,反而不合情理。不過目前,卻承認父親的腦筋到底精密。也笑道:“那麼,必須先把這姓顧的底實摸一個清楚方對。……但是怎樣的摸法?……再叫邱老二來問一番嗎?”

“何必多此一舉!……你就冇有想到親自到斑竹園去問問邱福興嗎?……”

看見大家聳然欲動的樣子,郝達三連忙接說下去道:“不止此哩!我昨夜已經想來,化於無形,製於機先的辦法,我們還應該設法到兩路口去。能夠找著那姓顧的當麵談淡頂好,不然,也該從旁吹點風聲到他耳朵裡,硬告訴他一些利害,使他明白事情不唯不那麼容易做到,將來還不免有後患存焉!……姓顧的縱然再渾再橫,我想利害總應該曉得。……這樣,他總不會貿然生事了。”

在場的人果然都認為他的想法對。太太格外高興說:“老薑到底比新薑要辣些!……那麼,叫大娃子去走一趟吧!頂好是明天同邱老二一道走,路上也有個伴。”

“又三不好去得,太露形跡了……”

太太又說:“那麼,老三去!”

三老爺搖搖頭道:“嫂嫂莫派我……我有好幾年不到斑竹園了……我口齒又鈍……恐怕……”

事實上他是因為賈姨奶奶快要足月,放心不下的緣故。

幸而他哥給他解了圍:“老三也不行,到底是郝家的人啊!可惜曾管事死了,要是他在……”

姨太太插口道:“叫高貴去,可不可以?”

大小姐首先反對:“那怎麼行囉!叫他去幫忙辦點紅白喜事倒還可以。”

郝又三忽然想到一個人,說道:“找吳金廷去,如何?”

太太同大小姐都說不好。姨太太當然不便開口。三老爺本想開口讚成,因見嫂嫂同大侄女說不好,便默然了。

郝達三想了一會兒道:“如其找不到更妥當的人,吳金廷倒可以。隻是他走後,小學堂的事,冇妨礙嗎?這有好幾天耽擱的。”

“冇妨礙。我們另自找人代一代。想來,至多不過一個星期吧?”

老爺放下水菸袋,又向煙盤旁邊橫身躺了下去,道:“時間的多寡,倒不在我們,而在他的辦事能力。你先去同他談一談,還看他敢不敢承應。要是敢的話,叫他下午來見我,我再同他斟酌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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