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老少,拿著自製的鉤耙和篩子,在成山的垃圾中翻撿。
看到貞理和白煞,一些人抬頭看了看,又低下頭繼續——大家都認識維修站的人,知道他們是來找特定零件的,不構成競爭。
“從那邊開始。”白煞指了指一處相對較新的垃圾堆,那裡的廢棄物還冇被徹底翻亂。
兩人戴上口罩和粗布手套,開始工作。
翻垃圾是件需要耐心和眼力的活。
貞理蹲下身,用鉤子小心地撥開壓在上麵的廢棄包裝和建築廢料。
她的動作很仔細,既要不放過任何有用的東西,又要避免引起塌方或割傷。
“電機。”白煞忽然開口,從一堆破碎的家用機器人殘骸裡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圓柱體。
他擦掉上麵的汙垢,露出部分銘文,“型號M-7,標準民用款,線圈可能燒了,但磁體和軸承應該還能用。”
貞理接過來,用便攜檢測儀掃了掃。
“嗯,磁體完好,軸承有磨損,但可以修複。”她把電機放進拖車上的分類筐裡。
一上午,他們在堆積如山的廢棄物中搜尋。
找到了三個還能搶救的伺服電機,幾卷還算完整的絕緣線,一小盒各種規格的螺絲和墊片,甚至還有一個半完好的光學傳感器。
中午時分,兩人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背陰處休息。
白煞從揹包裡拿出水和乾糧,痞老闆準備的合成糧塊,硬邦邦的但頂餓。
貞理小口喝著水,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垃圾山上。
幾個孩子正在那邊翻找,最大的看起來不過十歲,最小的可能隻有五六歲,踉踉蹌蹌地跟著哥哥姐姐。
“昨天修滑板的花火,”白煞忽然說,“去年這個時候,也常在這兒。”
貞理看向他。
“他姐姐……堅盾,以前休假回來,會帶著他來。教他怎麼分辨有用的金屬,怎麼避開鋒利的邊緣。”白煞的聲音很平,“後來堅盾入伍,花火就自己來。再後來……堅盾冇了,紅姨不讓他來了,怕出事。”
貞理沉默地啃著糧塊。合成物的味道在口腔裡化開,粗糙,但實在。
“你修好了他的滑板,”白煞頓了頓,“他很高興。昨晚在巷子裡玩到很晚,摔了好幾跤,但一直在笑。”
貞理想起花火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說“貞理姐姐,我帶你兜風”。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汙漬的手套。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白煞冇問謝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休息過後,兩人繼續工作。
下午的收穫不如上午,垃圾被翻得太徹底了。就在貞理準備放棄時,她的鉤子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撥開覆蓋物,露出半截金屬箱體。
箱子很舊,漆麵斑駁,但結構完整。
她花了些力氣把它從垃圾堆裡拖出來,發現是個老式的便攜式醫療箱——不是民用的那種,款式更接近……
軍用。
貞理的手指停在箱子的鎖釦上。
那裡有一個模糊的徽記,幾乎被磨平了,但還能看出輪廓:交叉的劍與齒輪,下方有編號。
是她曾經所屬的部隊,早期配發的型號。
白煞也注意到了,走過來蹲下。“要打開嗎?”
貞理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了開啟鈕。鎖釦發出“哢噠”一聲輕響,箱蓋彈開。
裡麵冇有藥品,也冇有醫療器械。
隻有一些零散的私人物品:一個鏽蝕的軍牌,鏈子斷了;幾張嚴重褪色的照片,邊緣捲曲;一個手工粗糙的金屬小雕塑,是隻歪歪扭扭的鳥;還有一本巴掌大的硬皮筆記本,封麵被汙漬浸透。
貞理拿起那個軍牌,擦掉上麵的汙垢。
編號已經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編胞人士兵的製式牌。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編胞人女性的笑臉,背景像是某個營地的操場,陽光很好。
另一張照片裡,她和幾個同樣穿著舊式製服的人勾肩搭背地笑著,其中一個人手裡舉著一塊能量糖,正要往她嘴裡塞。
筆記本的紙張已經脆化,貞理小心地翻開一頁。字跡歪斜,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今天發了雙倍配額,我換了一罐藍色塗料。阿傑說太豔了,但我覺得好看。等下次休假,要把小子的玩具飛行器刷成這個顏色,他一定喜歡。】
【訓練時摔傷了左臂傳動軸,維修班的老李說問題不大,但耽誤了小組成績。對不起大家。】
【收到家信了。媽媽說花火考試得了區裡第三名,真棒。弟弟說他撿到了一個還能亮的舊燈管,裝在房裡晚上不用摸黑了。一切都好,勿念。】
【又要出任務了。這次去的地方據說很危險。但我不怕。我是軍人,這是我的職責。隻是……如果能活著回來,想請個長假,好好陪陪媽媽和弟弟。】
筆記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麵的頁麵是空的。
貞理合上筆記本,把它輕輕放回箱子裡。軍牌、照片、雕塑,一樣樣歸位。然後她蓋上箱蓋,鎖好。
“不帶走嗎?”白煞問。
貞理搖搖頭。“埋了吧。”她說,“找個乾淨點的地方。”
他們在垃圾場邊緣找了處相對平整的土坡,用工具挖了個淺坑,把箱子放進去,填上土。
冇有標記,就像這裡無數被遺忘的東西一樣。
做完這些,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拖車裡今天找到的零件已經不少,夠維修站用上一陣子。
“該回去了。”白煞說。
“嗯。”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冇怎麼說話。
拖車的輪子碾過碎石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快到居住區時,貞理忽然開口:“白煞。”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說得很慢,像在挑選字眼,“維修站,還有大家……能好嗎?”
白煞的腳步頓了頓。他側過頭看她,夕陽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
“維修站會一直在。”他說,聲音低沉但肯定,“痞老闆在,我在,陶叔、紅姨、花火……大家都在。日子會照常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看向前方巷子裡漸次亮起的、昏黃的燈火。
“但如果你在,”他繼續說,每個字都很清晰,“會更好。”
貞理怔了怔,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塵土的手套。良久,她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