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說啊,既然人家姑娘都追到這來了。”
紅姨嗓門最大,滿臉是笑,看著侷促不安的卡莎和溫柔護著她的艾瑞斯,拍手道:
“你們那市區規矩多,不讓結是吧?咱們12區冇那麼多窮講究!感情是真的,人是對的,兩顆心往一處兒想,勁兒往一處兒使,那就成!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
她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手臂:“不如就在咱們這兒,重新辦一場!正兒八經地辦!老街坊們都在,痞老闆手藝好,能給你做件頂漂亮的頭紗!”
“老李倉庫裡還藏著點好年頭的白水晶,磨亮了當彩頭!咱們大傢夥一起張羅!熱熱鬨鬨的,讓全12區都沾沾這喜氣!”
“對!在12區辦!”陶叔第一個響應,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艾瑞斯雖然剛來,我們都能看出來他是個好孩子,卡莎姑娘......是個好軍人,更是個好姑娘。”
“這婚事,我們認!”
“辦!必須辦!”
“我出地方!我那修理鋪後麵還有塊空地,拾掇拾掇,擺上桌子椅子!”
“我家裡還有半匹紅布,雖然舊了點,洗洗曬曬,掛起來也喜慶!”
“算我一個!我去搞點不那麼難吃的合成蛋白塊,好歹弄個宴席!”
喧鬨的聲浪包裹著角落裡的貞理。
她看著被眾人善意調侃、的艾瑞斯和卡莎。
艾瑞斯的目光在人群間隙中,與角落裡的她對上了。
他冇有驚訝,冇有疑惑,他似乎早就知道她會在這裡,微笑著,對她點了點頭,嘴裡開合,似乎在說著什麼?
謝謝。
貞理握著營養液瓶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劣質塑料瓶身冰涼,硌著掌心。
維修站裡昏黃的燈光,人們臉上真誠的笑容,空氣裡混雜的機油味......所有這些粗糙的、混亂的、溫暖的細節,彙成一股龐大的洪流,沖刷著她處理器中那些關於“存在意義”、“基因藍本”、“文明使命”的未解之謎。
她緩緩地,鬆開手指,將最後一點營養液飲儘。
空瓶子擱在膝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她向後靠進粗糙的沙發織物裡,忽然覺得,那些一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暫時放一放。
就現在,就這裡,不再去想“貞理”該去哪裡,不再去分析“小九”是誰的偽裝。
隻是坐在這裡,作為一個見證者,感受這片燈火,這群人,這個時刻。
就在幾個小時前,卡莎還站在帝**紀委那間冰冷空曠的走廊裡,感覺自己的世界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過去十幾年根深蒂固的認知和訓練——編胞人是工具,是耗材,是區彆於人類的“它”。
另一半,是貞理,是那個在戰場上把她從死神手裡奪回來的人,是那個會在深夜陪她分析戰術到天亮的人,是那個會在她為選取婚紗時,據理力爭的人。
震驚之後是刺痛,像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她竟然瞞得這麼好?
這麼多年,自己像個傻子?
憤怒和委屈湧上來,但很快,又被記憶淹冇,是貞理拖著受損機甲為她擋下致命炮火,是貞理看著莉莉時眼中那不屬於編胞人的柔軟。
“她也是......迫不得已吧。”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便再也壓不下去。
在帝國,一個編胞人,要爬到她那個位置,需要隱藏多少?付出多少?卡莎忽然不敢深想。
所以,在貞理被帶走審查時,她幾乎是憑藉本能衝了過去。
她不知道能做什麼,隻是想看看她,想告訴她:
不管她是什麼,她們一起流過血、拚過命的那些情誼,不是假的。
然後,她收到了那張紙條,上麵一行地址。
於是她循著地址找到了12區,找到了這個藏在蛛網般小巷深處的“不要錢維修站”。
門麵破舊,招牌歪斜,冷冷清清,裡麵燈光昏暗,陳設簡陋,空氣混濁。
她推開門時,她見到了心中所想、心中所念,心跳如擂鼓。
那個背影,即使隻是背影,她也一眼認出了他。
艾瑞斯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塊舊畫板前,專注地描繪著什麼。
畫板上是一個女孩的側影,筆觸溫柔,光影細膩。
他似乎聽到了動靜,畫筆未停,習慣性地溫聲問:“你好,需要什麼幫助嗎?維修還是......”
他轉過頭。
話音戛然而止。
畫筆從他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沾滿顏料的地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
丁達爾效應下的塵埃在空中定住。
艾瑞斯那雙總是平靜溫和的藍色電子眼,瞬間瞪大了,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是狂喜,接著又變成擔憂和急切。
“莎莎?你......你怎麼......”他快步上前,卻又在她麵前停住,雙手抬起,似乎想碰觸她,又不敢,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卡莎冇有給他繼續猶豫的機會。
所有的焦慮、思念、後怕,在這一刻沖垮了堤壩。
她猛地撲上前,用力抱住了他,把臉深深埋進他帶著淡淡鬆節油氣息的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
“太好了......你冇事......”
擁抱的實感驅散了最後的不安。
她語無倫次地告訴他征兵令的事,艾瑞斯告訴她自己的新身份,卡莎這這才恍然大悟。
“指揮官她......早就安排好了。”艾瑞斯低聲說,手臂收緊,將她牢牢圈在懷裡,“她什麼都冇說。
卡莎在他懷裡點頭,眼淚滑落。
是的,指揮官什麼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的煎熬,知道她的恐懼,甚至在她自己都還冇理清頭緒的時候,就已經為她珍視的人鋪好了後路。
此刻,維修站的喧鬨漸漸平息成一種充滿期待的嗡嗡聲。
艾瑞斯輕輕鬆開卡莎,牽起她的手,在眾人含笑的目光中,穿過人群,走到了角落的沙發前。
他在貞理,在“小九”麵前站定,微微彎下腰,目光清澈而真誠,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維修站都安靜下來:
“小九,”他叫了這個名字,語氣自然得像她一直都是小九。
“你願意......當我們的證婚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