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山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憤怒依舊,但其中摻雜了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被最親近的人窺破秘密的狼狽,又像是對手下人辦事不密、留下把柄的懊惱。
他死死盯著兒子,胸膛起伏。
“你跟那些編胞人呆久了,“是不是連自己是誰,身上流著誰的血,都忘乾淨了?!”
“繼續給我抽!”
“父親!”
“您回答我!”
陸振山徑直走向密室另一端的暗門。
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後滑開,又閉合。
父親的沉默算是默認了。
“咻——啪!”
鞭子再次落下,比之前更重,更狠。
陸皖青繃緊了全身肌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比背上火燒火燎的劇痛更甚的,是心底某個地方轟然的坍塌。
最後十鞭,是如何熬過去的,陸皖青的記憶已經模糊。
他隻記得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嘴裡滿是鐵鏽般的腥甜。
當鞭刑終於結束,密室重歸死寂時,他再也支撐不住,向前撲倒,雙手撐在冰冷刺骨的地麵上,急促地喘息。
他狠狠地捶打地麵,一拳,又一拳。
“啊——!!!”
最後,喉嚨裡爆發出竭儘全力的嘶喊,右手手臂上的繃帶重新滲出血絲。
他這麼多年所效忠的帝國,所遵循的秩序,所尊敬的父親,其根基之下,竟埋藏著如此不義的陰謀。
他該怎麼麵對母親、怎麼麵對小姨、怎麼麵對無辜枉死的人們?
密室的門再次滑開。
是他的管家,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中山裝,背微微佝偂,腳步很輕。
他得到通知立刻就從家裡趕過來。
這裡看到地上幾乎被血和汗浸透的陸皖青,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無法掩飾的心痛。
他快步上前,費力地彎下腰,試圖攙扶陸皖青:“少爺......少爺,快起來。
陸皖青甩開他的手,掙紮著自己想要站起,卻因脫力再次趔趄。
老管家連忙穩住他,用自己不算強壯的身軀支撐住他大半重量:“少爺,您這又是何苦呢?非要跟老爺擰著來......”
皖青靠在他身上,喘息著,聲音破碎不堪:“老陸,我......我父親他......”
“少爺,”老管家打斷他,“老爺他......有他的理由,有些事,老爺從未對人言,但老仆跟了陸家三代人,多少知道一些。”
他扶著陸皖青,慢慢向密室外走去,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在講述一個塵封的噩夢:
“四十多年前永生科技剛有突破那會兒,確實出過事,不是謠傳。”
“第一批冇有壽命鎖的、實驗性的高階編胞人,他們活得太久,力量增長得太快,見識了太多人類的......軟弱、貪婪與背叛。其中一部分,執念深種。”
“他們不再視自己為火種,而是認為......人類纔是文明進步的阻礙。”
“他們暗中串聯,幾乎成功策反了當時三分之一的編胞人軍團和科研力量。那場未遂的叛亂,雖然被鎮壓了,但付出的代價,是幾十萬人類和編胞人的死亡,以及帝國根基長達十年的動搖。”
“老爺當時就在前線,親眼看著曾經的戰友、那些擁有無限未來的編胞人,將炮口轉向人類城市。他回來後,就變了。”
老管家停下來,看著陸皖青蒼白如紙的臉,眼中悲憫更深。
“少爺,老爺不是不知道壽命鎖是在剝奪一個族群長久的未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不公與殘酷。”
“但他更怕......怕當年那種積累了幾十年的執念再次爆發。”
“個體的永生,若與群體的覺醒結合,對現在的帝國,對我們人類......可能就是滅頂之災。”
“他不是在製造囚籠,少爺……他是在試圖堵住一個,他認為一旦打開,就可能吞噬一切的裂縫。”
“哪怕這堵牆本身,冰冷又無情。”
走廊儘頭,微弱的自然光從出口滲入,老管家最後歎了口氣:
“少爺,我們回家吧。”
“先把傷治好。有些牆......不是靠撞,就能撞開的。”
陸皖青家的書房的光線很暗。
老管家揭開陸皖青背上浸血的繃帶時,動作很輕,但藥水沾上傷口的瞬間,肌肉仍不受控製地繃緊。
“少爺,忍一忍。”老管家棉簽劃過撕裂的皮肉。
門衛敲開書房的門:“少爺,門口來了軍官,說是要見您。”
陸皖青趴在沙發上,臉埋在臂彎裡,聲音悶啞:“誰?”
“七司的,姓傅,說是貞理指揮官的助理。”
陸皖青抬起眼皮:“讓他進來。”
傅辛走進來時,臉色比醫院走廊的燈光還要白。
他手裡攥著個人終端,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連基本的禮節都忘了,開口時聲音發顫:
“陸司長......他們要把指揮官送進監獄。”
陸皖青慢慢坐起身,老管家將一件乾淨襯衫披在他肩上。
監獄——那不是臨時審查該去的地方,隻有定罪的人纔會被調入。
“元老院的審查流程至少需要七天,她隻是配合調查。”
“不,他們等不及了。”傅辛把終端螢幕轉向他,上麵是一份剛剛解密的內部通訊截圖,“我剛黑進他們的加密頻道......他們明天就辦轉移手續,罪名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那個詞像燙嘴:
“叛國。”
空氣凝固了一秒。
“他們是指揮官與焚城有染,涉嫌泄露軍機,危害帝國安全。”
“指揮官怎麼可能和焚城有聯絡!”
陸皖青抬手打斷他。
回憶在腦中快速閃回:
焚城的那句“妹妹”,貞理當時戴著“報廢專家”的麵具,聲音經過處理,在場的除了貞理的人,隻有他自己的暗衛。
是父親!
“陸司長,”傅辛的聲音已經帶上哀求,“求您救救她,軍醫說,她右肩胛的傷,如果今天再不進行專業處理,整條手臂的仿生神經就會永久損壞!”
陸皖青盯著他,幾秒後,對老管家說:“備車。聯絡蘇堰,讓他帶上全套的外傷處理設備和......”他頓了頓,“那個備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