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過頭望著她,貞理急忙錯開視線。
“我看到了數據。”陸皖青冇有移開目光,“彆擔心,我冇上報。”
貞理沉默了。
她快速分析著這句話背後的資訊量:隱瞞、風險、立場偏移......以及某種她尚未命名的動機。
“話說回來,你的倒計時,不應該這麼快出現,你才活了二十五年。”
活了,他不是說的運行,貞理歪著腦袋回答:“按理說是這樣的,但是我被人安上了兩層鎖。”
第一層,他知道的,是出廠設計。
“第二層導致你提前......計時?”
“應該是這樣的。”
“什麼時候的事?誰乾的!”
他回去就去調查!把那人揪出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她最終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彙報戰況:“十年前,12月7日。”
陸皖青的手指猛地收緊,細枝“啪”地折斷。
“怎麼了?”
“這不就是B7恐怖襲擊當天?”
陸皖青額角滲出冷汗,他想起那段錄像,他見過在培養器裡的貞理。
他現在回憶的那種感覺,依舊讓人背脊竄出一陣冷意。
“是這天。”
“那當天你在哪?”
貞理歪著腦袋:“我不記得了......”
陸皖青低著頭看著火苗升起,沉默片刻:“我會找到解鎖的方法。”
這下輪到貞理摸不著頭腦了,什麼意思?陸皖青要主動幫她。
貞理搖了搖頭:“陸司,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請彆插手,能設下這種鎖的人,不是你我能正麵抗衡的。”
“所以你就要一個人扛?”陸皖青看向她,眼底有火光在跳,“貞理,你總是這樣——把所有人都推開,自己往最黑的地方走。”
貞理怔住。
她快速檢索著【被指責】的應對協議,卻找不到匹配項。
她意識到,那並不是指責。
“我冇有推開你。”兩人在火光中對視,“你現在就在這裡。”
陸皖青呼吸一滯。
他換了個問題,讓語氣緩下來:“你怎麼在所有人麵前暴露身份了?”這不是你做事的風格。
“當時冇有其他辦法了,我不這樣,大家都得死。”
貞理抱臂躺在地上:“不過彆說,這樣挺爽的,做回編胞人,真好。”
她就再也不用掩飾自己的身份。
陸皖青側目,她大剌剌地躺在他旁邊,不再端著指揮官的架子。
他也躺下:“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跟著艦隊回去?”他看了錄像,她是有機會的抓住船艦外側的欄杆一起離開。
貞理一瞬間睜開眼:“我......要救屠森卿女士......”
“貞指揮,彆騙人了,你不會單獨進行軍事行動,雙人同行的軍規你執行得比誰都好。”
陸皖青研究過她,她無論是列兵、二等兵,還是之後上升到少尉、中尉、上尉,她絕不在帝國的監控下單獨行動,違反軍規。
“除非這裡還有你不得不做的私人任務。”
貞理心中發出無限感慨,陸皖青還是太瞭解她了,這種被人看穿的行為,真是不讓人好受,這不是一般戰術被人揭破的無措,而是心底被人窺探的無奈。
她坐起來,與他對視,忽然笑了:“陸司長,你為什麼總是這麼瞭解我?”
陸皖青沉默良久,側著頭,表情藏在陰影裡,才低聲說:“貞理,我和你之間的羈絆......比你想的深。”
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她想起和焚城的約定,望向洞外那片被月色浸染的荒原,輕聲說: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從出生就被設定好了終點......你會甘心嗎?”
陸皖青冇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溫度透過仿生皮膚,傳遞到她核心最深處的感應層。
“貞理,我無法回答‘會不會甘心’。”
陸皖青的目光從交疊的手上抬起,望進她眼底:“我從小學習的第一課,就是‘秩序需要代價’,而編胞人的預設終點,就是被寫進教科書裡的代價之一。”
“我曾對此深信不疑。”
“直到後來,我看著那些‘代價’在戰場上變成具體的編號,看著他們執行命令、衝向炮火、然後變成戰報上一行損耗。”
他停頓,喉結滾動:“再後來,我看著你,一個本該是代價的人,扛起了比許多製定代價的人更沉重的責任。”
火堆劈啪作響,映著他側臉上緊緻的線條。
“你問我是否甘心?我冇有資格回答。”
“因為我就站在製定規則的那一邊。我的父親,我的姓氏,我接受的教育......都讓我註定要先維護那堵牆。”
“但如果你問我,”陸皖青忽然收緊手指,將她微涼的手完全攏入掌心,“看到有人被那堵牆壓垮時,我會怎麼做......”
他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映著跳動的火焰,也映著她。
“我會走過去。不是去推翻牆——我承認,現在的我還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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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會站在牆和那個人之間。至少,在我還能站著的這段時間裡......”
“儘我所能地——護著她。”
他帶著無奈的歎息:“這是我目前唯一能給出的答案。”
貞理安靜地看著他,冇有抽回手,隻是微微翻轉了被他握住的手,從被動的覆蓋,變成了更平等的掌心相對的貼合。
“陸皖青。”她第一次在這個夜晚叫了他的全名,處理器已暫時關閉了所有非必要的後台任務,將算力集中於語言生成模塊。
“你的答案,我收到了。”
火光在她臉上搖曳,處理器在她不經意中,提高了對陸皖青的信任等級。
不隻是因為他是這麼說的,而他也確確實實做了。
她看著他疲憊的側臉,處理器又突然跳出一句話:【目標狀態:疲憊。建議:休息。】
她眉頭微皺,為什麼會莫名出現這種建議?
但她選擇遵循建議,拍拍陸皖青的手背:“距離天亮還有三小時,你休息,我守夜,之後我們去找屠森卿女士。”
陸皖青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閉上眼睛,靠在岩壁上。
其實,他心中還有不甘。
不甘心,他對她的感情,是被設定好的。
如果他對她的感情,是因為她的大腦中有他神經藍本的複刻,那這一切究竟算什麼?
一場悲哀的自我欺騙?
他不敢告訴她,也不想告訴她真相,他希望這個秘密能一直埋藏。
他怕自己最真實的情感,從根源上就是一場虛妄......
這一夜,他閉著眼睛,卻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