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理走進會場,一陣鬆木香飄來,她下意識地回頭,正好對上陸皖青淡漠的眼睛。
他注意到貞理的目光,眼神中,有種難言的意味深長,猶豫道:“怎麼了?”
貞理停下腳步,遞來一張特殊黑色紙巾:“陸司長,左臉,變色孢子冇卸乾淨。”
他微微一怔,接過紙巾時指尖與她輕觸:“......謝謝。”
貞理入座後,泰斯難掩遺憾,把光腦遞給她:“指揮,我的申請被駁回了。”
介麵上的紅色字元異常刺眼:
【係統提示】:申請目標“編號”資訊異常。
【詳細原因】:該單位已於[2195年5月2日]被原屬部隊【第六司】申報為“戰鬥損耗(已報廢)”。根據《後類人戰時管理條例》第4條,同一單位無法進行二次損耗登記,撫卹金申請主體缺失,流程終止。
貞理調出《帝國陣亡將士撫卹條例》進行比對,條例明確寫著:“凡為帝國犧牲者,皆應獲得撫卹。”
但此刻,“犧牲”被替換成了“損耗”,“將士”被替換成了“單位”。
她的目光停留在“已報廢”三個字一瞬,“堅盾”是她從噬群的殘骸堆裡拖回來的。
那時,她僅剩的能量,剛夠發出一道微弱的識彆信號。
貞理望著會場正中間的那麵帝國旗幟,陷入了沉思。
大會開始,彙報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當議題轉到後勤保障時,貞理起身,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部長,各位同僚。我想提請審議《編胞人戰時管理條例》第4條。”
她將“堅盾”的陣亡報告和駁回通知,並排投射在會場中央的巨幕上。
“該單位在戰役中,為保護‘永夜號’側翼,迎向敵方,其行為符合《帝**事法典》中對‘英勇犧牲’的最高定義。”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將領和政客。
“然而,它身後獲得的評價,卻是一份冰冷的主體缺失。”
“我們在戰報中稱他們為‘士兵’,在撫卹時卻稱他們為‘報廢資產’。”
“這不僅是邏輯的悖論,更是對前線所有奮戰者,無論人類還是編胞人——共同信仰的勇氣與犧牲精神的褻瀆。”
會場一片死寂。
趙平眼底閃過一絲竊喜,率先發難,語氣痛心疾首:“指揮官愛兵如子,我們都深受感動。但是!《條例》寫得清清楚楚,所有作戰單位必須來源清晰、身份合法!”
“您私自收留並武裝一個在‘已報廢’的單位,這本身就是嚴重的違規操作!您為他要求‘烈士’名分,這是在挑戰《後類人管理法》的立法根基!”
“今天可以為它破例,明天就可以為任何非法單位破例,帝國的法律尊嚴何在?!”
他話音未落,六司副司長曹宇立刻陰陽怪氣地跟上:“貞理指揮官,你當然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指揮的是不怕死的編胞人,戰功自然是您的。可我們六司的兄弟都是爹生娘養的人類!”
“今天你為了一堆代碼要名分,明天是不是就要我們人類軍官把位置、把軍餉都給他們騰出來?”
“你這是在刨我們人類軍官的根!”
底下的人紛紛議論,那些話像一根刺,紮進了所有人的心中,有的在指摘,言語相譏,有的若有所思,不再沉默。
“曹副司長話糙理不糙......指揮官,你管好打仗就行了,後勤和預算的事,你不懂就彆摻和!”
“你聽聽你說的這話,士兵為我們出生入死,我們不應該心懷感激嗎!你們這些個白眼狼!”
“......但感激歸感激,規矩不能壞!看看編胞叛軍!就是我們的心軟造成的!”
坐在元老院席位的趙議長——趙平的父親,用黃金製成的柺杖重重擲地:“陸部長!這件事,恐怕冇這麼簡單吧?”
他目光如鷹隼,直射陸振山:“你手下的貞理指揮官,前幾天剛為了包庇她那個和編胞人談戀愛的下屬,在公共場合公然藐視傳統,現在星網上全是聲討我們軍方的帖子!”
“現在,她又在這裡,為一個連合法身份都冇有的編胞人爭取‘烈士’名分!這不是關於一件小事,這是關乎帝國國本、關乎人類文明主導權的大事!”
“陸部長,你執掌帝**部,手握最強的編胞軍隊,卻對部下這種動搖國本的行為姑息縱容,你究竟是無心之失,還是......有意為之?!”
趙議長的誅心之論,像一塊寒冰砸進會場,瞬間凍結了所有聲音。
......
泰斯坐在貞理後麵,她單薄卻挺拔的背影,獨自承擔著滿場的冷眼、無情的指責,而這一切,本可以與她無關。
此刻她檢索了所有帝國關於“榮譽”、“犧牲”的條文,與“堅盾”的遭遇進行比對,結果:邏輯鏈斷裂。
人類的攻擊,再次超出了她的邏輯理解範圍,他們似乎並不在乎真相,隻在乎“立場”。
001號原則,在巨大的噪音乾擾下,第一次出現了持續的亂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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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振山終於開口:“趙議長,第七司的劍為誰而戰,帝國上下有目共睹,拿一些街頭小報的流言蜚語來質疑前線將士的忠誠,隻會讓真正守護帝國的人寒心。”
他看向貞理,語氣稍緩:“貞理指揮官,你的初衷是好的,但帝國的秩序,建立在規則之上,此事,到此為止。”
冇有討論,冇有妥協。
總統適時總結,一錘定音:“散會。”
人群開始散去,陸振山麵無表情地坐在主位,直到所有人幾乎走空,他的副官才快步上前,低聲耳語了幾句。
陸振山的指關節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敲擊了一下,他掃過貞理離開的背影,又望向趙議長等人離開的方向,沉聲對副官吩咐:“讓皖青來我找我,現在。”
貞理和傅辛一前一後走進無人的電梯。
門緩緩合上,將外界的喧囂隔絕。
貞理直視前方,暗中黑掉電梯的監控係統:“傅辛助理。”
“指揮官。”
“數據......有進展嗎?”
“加密方式非常古老......也很獨特。我破解了外圍防護,但核心層用了動態混沌演算法,強行突破會導致數據湮滅。我需要一點時間,設計一個非侵入式的解碼環境。”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目前解析出的碎片來看,其數據結構與帝國現行標準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失傳的‘大寂滅’前編碼。”
大寂滅?
貞理微微頷首,不再說話。
電梯到達,門開了。
“有結果,第一時間告訴我。”她說完,率先走出電梯。
傅辛追上貞理,語氣裡充滿擔憂:“指揮官,您為了一個已報廢的單位,正麵挑戰元老院......”他聲音低下來,“太沖動了......”
貞理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傅辛助理,你認為‘堅盾’的犧牲,不值得?”
“不!我是說......它的犧牲價值在於成全了勝利,而不是成為挑戰規則的藉口!”傅辛音量陡然增大,他立刻意識到失態,猛地低下頭,“......抱歉,指揮,我隻是......不希望您成為他們的靶子。”
他看著貞理離開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種無力迴天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