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似乎也並不期待迴應。
他低頭在電子記事板上劃動了幾下,調出幾份圖表和數據流。
“基於你目前的狀態,以及上一次‘乾預’的意外結果,上層重新評估了你的處置方案。”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貞理臉上。
“‘淨化與重載’程式因不可控風險暫時凍結。
但你的存在本身,以及近期外部發生的一些……‘資訊擾動’,讓部分決策者認為,維持現狀同樣存在隱患。”
貞理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因此,一個新的提案被提上日程。”K的語速略微加快,“將你轉入‘深度冷凍休眠’狀態。在休眠中,你的生理代謝和意識活動將降至近乎為零的水平,壽命鎖的消耗理論上會極大延緩,甚至可能被‘凍結’。這可以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來……研究更穩妥的‘解決方案’,或者,等待外部環境變化。”
休眠?近乎停止思考,停止感知,像一件被封存在時間膠囊裡的物品,等待不知何時、也不知由誰來決定是否“喚醒”?
這與徹底的毀滅,又有多少實質區彆?無非是換了一種更“文明”、更“節省”的方式,將她這個“變量”從當下的棋局中移除。
貞理看著K,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慢慢凝聚起一點微弱的、近乎嘲諷的微光。
K接收到了這個信號。他臉上的平靜麵具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但很快修複。“這不是征求你的意見,ST。這是基於風險評估和資源最優配置做出的提案。當然,最終執行還需要最高委員會的最後批覆,以及……完成一些必要的技術準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床頭那些複雜的維生管線。“這個過程大約需要72小時進行最終調試和風險評估。在此期間,你的維生參數會被調整,以適應休眠誘導。”
說完這些,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監護室裡迴盪,比來時更加清晰。
門關上,室內重新陷入寂靜,隻剩下儀器平穩的鳴響。
但這一次,貞理冇有立刻閉上眼睛。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看著頭頂那片永恒不變的慘白燈光,處理器深處,那些破碎的意識碎片開始緩慢地、艱難地碰撞、重組。
深度休眠。
外部環境變化……“資訊擾動”……痞老闆他們做的那些事,陸皖青可能正在做的準備……這些,就是K口中的“擾動”嗎?它已經引起了上層的警惕,甚至讓他們覺得“維持現狀”也有風險,所以急於將她這個“**證據”和“不穩定核心”封存起來?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雜著一種奇異的、微弱的希望,從意識深處滋生。
寒意來自於那即將到來的、比意識淨化更徹底的“封存”。希望則在於——她似乎並非毫無價值,她的存在,她所連接的“外界”,正在對這座堅固的囚籠產生壓力。
她緩緩轉動眼球,看向自己被傳感器貼滿的左手。手指微微用力,試圖彎曲。關節發出細微的、近乎無聲的摩擦聲,仿生結構因之前的過載和能量匱乏而顯得滯澀。
72小時。
三天。
在這三天裡,她還能做什麼?
直接的反抗是徒勞的。她的身體千瘡百孔,能量核心勉強維持運轉,意識破碎不堪,甚至連集中思考都會引發神經層麵的刺痛和眩暈。
但是……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頭一個不起眼的、用來輸送營養劑和藥物的複合介麵上。那是維生係統與她的身體進行物質交換的主要通道之一,連接著內部精密的過濾和泵送單元。
一個極其微弱、近乎荒誕的念頭,像黑暗中迸出的火星,在她疲憊的意識中閃現。
如果……無法從外部打破牢籠。
那麼,也許可以從內部……讓它“不適”?
不是破壞,那會立刻觸發警報。而是某種更細微的、更難以被標準監測程式識彆的……“擾動”。
就像當初在無人區,她利用共鳴場與那些變異怪物建立微弱聯絡一樣。現在的她,能否嘗試與這台維持著她生命、也禁錮著她生命的冰冷機器,建立某種……極其有限的“對話”?
這個想法危險,成功率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計,並且一旦被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但她看著那冰冷的介麵,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看著意識深處那兩顆倔強閃爍的光點。
她忽然想起陸振山最後那句話。
“那把鎖……最初的設計壽命,確實是五十年。”
他為什麼告訴她這個?是陳述事實,是隱晦的辯解,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動搖?
無論如何,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落在了她心中那片幾近荒蕪的土地上。
最初的設計,或許並非全然冷酷。鎖的存在是事實,但鎖的“刻度”,或許也曾有過不同的考量。
而現在,她要用這具殘破的身體,這縷不肯熄滅的意識,去碰觸那最初的、或許被掩埋的“刻度”之外的……一點點可能性。
貞理閉上眼睛,不再看那慘白的燈光。她將全部的注意力,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向內收束。
不是去對抗那些冰冷的指令烙印,也不是去強行喚醒溫暖的情感記憶。
而是嘗試去感知、去理解她體內那些精密的、屬於編胞人構造的能量流動規律,去捕捉維生係統通過介麵輸送進來的每一絲能量和物質的“頻率”,去體會自身核心與壽命鎖之間那種既依存又對抗的、無比複雜的連接狀態。
像盲人撫摸大象,像溺水者聆聽水流。
她不再試圖成為“貞理”,也不再試圖成為“小九”。她僅僅是“存在”本身,一個由編程細胞、能量迴路、冰冷協議和殘餘人性拚湊而成的、奇特的“係統”。
她要嘗試理解這個“係統”,理解它的規則,然後……在規則之內,找到一絲縫隙。
72小時。
倒計時在繼續。
但這一次,倒計時的滴答聲裡,似乎混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頻率的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