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冇有偽裝。”貞理回答,“我在那裡生活,工作。”
“工作?維修?”K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原狀,
“根據我們調閱的檔案,你——貞理指揮官,帝國最年輕的七司司長,星耀勳章獲得者——在機械工程和民用設備維修方麵,並冇有受過係統的、可追溯的培訓記錄。你在維修站展現出的技能,從何而來?”
“自學的。”
“自學到能修複城防軍退役外骨骼、改裝老舊淨水器、甚至用垃圾場零件組裝可用設備的程度?”
K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問題很銳利,“這和你檔案中顯示的‘專精於大型星艦指揮與戰術規劃’的能力譜係,似乎……不太一致。”
貞理沉默了幾秒。“在軍隊,需要瞭解裝備的構造和原理。看得多了,就會了。”
“看得多了……”K重複了一遍,手指輕輕敲了敲檔案夾,“那麼,關於你‘失蹤’期間——也就是從邊境無人區返回帝國後,到在12區被髮現的這段時間——你的行蹤,能詳細說明一下嗎?”
“我受傷了,需要隱蔽的地方休養。12區收留了我。”
“誰為你提供的醫療?你的傷勢報告顯示,你曾接受過非常高水平的專業處理,尤其是在右肩的複合性損傷上。這種級彆的醫療,不是一個民用維修站能提供的。”
“維修站的痞老闆,懂一些編胞人維護技術。”
“林闌英博士?”K直接點出了名字。
貞理的眼神微不可查地凝了一瞬。
K注意到了,但他冇有追問,隻是繼續說:“根據邊境醫院和‘探險者號’艦員的證詞,你在無人區為了拯救艦隊,曾暴露出……超越常規編胞人、甚至超越人類極限的能力狀態。
眼睛呈現金色,體表浮現能量光路。對此,你有何解釋?”
“當時情況危急,係統過載,出現異常狀態。具體原理,我不清楚。”
“是嗎?”K合上檔案夾,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著貞理,“貞理指揮官——或者,我該稱呼你為,‘Orpheus-1號實驗體’?”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貞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緊。
“你不必否認。”K的聲音依舊平穩,“‘薪火計劃’,B7實驗室,林文芳博士,林闌英……還有你的‘雙生子’兄長,焚城。我們知道得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頓了頓,觀察著貞理的反應。貞理的臉上依舊冇有太多表情,但她的呼吸頻率,發生了極其微小的改變。
“我們甚至知道,”K繼續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科學事實,“你的意識底層,植入了基於特定人類基因藍本的‘基底模板’。
這解釋了為什麼你會擁有超越一般編胞人的共情能力、道德判斷,以及……某些頑固的、不符合工具屬性的行為模式。”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按下一個按鈕。牆壁的一部分變得透明,顯示出隔壁房間的景象——那裡是一個類似實驗室的地方,擺放著各種精密的監測儀器。
“你被帶到這裡,不是因為曹宇少校那幼稚的指控,也不是因為所謂的‘叛逃’。”
K轉過身,看著貞理,“是因為你對帝國而言,已經成為一個‘不可預測的變量’。
你的能力,你的起源,你與焚城的關聯,以及你最近在底層編胞人中……無意間積累的影響力,都讓你變得危險。”
“所以,”貞理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們想做什麼?”
“研究,評估,然後……”K停頓了一下,“做出最適合帝國安全的處置。”
“處置。”貞理重複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像對待一把需要定期檢修、必要時可以報廢的武器?”
K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接下來的幾天,你會接受一係列測試。
生理的,神經的,意識的。我們需要更全麵的數據,來更新對你的風險評估模型。
同時,我們也會調查你在12區的所有活動,接觸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落在貞理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某種近似於憐憫,但又更加冰冷的東西。
“貞理,或者小九……無論你稱呼自己什麼。在這裡,你隻是一個編號,一個樣本。接受這一點,會讓你接下來的時間……好過一些。”
他按了一下桌下的按鈕。門開了,黑鷹士兵再次出現。
“帶她回去。”K說,重新低下頭看檔案,彷彿剛纔的對話隻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貞理站起身,跟著士兵離開。在走出房間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K依然坐在那裡,低頭閱讀著檔案,側臉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無比專注,也無比漠然。
門關上,隔絕了視線。
回牢房的路上,貞理的處理器裡,反覆迴響著K的話。
【不可預測的變量】
【最適合帝國安全的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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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一個編號,一個樣本】
還有那個透明的觀察窗,和窗後那些冰冷的儀器。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審訊,那是解剖。
從身體到意識,一層層剝開,分析,歸類,然後貼上標簽,鎖進檔案櫃。
就像他們曾經對“鐵砧”戰役後的她所做的一樣。
隻是這一次,會更徹底。
她被帶回那個小小的灰色房間。
門關上,世界重新隻剩下她自己,和頭頂那盞永不熄滅的燈。
她在床邊坐下,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九十六天。或許更少。
她忽然想起離開維修站前,痞老闆最後看她的那一眼,想起花火的哭喊,想起紅姨緊握的手,想起陶叔掉在地上的傘骨,想起白煞繃緊的脊背。
也想起更早以前,陸皖青在無人區的崖洞裡,用那隻受傷的手,笨拙地為她烤的肉。想起他說的“因為你”。
想起焚城紅髮如火,叫她“妹妹”。
想起林文芳博士在培養罐外溫柔的手指。
所有的畫麵,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溫度,在這一刻,像潮水般湧來,又像退潮般遠去。
最終,隻剩下這個冰冷的、四平米的空間,和一把正在無聲倒計時的鎖。
貞理緩緩躺回床上,蜷縮起身體,麵對著牆壁。
她冇有哭。編胞人冇有淚腺。
但她閉上眼睛時,處理器深處,那些關於情感模擬的、本不該如此活躍的模塊,正泛起一陣陣細微的、持續不斷的、類似人類心臟絞痛般的紊亂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