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響三更 第21章 符紙燒起來的時候

從老宅回來，師兄的右手掌心裏全是燎泡。

師娘給他上藥的時候，他把手攤開擱在桌上，掌心朝上。煤油燈擱在桌子角上，火苗調得很小，黃黃的一團光照在他手上。掌心的皮被燒掉了一層，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能看見細細的血絲爬在皮下。燎泡一個一個鼓著，最大的那個有指甲蓋大小，亮晶晶的，像灌滿了水的薄皮氣球，隨時要破。

師娘從針線盒裏翻出一根縫衣針，在煤油燈的火苗上燒了一下，針尖燒紅了又變黑。她把針在藥棉上蹭了蹭，然後輕輕挑破最大的那個燎泡。針尖刺破水泡表皮的一瞬間，裏麵的水淌出來，清亮亮的，順著掌心的紋路往下流，流到手腕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疼不疼？”師娘問。

師兄搖了搖頭。不是不疼，是懶得說疼。他的眉頭都沒皺一下，眼睛盯著桌麵上的木紋，一條一條的，像在數什麽。

師傅坐在桌子另一邊，旱煙叼在嘴裏，沒點。煙鍋空空的，在嘴角一晃一晃。煙杆是竹子的，被手汗浸得發紅發亮，咬嘴的地方磨出了一個小凹槽。

“符紙燒的時候，你看見什麽了？”

師兄抬起頭看了師傅一眼。他的眼珠子在煤油燈底下亮得不正常，瞳仁深處像有什麽東西在跳。“一個女人。站在井沿上，穿著紅衣裳。”

“長什麽樣？”

“看不清楚臉。頭發很長，從頭頂一直垂到腰那裏，把臉全遮住了。紅衣裳是水紅的，不是大紅——是那種洗了很多遍以後褪成的淡紅，袖子長過手指尖，下擺拖在腳麵上，袖口磨毛了，邊角起了絲。”他停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碰到掌心的傷口又縮回去了。師娘把他的手指按住，繼續拿藥棉往露出的嫩肉上點藥水。“我從堂屋出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在井沿上了。不是從井裏爬上來的——是怎麽說呢，像是一直在那兒站著，站了很久很久，等著誰。”

師傅把旱煙杆從嘴裏拿下來擱在桌子邊上。“然後呢？”

“我跪下磕頭的時候，她動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退到井口邊沿上，腳後跟懸空了，身子往前傾著穩住重心。我磕完三個頭抬頭看她，她的頭發從中間分開了——不是用手撥開的，是自己往兩邊分開的，像被風吹的，但井邊沒有風。”

師兄伸出左手，在桌麵上比劃了一下。“頭發分開以後露出一張臉。”

“什麽樣的臉？”

“白得跟紙一樣。不是沒血色那種白，是像在水裏泡了很久的那種白，嘴唇是灰的，眼睛——”他停了一下，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睛是睜著的。沒有眼白，全是黑的。她就用那雙黑眼睛看著我，然後開口說話。”

“說什麽？”

“‘趙九聲欠我的，你替他還了。你欠我的呢？’”

師傅的手停在煙杆上方，手指懸在半空，忘了拿煙。師娘塗藥的手也停了，藥棉按在師兄掌心上，藥水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沿著掌紋滲進麵板裏。

“她的聲音很輕，不像從嗓子裏出來的。像從水裏傳上來的，悶悶的，帶著回聲。每個字都很清楚，但連在一起聽卻覺得遠，像隔著一層什麽東西在聽。”師兄把手從師娘手裏輕輕抽回去，翻過來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青筋凸著，骨節的地方皮包著骨頭，麵板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骨頭輪廓。“我問她：‘你等了多久？’她說：‘十幾年了。從趙九聲唱到一半走的那天晚上開始，就在等。’”

“你怎麽答的？”師傅問。

“我說，等我還完他的，回來還你的。”

“她說什麽？”

師兄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掌翻過來覆過去地看著，藥膏幹了，在燎泡破掉的傷口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他伸出左手食指摸了摸那層膜，摸得很輕，像怕弄破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是嘴角往上翹了一下，眼睛沒變，還是那樣直直地看著我。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你不來，我就等。十幾年都等了，不差這一陣子。’”

這句話說完，師兄自己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我欠的東西太多了”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說完她就往後一跳。不是跳進井裏——是整個人往後倒，頭發先散開，然後紅色的衣裳飄起來，飄了一下就開始往下墜，像紙片一樣，輕飄飄的，看著慢，實際一下就沒了。井口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我等了一會兒，井底才傳上來一聲響——不是水聲，是一個人歎了口氣。很長很長的一口氣，從井底升上來，經過井壁上的石縫，變得越來越細，傳到地麵上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了。但那口氣裏的東西我聽到了——不是怨，是等得太累了。”

屋裏安靜了好一陣子。大黃在院子裏叫了兩聲，大概是看見牆頭上有貓經過。師娘把手裏的藥棉擱在碗沿上，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背對著我們往灶膛裏添柴。木頭丟進去，火苗呼地竄高了一截。她站在灶口前麵，手裏拿著火鉗，一動不動。灶膛裏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肩膀微微發抖。

“你知道她是誰嗎？”師傅問。

師兄點了點頭。“趙九聲的第二個債主。當年趙九聲在老宅給她唱過一場陰戲。她獨居，沒有兒女，丈夫走得早。她喜歡聽戲，每年鎮上有廟會都去聽。後來生病出不了門了，就托人請了趙九聲到家來唱。趙九聲答應了，在堂屋裏唱了半出。唱到一半，院牆外麵有人喊，好像是隔壁鄰舍在打架，趙九聲放下戲出去勸架。”

“勸了多久？”

“一炷香的工夫。等他勸完回來，接著剛才斷的地方繼續唱，但人不在了。她坐在堂屋裏聽戲，聽著聽著就走了——不是離開了，是走了。趙九聲不知道，繼續唱完了下半出。唱完才發現人已經涼了，靠在太師椅上，眼睛還睜著，看著門口的方向。趙九聲說她的眼睛那會兒還沒變黑，是死人的眼睛——灰的，瞳孔散了，但沒有合上。他伸手幫她閤眼，合了三回，每次都自己彈開了。”

師兄把手掌攤開，看著掌心的傷口。“她的亡魂困在老宅的井裏，等趙九聲回來把那半出戲唱完。等了十幾年。趙九聲後來想回去唱完，已經進不去那個門了——大門開著，但他邁不過那道門檻。她不放他進去了。等太久了，等成了怨。”

師傅把旱煙杆拿起來，在桌腿上磕了磕。煙鍋空空的，什麽也沒磕出來。“你答應回來還她的，回得來嗎？”

師兄沒有回答。他把掌心攤開看了看，又攥上。攥緊的時候燎泡的傷口被扯了一下，他的嘴角抽了抽。窗外石榴樹的影子在窗戶紙上晃，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塊模糊的亮斑。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堂屋的門。夜風灌進來，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一歪。院子裏的月光很亮，把他站在門檻上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鋪到灶台邊上。

“第三場在哪兒？”師傅在屋裏問。

“老橋。”師兄背對著我們，聲音讓夜風帶走了半截，“黑水河上那座老橋。趙九聲在那兒也欠了一場。”

“欠誰的？”

“一個唱旦的。當年在黑水河裏淹死的。趙九聲答應超度她，唱了個開頭，被別的事叫走了。那件事後來成了他第一場沒唱完的陰戲。”

師兄說完，咳嗽又上來了。他彎著腰，一隻手扶著門框，肩膀一聳一聳的。咳聲從胸腔深處翻上來，悶悶的，一聲接一聲，在安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響。咳了一陣才平複，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轉身往西廂房走。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一步一步的，腳後跟拖著地，像走了很遠的路的人。

我從窗戶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照不到的陰影裏。西廂房的門輕輕合上，沒有聲音。院子裏隻剩石榴樹的影子在晃，還有大黃趴在井沿邊上，把頭擱在前爪上，耳朵貼著腦袋，一動不動的。

師娘把火鉗擱在灶口邊上。灶膛裏的火光慢慢暗下去了，柴燒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堆紅彤彤的炭火。她走回來，拿起桌上那團用過的藥棉，扔進灶膛裏。藥棉碰到炭火，呼地一下燒著了，火苗竄起來老高，然後又落下去，變成一小撮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