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遠書自從來到州城,一直沒有歇過。
隻是相較於餘婉清、張鈺等人,他做的事就顯得有些低調了,主要是在聯絡世族。
雲州這地方,明麵是四大豪強說了算,暗地裏卻是世族盤根錯節,彼此勾連,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四大豪強,不過是這張網上最顯眼的幾個繩結罷了。
如今陸舟強勢入局,已經親手撕開了大半張網。
剩下的邊角,就交給了賀遠書。
他也確實沒辜負這份信任。
上次收購上官家武館的時候,也正因為他的遊說,才讓這些世族摒棄上官家,導致對方被掃地出局。
而眼下,賀遠書知道王爺即將開府。
開府立旗,要的就是威望。
王爺在百姓中的威望不必多說,但在這些世族中,卻又有所不同。
他們中,因迫於田世安淫威,大多數人都在觀望。
但陸舟要的,從來不是觀望。
所以賀遠書打算辦一場宴會。
把雲州有頭有臉的世族都請到一處,借著酒桌分化拉攏,順便探一探各家的底。
而以他木州刺史嫡子的身份出麵,這些人,不會不來。
眼下,皓月當空。
雲州酒樓,賓客齊至,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足足三桌。
賀遠書還未現身,這些人正自顧自地聊著。
他們頗為好奇這位賀公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也有一些人猜到了賀遠書的目的,神情複雜,各懷心思。
就在這時,賀遠書現身。
一襲青衫的他,步履沉穩,麵容溫和,笑著走來:“讓諸位久等了。”
他走到主桌落座,還未開口,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忽然響起。
“賀公子,令尊近來可好?怎麽捨得讓你來雲州這地方?”兵曹從事馬謙笑著出聲。
他是田世安的人,能猜到賀遠書是為了雲王拉攏世族才舉辦這場宴會的。
所以決定先發製人,拿對方父親擠兌一下,落其麵子。
“家父忙得很,所以才讓我出來曆練曆練。更何況,雲州可是好地方,還有一位大周王爺在。”賀遠書笑嗬嗬道。
這話,一來表明瞭態度,二來給眾人傳達了一個訊號——他來雲州,是父親同意的。
在場這些本地世族,訊息渠道有限,自然不清楚賀延昭其實傾向十三皇子。
這番話一出,不少人就信以為真了。
尤其是那些態度曖昧的世族。
他們不禁思考,若雲王得了木州刺史支援,那實力就不一樣了。
馬謙臉色微沉,沒料到這年輕人如此油滑,三言兩語便把話頭擋了迴去。
他冷笑一聲,還想再說,賀遠書卻已端起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朗聲道:“諸位,今日遠書初來雲州,承蒙各位賞光,先飲此杯,權當遠書為諸位接風洗塵。”
說罷,一飲而盡。
眾人紛紛舉杯,場麵一時緩和下來。
賀遠書放下酒杯,目光在席間緩緩移動,心中早已將眾人分了三六九等。
此次宴會,他幾乎將全城世族聚集到了一起。
現在馬謙已經發難,剩下的人估計都在觀望。
既然如此,那他便再添一把火,讓這些人看看自己的底氣。
於是乎賀遠書笑著開口:“說起來,這次邀請諸位,賀某人也有慶祝王爺誅妖成功之意!”
“畢竟妖族天怒人怨,以往雲州難以阻擋,如今靠著誅妖軍難得贏下一場勝利,理當慶祝慶祝。”
這話很直白,擺明是在踩高捧低。
馬謙果然坐不住了,當即冷笑:“賀公子從哪聽來的訊息?這次大勝難道不是因為州軍出力嗎?”
“反倒是誅妖軍那位耿都統通敵叛國,才致使州軍損失慘重。”
“也不知道誅妖軍是不是還有這種人。”
他本就帶著打壓賀遠書的目的而來,此刻借著由頭,越說越激烈:“所以這軍政大事,還得刺史府統籌,那誅妖軍也該交出來。雲王殿下初來乍到,何須越俎代庖?”
這話綿裏藏針,借著耿庭的事,暗諷陸舟連自己人都管不好,丟人現眼。
席間氣氛頓時一滯。
不少中立世族都低下頭,假裝喝酒,實則豎起耳朵等著看賀遠書如何應對。
賀遠書卻不慌不忙,忽然笑了:“馬從事這話,遠書就聽不懂了。”
“雲王殿下是大周的王爺,奉皇命出鎮雲州,過問地方軍政,何錯之有?倒是馬從事,刺史大人還沒說什麽,你一個兵曹從事,倒先替刺史拿主意了?”
他語中帶刺,直戳對方痛處。
馬謙臉色漲紅,猛地一拍桌子:“你……”
“怎麽?”賀遠書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馬從事這是要在我的宴上動粗?還是說,雲州刺史府的人,就是這般待客的?”
他雖是文人裝束,此刻氣勢卻陡然淩厲起來,竟壓得馬謙一時語塞。
眾人心中嘩然,抬眼深深看了賀遠書一眼
馬謙被噎得說不出話,旁邊的戶曹佐吏劉全連忙打圓場:“賀公子息怒,馬從事也是一時情急,絕非有意。來,喝酒喝酒。”
賀遠書順勢收了氣勢,重新笑起來:“也是,遠書年輕氣盛,說話沒個輕重,馬從事莫怪。”
他給了台階,劉全連忙拉著馬謙坐下。
一場風波,看似消弭於無形,可席間眾人心中,都已對這位賀公子刮目相看。
接下來的氣氛,便活絡了許多。
賀遠書長袖善舞,一會兒與人聊學問傳承,一會兒又向人請教雲州的商路行情,時不時還與他人聊兩句糧價走勢,將一桌人哄得各有受用。
這看似閑聊的過程,同樣是他打探情報的過程。
就比如王家的事!
上次稅務風波,王家損失慘重,急需銀兩。
所以私底下與一些世族都有接觸。
不過賀遠書從這些世族口中瞭解到,王家的資金流向很有問題,其手中的糧食也並非全都用在了雲州。
這些資訊雖隻是隻言片語,卻被他敏銳抓住了關鍵。
眼下,城中豪強隻剩王、錢兩家,王爺估計很快就要對王家動手,若能順藤摸瓜挖出更大的罪證,就能為王爺掃清障礙!
所以賀遠書專門留意了這個訊息。
除此之外,借著馬謙的由頭,他故意與戶曹佐吏劉全單獨喝了兩杯。
雖然談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但落在馬謙眼裏,卻不一樣了。
除了探查情報和分化之外,賀遠書還不忘拉攏那些中間勢力的人。
這些人立場搖擺,隨利而動。
賀遠書從一開始就定下了一個基調——他是得到父親許可才來這裏的。
所以在接下來的攀談中,他故意聊雲王現有的勢力潛力,從而給這些人埋下歸順的種子。
不僅如此,賀遠書還特意提到了開府之事。
話裏話外都暗示這些人,王爺有征辟屬官的權力。
而且按照王爺的雄厚財力,若能成為王府屬官,絕對比給田世安當官更好。
這些話,自然讓不少人心動。
但他們還是略有猶豫,不敢表態。
賀遠書並未著急,隻是在這閑談中展現出陸舟的價值,讓這些世族潛移默化覺得這位雲王實力今非昔比。
在賀遠書八麵玲瓏的能力之下,拉攏、分化和探查情報三大目標都有了顯著的進展。
所以在宴會結束後,他馬不停蹄地將這些資訊總結起來,親自遞交給了陸舟。
陸舟看著這帶著酒氣的家夥,笑了笑:“知書,辛苦了。”
“為王爺辦事,不辛苦。”賀遠書端起熱茶,大口飲入,痛快道。
說完,他又補充一句:“王爺,那王家的糧食去向至關重要,您一定要調查清楚。”
他隱隱覺得那是扳倒王家的關鍵。
“嗯,本王明白。”陸舟點頭,收起那冊子:“你先下去休息吧。”
賀遠書拱手告退。
陸舟起身將其送到房外,等其走遠,才收迴視線看向月色。
王家之事,確實需要解決。
不過得等到開府之後再說。
有了權力,自己才能全力圍剿對方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