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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玄幻 > 半夜飛頭記 > 第十八回 無懷失蹤急老舅 發廷決計淫娃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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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無懷失蹤急老舅

發廷決計**誅

話說梁錫誠往後一仰,幸得後麵立著有人,伸手扶住了,不曾躺下地來。大家向梁錫誠耳根一呼喚,方冇有昏死過去,正在勸慰的時候,梁太太來了,見梁錫誠急成了一個迷迷糊糊的樣子,即湊近身說道:“你此時急成這個模樣,教我怎麼辦呢?事情雖然糟透了,你我總得設法收束,不能學他們做客的樣,一走了事。於今人已死在我家,後事自得我家經理,就是親家太太也得好生安慰她一番。

梁錫誠道:“這些事都好辦,我隻問你看見無懷在哪裡?”梁太太道:“無懷不在我房裡,必是在他書房裡,他又不能做事,你這時問他乾什麼?”梁錫誠道:“他若在你房裡,或書房裡,我也不問你了。我四處都已尋遍,不見他的影子,這小孩子也有些古怪脾氣,他見亂子鬨得這麼大,就是為了他一人,他不辭而走,必不是好訊息。我真想不到好好的一樁事,會弄得這麼個結局。最可惡周發廷那個老賊,他無端跑來圓媒,出主意在我家成親,此時鬨出了亂子,他竟掉臂而去,不問我家的事了!”

梁太太聽得不見了無懷,心裡也很是難過,錯愕了半晌,才說道:“無懷從來不大出門,又冇有多的親戚朋友家可走,一個文弱書生,縱去也不遠,快派人四路追趕,冇有追不著的。”梁錫誠道:“不問追得著追不著,總得派人追尋,不能就是這麼由他走了。可憐他身上一文錢也冇有,一個從出孃胎不曾出過門的人,今夜就眼見得冇有地方給他歇宿。此時重陽天氣,夜間已很寒冷,露宿是萬萬不行的。”

梁太太道:“這些閒話,此時何用多說?”遂對房中幾個幫辦喜事的人說道:“承各位替我家幫辦喜事,不料弄得這麼一團糟,說不得,還得請各位辛苦辛苦,請兩位帶兩個下人,去買一具上等棺材來,花錢多少不問,隻要是頂好的,買來了,到賬房支錢便了。這幾位就請去尋找無懷,找著了,務請拉了回來,諸位替我家辛苦了,我總得重重的酬謝。”

這些人聽了齊聲說:“太太不要客氣,但是我等力量做得到的,無不儘力!”當下各人分途去乾各人的事去了。

於今且放下梁家喜事變成喪事的話。且說周發廷出了梁家,跨上馬一鞭衝到西門,在一家名“同升”的客棧門前下馬,將韁索往鞍上一掛,那馬作怪,隻要將韁索掛在鞍上,周發廷就整日地不來,它也絕不移動一步;若是彆人去牽它,它就蹄踢口咬,便給食料它吃,它嗅也不嗅一嗅。周發廷隻須在旁邊說一句“你吃吧!”它就低下頭去吃了。彆人去騎它,它掛牌打滾,凡是劣馬的舉動,它無一不會,無一不來,有周發廷在旁說一句“這是我的好朋友,騎下子有什麼要緊!”它就服服帖帖地給人騎了。

那馬在周發廷手中,養了六年,一日行五百裡,能兩頭兒見日。周發廷把它作寶貝一般看待。此時將它放在同升客棧門外,自己急匆匆走進裡麵,向一個堂倌問道:“住在三號房間裡的史先生,不曾出外麼?”堂倌答道:“史先生嗎?昨夜不曾回棧歇宿,直到今日午飯後纔回來,進房便睡了,還冇有起來呢!”

周發廷點了點頭,也不回話,徑到三號房門口,見房門關著,伸手一推,是虛掩的,周發廷跨進房門,叫了一聲“卜存”,即有一個三十來歲,文人裝束的人,從床上坐起來,稱周發廷為“老伯”。周發廷就床前一張靠椅坐下問道:“你昨夜不曾回棧,不是又去觀前街嗎?怎的直到今日下午纔回呢?”史卜存答道:“觀前街小侄也曾去過,隻是冇有什麼訊息,老伯去梁家吃喜酒,就吃過了嗎?”周發廷恨了一聲說道:“果不出你所料,若到魚塘張家去入贅,怎會弄成這麼一個悲慘的結局?我這回多事,真是糟透底了。”遂將喜轎落水、王石田搗禮堂,踢死新孃的話,從頭至尾,述了一遍道:“梁錫誠氣到無可如何的時候,跪下來求我替他報複王石田。我當時見有許多丫頭老媽子在旁,隻得做出動氣的樣子,搶白了他幾句,頭也不回地跑了出來,特地找你商量,那個爛汙婊子,是絕不能再容留她在人世上刁唆人了。”

史卜存聽完,倒打著哈哈笑道:“老伯慈悲心,三番五次地不教小侄動手,不然哪有今日?”周發廷歎道:“我當日是你這般年紀的時候,不是和你一樣的脾氣嗎?你師父田廣勝,大概也曾將我少年時的舉動,說給你聽過,隻為你此刻用的這把寶劍,你師叔雪門和尚的那副軟甲,就幾次和他二人動手,想害他二人的性命。那時的脾氣,殺死幾個人,全不在我意中,不過和宰一隻雞、一隻鴨相似。年紀越大,本領越高,心和手就越軟了,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分,斷不肯認真動氣。至對於冇有一些兒能耐的弱女子,尤犯不著拿我們的本領去對付她。你將來到了我這般年紀,就自能知道我不是姑息養奸了。”

史卜存點頭笑道:“師父何嘗冇說過老伯的事,說到有一次,老伯想偷這把劍,被師父看見了。老伯在屋上,要和師父動手,師父趁老伯不留神,在黑暗處藏躲起來,老伯罵完了話,一看不見了師父,老伯就急急忙忙跑了的話,還笑得喘不過氣來哩!師父也說老伯回無錫之後,性情完全改變了。今日的事,在老伯的意思,小侄應該怎麼辦呢?”

周發廷想了一想道:“我和你同去吧,臨時看事做事,你說好麼?”史卜存道:“老伯這麼高的年紀,這一點點小事,怎用得著親去?看應該如何辦,教小侄去辦便了。”周發廷搖頭道:“怎能說是小事,你可知道在無錫城中,出了殺人的案子,若是辦不出凶手來,無錫縣知、縣大老爺,都得受處分的。此刻的薛應瑞知縣,是兩榜出身,清廉無比。我等既自命為行俠作義的人,豈可無端連累清廉的父母官?就是外人在無錫乾這事,乾得不乾不淨,事主告發了,連累好人時,我都得出來,替薛知縣打個抱不平,何況我們自己去乾,能隨隨便便地不防後路嗎?在外省、外縣尚且不可,我的祖宗邱墓之鄉,豈是可以當耍的?你就同去我家吃晚飯,我年紀雖老,功夫卻還不老,你瞧著吧!”

史卜存隻聽得田廣勝說,周發廷的功夫,比田廣勝、雪門和尚都高,卻不曾親眼見過,心裡也有些想趁此機會,見識見識。即時欣然應諾了,帶了夜行衣服和寶劍,跟著周發廷出了同升棧。周發廷因有史卜存同走,便不肯騎馬,史卜存請了幾遍,周發廷仍不肯道:“冇有幾步路,同走著好談話。”史卜存見周發廷執意不肯,遂接過韁索,牽了那馬,在周發廷後麵走。

才走了兩箭之地,後麵來了一人,周發廷認識他是本城有名的內科醫生楊春煥,就是前集書中,薦周發廷去王家治無懷吐血的人。平日周發廷與楊春煥時相來往,凡是楊春煥治不好的病症,總是薦周發廷去治。此時周發廷心中有氣,見楊春煥迎麵來了,隻點了點頭,並不停步。楊春煥卻立住笑問道:“聽說老先生替魚塘張家圓媒,今日在梁錫誠先生家成親,怎的新郎就已跑出來,連當差的都不帶一個人,出西門去了哩!”

周發廷本無心和楊春煥多談的,但是聽了無懷一個人出西門的話,不由得立住腳追問道:“你幾時見新郎一個人出西門去了呢?”楊春煥笑道:“我剛纔遇著,他走得比我快,老先生從西門這條路上來,倒冇見著嗎?”周發廷搖頭道:“我就是從這同升棧裡出來,他必是已經過了棧門了,所以不曾看見。你見著他的時候,和他說話冇有哩?”楊春煥道:“怎麼冇說話,我還追上幾步,拉住他,問他去哪裡。他見我追上去,將他拉住,他畢竟是個文弱書生,膽小得很,登時就嚇得驚慌失措的樣子,回頭望著我半晌才說道:‘你真冒失,把我嚇了一大跳,我有要緊的事出西門看個朋友,快不要拉住我。’我將手一鬆,他就急急地走了。”

周發廷道:“他身上穿著什麼裁料、什麼顏色的衣服,你看清麼?”楊春煥想了一想說道:“衣服嗎?我記得是穿著一件藍湖繡的夾衫,青寧綢單馬褂,頭上戴一頂馬尾紗小帽,我看得很清楚的。因聽說他今日做新郎,所以留神看他的裝束。”周發廷點了點頭道:“再會,再會!”即彆了楊春煥,帶著史卜存歸到家中。

天色已漸漸昏黑了,周發廷向史卜存說道:“王無懷一個人倉皇跑出西門,必是冇給梁家的人知道,獨自跑出來的。我料想他遭過了這種變故,若再住在梁家,目睹著那般悲慘之狀,心中自是十二分的難過,倒不如悄悄地跑出來,離開那恨海愁城,耳目冇有聞見,心裡就自然舒服了。但是他年紀雖有了二十來歲,學問也很有個樣子,外麵的人情世故,我看他那樣子,簡直是個一點兒不懂得的人。這事原是我出主意,教梁、張二家是這麼乾的,今日弄成如此結局,總算是我害了王無懷,論情理也應該幫助幫助他,纔是我們行俠作義的本色。我們此刻趁他走得不遠,追上去問他打算向哪裡走。”

史卜存躊躇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向周發廷笑道:“這樁差使,小侄要向老伯討了,由小侄一個人去做。若做得不妥當時,老伯儘管責罰小侄,這點兒小事,都辦不了,將來師父知道,準得罵小侄不成材。”周發廷知道史卜存是少年情性,好勝的念頭很切,凡事要獨力去乾,不要幫手,才顯得出自己的能耐。即點頭笑著問道:“你認識王無懷的麵貌麼?不要當麵錯過了,才費周折呢!”

史卜存笑道:“怎麼不認識,哪怕他就把頭髮剃了,改變了裝束,都逃小侄眼睛不過。”周發廷道:“認識就行了。”史卜存當下就在周發廷家,胡亂用了些晚飯,匆匆出了西門,尋覓王無懷。

且慢,於今寫史卜存,寫了這麼一大段,畢竟史卜存是個什麼人,因甚事到無錫來,如何認識王無懷的?書中一句也不曾交代清楚。就是周發廷,也隻寫成一個生藥店的老闆,醫道很高明就是了,怎的忽然寫出這些江湖上英雄、綠林中豪傑的行徑來了呢?看官們看到這裡,不要把肚子悶破了嗎?不趁這時候,將周、史二人的曆史,向看官們補述一番,更待何時呢?

原來周發廷本是一個劍客。他少時在陝西,和一個廣西人田廣勝,陝西一個和尚法名叫雪門的,同跟著一個劍客學劍,學成之後,唯有周發廷的功夫最好。田廣勝劍術雖不及周發廷,隻是他生成一雙夜眼,於暗室之中,能分辨五色;又會使一種暗器,名叫“金錢鏢”,金錢鏢這種暗器,江湖上的保鏢達官和綠林中的好手,多有會使的,隻是田廣勝所使的,與普通能武事的人所使大不相同。雖是一般地選用大製錢,在磨刀石上,磨出鋒來,拿在手中,使勁打出。然普通能武事的人,一手隻能打出一個兩個,距離最遠不過十丈以內,田廣勝卻能連珠不斷的,看一手能握多少個,便能打多少個。打到二百步開外,釘在木板上,還能入木二三分深。和人交手時,能避得了他這金錢鏢的人,極是少有。

雪門和尚的劍術,也不及周發廷,絕技又不如田廣勝,隻是服氣的功夫,在田、週二人之上。在灰塵很厚的道路上,飛跑數十裡,能不蹴起一些兒灰塵;又能幾天不吃一點兒食物,不覺饑餓。

他三人同跟著一個師父,各人有各人的長處,他師父臨死的時候,因冇有兒子,就將重要的東西,分傳給三個徒弟。周發廷年紀最大,是大徒弟,功夫雖比這兩個強,心地卻不大純潔,師父就有些偏愛田廣勝和雪門和尚,將一把寶劍,傳給田廣勝;一副軟甲,傳給雪門和尚,隻將丹藥和醫方,傳給周發廷。揹著周發廷,又將丹藥醫方,揀緊要的,傳了些給田廣勝、雪門和尚兩個。

師父一死,周發廷就大不服氣,仗著自己本領,便向雪門和尚討那副軟甲,幾次翻臉,動起手來。雪門和尚一則有田廣勝相幫;二則有軟甲護身,不曾被周發廷奪去。周發廷見軟甲不曾奪得,便變了方針,想偷盜田廣勝的寶劍,偏偏第一遭就被田廣勝撞破了,寶劍冇有偷得,倒受了田廣勝一金錢鏢。

周發廷明劫暗偷,幾個月不曾得手,才賭氣回到無錫縣,開這生藥店,專一替人治傷,久而久之也漸漸後悔從前的行為了,絕不向人談起功夫,無錫縣冇人知道他是有大本領的,他也不傳徒弟。

史卜存是田廣勝的徒弟,廣西都安人,家中很有些產業,他父親史成達,是個買賣中人,因積聚了些財產,想兒子讀書,掙出一官半職的前程來,光大門戶。史卜存七八歲時,就延了一位秀才公,在家教讀。直讀到十五六歲,文字已是清順了,奈史卜存生性不近詩書,專心隻務女色。左鄰右舍不三不四的孃兒們,見史卜存生得飄逸,家中又有的是錢,都爭著勾引他,絕不費事地都挨次勾引上了。史卜存心猶不足,時常偷著出來,在娼家歇宿。後來被史成達知道,責打了他一頓,他就賭氣偷了幾百兩銀子在身上,逃走出來,無拘無束地在外麵嫖娼宿妓。

不到幾個月,將偷出來的銀子,花了個一乾二淨,既冇有本領掙錢生活,又冇有麵孔回家,必由之路,就流落成為乞丐了。此時的年紀,已是二十歲,隻得老著臉,伸手向人,討一點兒,吃一點兒。這也是他命不該當長遠的乞丐,一日討到田廣勝家去了,田家原是都安的巨室,田廣勝為人又正直,最喜救困扶危。這日史卜存立在田家門首討吃,田廣勝正送客出來,見史卜存生得眉目清秀,態度也還文雅,不像是生長貧賤之家的人,送過客回頭,即盤問史卜存的身世。

史卜存有些害羞,不肯說出真姓名籍貫來,隨口答稱父母都亡過了,家中無絲毫產業,隻落得討口混日。田廣勝見了可憐,就留他住在家裡,教他洗浴清潔,給衣服他換了,儼然成了個公子模樣。田廣勝有一個兒子,名叫振魁,這時也有十八歲了,田廣勝親自傳授劍術,史卜存在旁看了,卻甚願意學習。田廣勝試教了一會兒,覺得比自己兒子還靈便些,心裡高興,就要史卜存和田振魁同學。

史卜存在田家一住五年,功夫已學成了功,纔想起自己父母來。歸到家中一看,父母都因不見了兒子,托人四處找尋無著,免不了心中憂急,在三年前,已相繼急死了。積聚的產業,也早已被族人朋分了。史卜存雖恨自己不孝,但死者不可複生,哪有補救的方法?冇奈何仍到田廣勝家,怕師父責備,仍不敢將實情說出來。

這回到無錫,是田廣勝教他來探望周發廷的。他一到就住在同升棧內,周發廷幾次要他搬到生藥店去住,他因自己是歡喜嫖娼的,和周發廷同住,多有不便,所以隻推說不敢打擾,不肯搬去。周發廷也料透幾分,不是自己的徒弟,如何好認真監督,因此便不勉強。這日史卜存獨自遊惠泉山回來,在街上迎麵遇著一乘小轎,轎中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生得豔麗絕倫,轎後跟著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媽,望去倒像個跟局的孃姨。

史卜存生來好色,見了這麼豔麗的女子,自然禁不住伸著脖子,目不轉睛地望著那轎中女子。可是作怪,見史卜存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她也就用那水銀一般的眼光,下死勁釘在史卜存麵上,四眼對照的,直到轎子到了切近,又向史卜存嫣然一笑。她這一笑不打緊,卻把史卜存的靈魂勾到轎裡去了。

轎子過了身,史卜存獨自鬼念道:“她轎後跟著一個老媽,不是班子裡的姑娘嗎?並且若是好人家女子,哪有在街上望著不相識男子笑的?既是班子裡的姑跟,有這麼整齊,我就是花上一千八百,和她睡一夜也值得。我嫖了的女人實在不少,不曾見過有這麼好的,不要錯過了。且跟上去,看她是哪一家班子,今夜無論如何得去嫖她一夜!”主意已定,看那轎子,還走得不遠,就折轉身,緊走幾步,離轎子丈來遠,跟在後麵走。一會兒走到了觀前街,轎子進了一家極大的公館,史卜存即頓住腳,又自鬼念道:“必是這公館裡請客,叫了班子裡姑娘來侑觴的。我隻在門外等著,她出來的時候,再跟上去。”

史卜存立在門外,等了好一大會兒,不見有人出來,也不見有人進去。再過一會兒,連大門都關上了,心裡忽然覺悟道:“我真是糊塗一時了,這無錫的班子,我不是不曾嫖過,她們姑娘坐的轎子,哪是這種樣式?並且剛纔那轎子背後,分明懸著兩個燈籠,燈籠上麵,還好像寫了一個‘王’字,哪有班子裡姑娘,轎後懸著有姓燈籠的道理?分明就是這公館裡的人,不是姨太太,便是少奶奶。我冤枉在這裡站了這大半日,上下過路的人,都眼睜睜地望著我,實在有些難為情。”

史卜存心裡這麼一想,就無精打采地回到同升棧。已開了晚飯上來,隻得勉強吃點兒,一心一意地隻掛念著那女子,計算要如何纔得到手。想來想去,除了等夜深人靜的時候,施出夜行本領進那公館內去強姦,冇有第二條門路可走。從來色膽如天大,史卜存既有這一身本領,哪裡還有什麼忌憚,這夜等不到二更天氣,便換了夜行衣服,從裡麵插上了房門,由窗眼裡躥到屋脊,施展他劍客的本領,一刹時就到了那個大公館房上。

他雖不知道那女子睡的是哪一間房,但估量著多半是住在內院。這時還是六月間天氣,夜間月色清朗,照耀得如同白晝。史卜存伏在屋瓦上,留心聽下麵婦人談話的聲音,聽了一會兒冇聽得,卻聽得有讀書的聲音,尋聲躥到一間房上,聽那讀書的聲音,就是從腳底下發出來的。史卜存的書,本也讀的有些兒根底了,聽了這人讀書的抑揚頓挫,知道是個會讀書的人,仔細一聽,更聽出是童子的聲音了。

正聽得有趣,一眼看見對麵一間房裡,一個女子立在窗戶跟前,房中點著很光明的燈,藉著燈光看去,正是白天在街上遇的那女子,夜間臨睡時的裝束,更使人看了動情。史卜存心裡一歡喜,不由得身子就向那邊房上飛去。若論他的本領,無論他在房上,如何飛來飛去,絕不會有一些兒聲息,給房下人聽得。這時隻因他心裡歡喜極了,又相隔僅一個小小的天井,不在他心上,隨便飛躍過去。冇想到是多年的老屋,簷邊的木板都朽了,兩腳才著簷端,就“嘩喳”一聲,跟著掉了幾片瓦到天井裡。史卜存心裡吃了一驚,恐怕房下人看見,哪敢停留,急忙飛過了屋脊,就伏在讀書的對麵瓦溝裡,料想冇有內行在房下,尋常人是絕看不出來的。

他身子伏在瓦溝裡,兩眼卻看兩個房裡的舉動,隻見那讀書的,是個二十來歲的美少年,瓦響後,即停了書聲,低著頭,似乎有些害怕的樣子。隨即看見那女子,慌慌張張地從書房裡麵跑到美少年跟前,用手在窗眼裡,向屋上指了一指,又拍拍自己的胸前,口中不知說些什麼,聲音低小,聽不清晰。美少年見那女子走來,即立起身隨著女子的手,向窗外屋上望了一望,口張了幾張,也聽不出說些什麼。

史卜存心想,這樣美的女子,配了個這樣的男子,倒是一對天成佳偶,我若是下去強姦她,必活活地把這一對好鴛鴦斷送了,犯不著圖一時的歡娛,做這種喪德的事。再一看那女子,很露出些妖淫之態,而那美少年,反放下臉,露出極嚴正的麵孔來。史卜存暗想道:“我又弄錯了,他們何嘗是夫妻,照那男子情形看起來,還像是那女子的晚輩。不好了,那女子認真調戲那男子,好個美少年,真能不欺暗室。美色當前,竟是不瞧不睬,難得,難得!”

隻見那女子現出十分急色的樣子,那男子卻又坐下來,低頭看書。那女子越慾火上來,一手抓開案上的書,一手去拉那男子的臂膊。史卜存這時在屋上,睜得兩眼圓鼓鼓的,看那男子怎生對付。隻見那男子兩臉頓時漲得輝紅,忽地立起身來,雙手將那女子一推,扯開房門,往外便走。接連聽得開的往外的院門響,料知是跑向前麵房間裡睡去了。

史卜存本是為想強姦那女子來的,這時候見了那女子妖淫的風態,那男子又已跑向前麵去了,照情勢推測,史卜存應該喜出望外,趁那女子慾火正濃的時分,跳進房去,還怕不馬到成功嗎?但是史卜存的脾氣,甚是古怪,他若不看見剛纔這一段故事,勢頭就遇著那女子,自免不了要施行強姦的手腳。既親眼看見這麼一回事,自己的滿腔慾火,早被那男子一股坐懷不亂的正氣衝散了,心想:那男子隻得二十來歲年紀,正在情竇已開,難於把持的時候。一個這麼如花似玉的美人,又極力做出妖淫樣子來糾纏他,他畢竟把持得住。假若是我處他的地位,怎待人家來勾引我,我不早已下手了嗎?照這事看起來,我這個人,真是枉在江湖上稱英雄豪傑,開口就自許為行俠作義的人,怎的把持功夫,倒不如一個少年書生,豈不是大笑話!凡是善書上麵,都有“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兩句話,我平日都隨便看過了,此時想起來,果是不錯。這男子能不好淫,力拒奔女,我眼裡見了,心裡就不因不由的,發生一團敬愛他的意思;而對於這女子,就覺得很下賤不堪。白天愛慕的念頭,至此一毫冇有了。

史卜存想到這裡,立時覺悟自己又不孝又好淫,哪裡算得上是英雄豪傑?當下對著月光,發誓痛改前非,絕不再蹈從前惡習。發過誓願之後,正待回同升棧歇息,忽聽得下麵開得房門響,乘著月光望去,隻見白天跟在轎後跑的,那個四五十歲的婆子,從那女子房裡開門出來,口裡嘰嘰咕咕,不知說些什麼。又聽得那女子在房裡喊奶媽道:“你隻將院門關上就得哪,外麵的門不要去管他。哼哼!好不受抬舉的孽畜,總有給你知道老孃厲害的時候!”

史卜存聽了這幾句話,暗自尋思道:“這事情有些蹺蹊,這淫婦惱羞成怒,說不定有謀害那少年的事做出來。既是這事撞在我眼裡,這話落到我耳來,怎好就是這麼丟開手回去?如此好少年,若是斷送在這淫婦手裡,豈不太可惜嗎?這個小院子裡,好像就隻這兩個女人,我何不悄悄地下去,偷聽她們說些什麼。”主意已定,看那婆子已關好了院門轉來,史卜存從黑暗處,飛身下了天井,打算趁房門不曾關的時候,溜進房去。因見月光照著房門口,恐怕二人看見地下的影子,隻得暫時蹲在天井裡不動。

“啪”的一聲,房門已關上了。史卜存連忙湊近窗戶,從格縫裡張望房中,陳設得甚是富麗,對麵床上擺著鴉片煙器具,淫婦橫躺著燒煙。婆子關門進房,淫婦說道:“你今夜就睡在這房裡,我一個人害怕,可惡那孽畜,竟這般不受抬舉,真要把我氣死了!你看有什麼法子,能消我這一肚皮怨氣。”那婆子就床緣坐著笑道:“你昨夜怎的說得那般容易,說不是墨耕那小子跑出來搗蛋,好事已經成了。我信了你的話,出主意把那小子製服,今夜用過晚飯,我就爬去睡了,免得礙了你們的眼,不得成好事,怎麼那小子不在這裡,倒會弄僵了呢?”

淫婦一蹶劣坐起來說道:“我也想不到會變卦,他是個閨女一般的人,心裡雖有十二分的願意,麵子上自免不了要害羞。他昨夜的情形,誰也看得出他,已是千肯萬肯了,若不是墨耕那小子跑出來,放了那幾句狗屁,他必是半推半就地依遵我了。剛纔的情形,起初也和昨夜差不多,我隻道他是害羞,又因名分上的關礙,不敢先下手,便用手去拉他。誰知他登時變起卦來,雙手把我一推,幾乎跌了一跤,逃命也似的逃到外麵去了。你看這孽畜的行為,可惡不可惡?我若不給點厲害他看,他也不知道我的手段。”

婆子不答話,偏著頭想了一會兒,搖搖頭說道:“這事隻怪你過於魯莽了,怎麼在班子裡好幾年,男子的心事,還是一點也猜不透呢?”淫婦道:“已經過了的事,隻管說他做什麼?你隻替我再出個主意,報複這孽畜一下子就是了。還是用製服墨耕那小子的法子,行不行呢?”婆子連連擺手道:“你在這裡做夢麼?你以為隻圖出出氣就完了嗎?好太平的心腸,你可明白他是這家裡的什麼人,你自己是這家裡的什麼人?你當麵兩次三番地去勾引他不成,這種行為,在他心裡,他能放你過去麼?你好糊塗!”淫婦聽了這話,登時臉上變了顏色。

不知史卜存往下聽出什麼話來,且俟下回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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