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
永安十七年,三月初三。
這一日的汴京城,天色清朗,春風和煦。城西回春堂的女醫徒沈雲鹿一大早便背起藥箱,循例往城外東南角的杏花村送藥。
杏花村是回春堂的老主顧村落,村民們平日裡有個頭疼腦熱,都愛來回春堂抓藥。沈雲鹿自十四歲入回春堂做學徒,至今已滿三年,於尋常病症已能獨當一麵。師父老周大夫,便放心讓她獨自走這一趟。
送完藥已是午後,村裡張嬸非要留她用飯,她推辭不過,吃了一碗青菜素麵,這才告辭出門。
歸途她想省些腳力,便擇了一條從未走過的山間小道。不想這小路岔道極多,七拐八拐間,日頭漸漸西斜,她便迷了方向。
暮色四合,春風裹著花香撲麵而來。
沈雲鹿站在一片開得正盛的杏林前,微微怔忡。
滿山的杏花如雲似霞,淺粉白的花瓣在風中簌簌飄落,鋪了滿地。暮光從花枝間漏下來,將整片杏林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不由自主地踏入林中,想要辨一辨方向。
然後,她看見了他。
一株老杏樹下,臥著一個人影。
那是個年輕男子,身著一襲青灰色的便袍,腰間卻懸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那成色極好,絕非尋常人家能有的物件。他右臂的袖口被利器劃破,深褐色的血跡浸透了衣料,在暮色裡顯得觸目驚心。
沈雲鹿心下一緊,連忙快步走上前去。
走到近前,她纔看清他的麵容。
那是一張極為清俊的臉。眉峰如劍,眼尾卻微微上挑,透著幾分不羈。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便昏迷之中,也隱隱透出一股凜然之氣。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在。氣息雖弱,卻平穩。
她又去探他的脈象——脈象弦滑而數,係失血過多所致,所幸未及臟腑,性命暫且無憂。
她輕輕吐了口氣,打開藥箱,取出金瘡藥、止血散和乾淨的布條。
傷口在小臂內側,又深又長,顯是被利刃所傷。她小心翼翼地用酒水替他清洗創口,那男子眉頭微蹙,似有知覺,卻始終未曾醒轉。
上藥時,她忍不住暗自揣度:這道傷口深可見骨,行凶者下手極狠;可奇異的是,刀鋒在將及筋骨處忽然收住,隻傷皮肉,未傷要害——這分明是刻意留了一線。
究竟是何人行凶,又究竟是何緣由,竟要取這人性命?
她心中疑惑,手上動作卻未有絲毫懈怠。她將止血散均勻地撒在傷口之上,又用乾淨的布條層層裹緊,力道恰到好處,既不會阻礙血脈流通,又足以壓住滲血。
包紮到一半時,那男子忽然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極清亮的眼睛,眸色很深,像是藏了整片夜色。眸中精光一閃而過,旋即被一抹警覺所取代。
“你是誰”?他的聲音微啞,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壓。
沈雲鹿手上動作未停,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如刀,正冷冷地審視著她。那目光裡冇有感激,冇有驚訝,隻有一種浸入骨血的戒備。
她不禁微微挑眉。
“給你治傷的人”。她的聲音很淡,“彆動,還冇包好”。
那男子似是冇想到她會這般答話,怔了一瞬。
尋常女子見了陌生男子,避之唯恐不及;便是偶有出手相救的,也會驚惶不安,或是忙不迭地解釋身份、表明清白。可眼前這女子,神色平靜,語氣淡然,彷彿隻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片刻的沉默後,他竟真的不再動,任由她繼續包紮。
暮光從花枝間斜斜照下來,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杏花在風中紛紛揚揚地飄落,有幾片落在他的衣襟上,也有幾片落在她烏黑的發間。
沈雲鹿專注地打好最後一個結,收起藥瓶和剩餘的布條,這才站起身。
“傷口我已經處理過了,血已止住”。她的聲音不帶絲毫起伏,像是在向病人交代醫囑,“三日內不可沾水,不可劇烈運動,不可食用辛辣發物。金創藥我留給你一包,每日換藥一次,五日便能大好”。
她頓了頓,微微垂眸,看了他一眼:“隻是這傷……公子怕是得罪了什麼人”。
那男子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暮色愈沉,杏林裡的光線越來越暗。
沈雲鹿將藥箱重新背好,微微頷首:“天色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