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詩書說舊年 11

-

11

東宮燈火通明，顧行舟踏入大殿。

他身形消瘦，那身素淨的常服穿在身上，與這滿殿的衣香鬢影格格不入。

大殿之上，歌舞正盛。

太子高坐主位，一身明黃蟒袍，神色慵懶。

而在他身側，坐著那個讓顧行舟魂牽夢縈的身影。

沈沁梧。

她今日穿著太子妃的正裝，鳳冠霞帔。

她的氣色極好，臉上帶著被精心嬌養出來的紅潤，正低眉淺笑著剝一顆葡萄。

“臣顧行舟，參見太子殿下，參見太子妃娘娘。”

顧行舟跪在大殿中央，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血沫子。

“平身。”太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顧行舟站起身，目光卻貪婪地黏在沈沁梧身上，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卻又遠若天涯。

沈沁梧似乎感覺到了這道灼熱的視線，她剝葡萄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顧行舟的心臟猛地收縮，他張了張嘴，無聲地喚了一聲“阿沁”。

可沈沁梧的眼神平靜得可怕。

冇有恨，冇有怨。

她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將剝好的葡萄喂到了太子唇邊。

顧行舟渾身一震，隻覺得那一幕比萬箭穿心還要疼。

“顧將軍。”沈沁梧終於開口了，聲音清冷，“聽聞前幾日，摘星樓的燈亮了？”

顧行舟眼中瞬間亮起一絲希望，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是！阿沁娘娘，臣點亮了！鮫珠引我找到了，燈亮了三天三夜，那是那是為您點的！”

沈沁梧看著他急切又狼狽的模樣，忽然笑了。

那一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

“顧將軍大概是忘了。”她端起茶盞，“本宮怕火。”

顧行舟一怔，整個人僵在原地。

怕火？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十五歲那年，她在普陀寺求平安符，不慎打翻了燭台，差點被燒死在火海裡。

從那以後，她最怕明火，連屋裡的蠟燭都要罩上厚厚的燈罩。

可他卻在那一年信誓旦旦地發誓，要為她點遍天下的燈。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他自以為是的深情與浪漫，其實一直是她的恐懼。

“行了。”太子似乎看夠了這場戲，有些不耐地揮了揮手，“孤今日叫你來，不是聽你說這些陳年舊事的。”

他隨手扔下一道明黃色的卷軸，正落在顧行舟腳邊。

“北疆異動，孤特命你即刻啟程，領兵北上。冇有孤的詔令，不得回京。”

顧行舟看著地上的聖旨，心中一片死寂。

名為鎮守，實為流放。

若是冇有太子的詔令，他此生恐怕再也回不了京城，再也見不到她。

“怎麼？將軍不願意？”太子微微眯眼，殺意凜然。

顧行舟緩緩彎下腰，撿起那道聖旨。

“臣領旨。”

10

他知道，這是太子的報複，也是對他的懲罰。

但他不甘心。

顧行舟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那個一直貼身藏著的白玉瓶。

他雙手捧著，一步步走向高台。

“殿下，臣此去北疆，生死未卜。這瓶回魂丹乃是當初沈家所贈。如今物歸原主，還望娘娘收下，以備不時之需。”

隻要她肯收下，哪怕隻是看一眼，他也算冇白來。

沈沁梧看著那個熟悉的白玉瓶，眼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但也僅僅是一絲而已。

她冇有伸手去接，隻是從太子的袖中抽出一方錦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彷彿剛纔碰了什麼臟東西。

“顧將軍。”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這藥，本宮早就用不著了。”

“殿下尋來了千年的雪蓮心，早已治好了本宮的寒毒。如今本宮身強體健，哪裡還需要這種晦氣東西？”

那是她曾經視若珍寶的救命藥，如今在她口中，成了晦氣東西。

“況且”沈沁梧微微前傾，目光越過顧行舟的肩膀，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有些人，有些事，既然扔了，就冇有再撿回來的道理。”

“臟了的東西，本宮嫌噁心。”

顧行舟捧著藥瓶的手劇烈顫抖，臉色慘白。

她是說藥臟了，還是說他臟了？

“來人，送客。”沈沁梧收回目光，再也不看他一眼，重新依偎進太子懷裡，“殿下，臣妾乏了。”

“好，孤這就陪你回去。”太子溫柔地攬過她，看也冇看顧行舟一眼，徑直帶著她離開了大殿。

大門轟然關閉。

顧行舟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懷裡抱著那個冰冷的藥瓶。

他想起上元夜，他為了林霜兒，把她一人丟在寒風中。

如今，被丟下的人，成了他。

顧行舟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便落了下來。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但他顧行舟這輩子，哪怕是在戰場上隻剩最後一口氣，也從未認過輸。

他緩緩收緊手指，將那白玉瓶重新塞迴心口的位置。

“阿沁”

“北疆又如何？哪怕是地獄，隻要能再見你一麵，我也能爬回來。”

顧行舟轉身，大步走進茫茫夜色中。

在他轉身離開後，沈沁梧卻並未回寢殿。

她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看著顧行舟策馬離去的背影。

“後悔了嗎？”太子站在她身後，將被風吹起的披風攏在她肩頭。

“後悔？”

沈沁梧輕笑一聲，從袖中拿出一枚早已斷裂的平安符。

那是顧行舟當年送給她的回禮，她一直視若珍寶。

可如今，那符紙早已泛黃，上麵繡著的“平安”二字，也斷了線。

“殿下。”沈沁梧手一鬆，任由那枚平安符隨風飄落。

“這世上，隻有死心，冇有後悔。”

“從他把回魂丹給林霜兒的那一刻起，顧行舟在臣妾心裡，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太子聞言，勾唇一笑，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那便好。”

“孤會讓你看到，什麼纔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