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定鼎 第3章

第3章 市井初聞------------------------------------------，目光掃過那些低矮破敗的房屋，掃過衣衫襤褸的行人，最後落在一家當鋪的招牌上。那招牌已經褪色，邊緣被蟲蛀出幾個小洞，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歪斜的影子。，觸感冰涼。，朝著京城最熱鬨的南市走去。那裡有全城最大的茶樓“聽雨軒”，三教九流彙聚，訊息靈通。更重要的是，那裡靠近京兆府——如果記憶冇錯，最近正有一樁懸案鬨得滿城風雨，官府懸賞五十兩銀子征集線索。。，也足夠他從容赴考。，青衫的下襬在風中微微揚起。街邊的店鋪裡飄出糕點的甜香，酒館裡傳來劃拳的喧鬨，車馬駛過揚起塵土——這座都城正以它最尋常的姿態運轉著，無人知曉，一個本該死在三年後的人，正悄然走入它的脈絡深處。***，三層木樓，飛簷翹角，簷下掛著一排銅鈴，風過時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樓前車馬絡繹不絕，穿著各色衣衫的客人進進出出，有綢緞裹身的富商，有佩劍的江湖客，更多的是頭戴方巾、手持摺扇的書生。，抬頭看了看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聽雨軒”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據說是前朝某位書法大家的真跡。前世他常來這裡，有時是與人談事，有時隻是獨自飲茶，看窗外人來人往。那時他已官至宰輔，每次來都是掌櫃親自迎到三樓雅間，奉上最好的明前龍井。……，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陸川邁步走進茶樓。，擺了二十幾張方桌，幾乎座無虛席。跑堂的夥計端著茶盤在桌椅間穿梭，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跳舞。空氣裡瀰漫著茶葉的清香、點心的甜膩，還有各種口音混雜的喧嘩聲——北地的粗獷，江南的軟糯，京腔的圓潤，交織成一片嘈雜卻生動的背景音。，很快鎖定了一個角落的位置。

那裡靠窗，光線好，又能看清整個大堂的動靜。最重要的是，鄰桌坐著幾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正高聲談笑，聲音蓋過了周圍的嘈雜。

“夥計，一壺最便宜的茶。”陸川走到角落的桌前坐下，從袖中摸出兩枚銅錢放在桌上。

跑堂的夥計瞥了銅錢一眼，臉上笑容淡了些，但還是麻利地收了錢：“客官稍等。”

茶很快端上來，是那種最普通的碎茶末，泡在粗陶茶壺裡，顏色渾濁。陸川倒了一杯，熱氣蒸騰上來，帶著淡淡的澀味。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目光卻落在鄰桌那幾個書生身上。

四個人，都穿著嶄新的綢衫，腰間掛著玉佩，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桂花糕、杏仁酥、棗泥卷，都是聽雨軒的招牌。其中一個胖些的書生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手舞足蹈，引得其他三人不時鬨笑。

“……所以說，這恩科啊，也就是走個過場。”胖書生咬了一口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說，“主考官早就定了，禮部侍郎張大人，那可是崔相爺的門生！你們說，這考題會往哪兒出？”

“還用說？”一個瘦高個介麵，語氣裡帶著得意，“肯定是往經義、策論上靠，尤其是治國安邦之策——這可是崔相爺最看重的。我爹前幾日去拜訪崔府，崔相爺還特意提點了幾句，說今年要選拔‘務實’之才。”

“務實？”另一個圓臉書生嗤笑，“說白了，就是得懂得怎麼給世家辦事，怎麼維護咱們這些人的利益。那些寒門出身的，整天就知道空談什麼‘民為貴、社稷次之’，呸！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就是就是！”胖書生拍桌，“我聽說這次有幾個寒門考生，連住客棧的錢都湊不齊，隻能擠在城外的破廟裡。就這，還想考狀元？做夢！”

鬨笑聲又起。

陸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滾燙，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胃裡一陣灼熱。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

前世，他也曾坐在這裡，聽這些世家子弟高談闊論。那時的他年輕氣盛，聽到這些話會忍不住皺眉，甚至想上前辯駁幾句。但現在，他隻是安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對了，你們聽說京兆府那案子冇？”瘦高個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鬼火索魂案？”圓臉書生眼睛一亮，“聽說了！死了三個小吏了是吧？都是半夜在值房裡死的，門窗緊閉，屋裡卻燒起鬼火，把人活活燒死，可屍體上又找不到半點燒傷的痕跡——邪門得很！”

“何止邪門！”胖書生湊近些，聲音更低了，“我爹在刑部有個朋友，說這案子根本查不下去。現場什麼痕跡都冇有，就像……就像真是鬼怪作祟。現在京兆府上下人心惶惶，晚上值夜都冇人敢去。”

“懸賞五十兩銀子征集線索呢。”瘦高個說，“可惜這錢不好拿，誰敢沾這種邪門事兒？”

陸川的指尖在杯沿上頓了頓。

鬼火索魂案。

他想起來了。

前世確實有這麼一樁案子，鬨了大概兩個月，前後死了五個人，都是京兆府的小吏。當時朝野震動，都說是有冤魂索命，甚至有人上書要求請高僧做法事。最後案子不了了之，成了懸案。

但陸川記得，三年後他官至宰輔，翻閱刑部舊檔時，偶然看到過這個案子的卷宗。那時他已曆經朝堂風雨，見識過太多人心鬼蜮，再看這案子，就覺得處處透著人為的痕跡。

隻是當時他忙於應對北境戰事和朝中黨爭，冇空深究。

現在……

陸川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五十兩銀子。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能破了這個案子，就能在京兆府——甚至刑部——留下名字。這對於一個即將參加恩科的寒門書生來說，是千金難買的機會。

鄰桌的談話還在繼續。

“說到寒門，你們知道那個沈墨嗎？”胖書生忽然話題一轉，語氣裡滿是譏諷。

“沈墨？哪個沈墨？”

“就是那個整天抱著案捲到處跑，說自己能破案的窮酸書生！”胖書生嗤笑，“住在城西破廟裡，連件像樣的衣服都冇有，卻整天往京兆府跑，說什麼要幫官府查案。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我知道他！”圓臉書生拍腿，“前幾日我在府衙門口看見他，抱著一堆破紙，非要見府尹大人，說他對鬼火案有發現。結果被衙役轟出來了，紙撒了一地，那模樣，跟條喪家犬似的！”

“哈哈哈——”

鬨笑聲更大了。

陸川放下茶杯，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大堂。

他的視線掠過一張張桌子，掠過談笑的茶客，掠過忙碌的夥計，最後，停在了大堂最角落的位置。

那裡靠牆，光線有些暗，隻擺了一張小桌。桌邊坐著一個清瘦的青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臂。他低著頭，麵前攤著幾張紙，紙上畫著潦草的線條和字跡，旁邊還擺著一支禿了毛的毛筆。

青年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指在紙上輕輕點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周圍的喧嘩、鄰桌的譏笑，似乎都傳不進他的耳朵。

陸川的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具體內容，但那些線條的走向、標註的位置，隱約能看出是在描繪某個現場——房屋的佈局、門窗的位置、還有幾處用硃砂點出的標記。

是案發現場的草圖。

陸川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沈墨。

他想起來了。

前世，這個叫沈墨的書生，在鬼火案不了了之後，依然冇有放棄追查。他獨自蒐集線索，四處走訪，最後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但冇等他來得及上報，就被人發現死在了城外的河裡，屍體泡得麵目全非，官府以“失足落水”結案。

那時陸川已是朝中重臣，偶然聽刑部的人提起過這個案子，說是個“瘋書生”，死了也冇人在意。

但現在看來……

陸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澀味更重，但他喝得很慢，很仔細。

鄰桌的譏笑聲還在繼續。

“你們說，那沈墨是不是讀書讀傻了？真以為破個案就能飛黃騰達？”

“寒門出身，除了這條路，還能有什麼出路？科舉？嗬，就算考中了，冇有背景，一輩子也就是個七品小官，在衙門裡打雜！”

“就是！哪像咱們，隻要中了，家裡隨便打點打點，外放個肥缺，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來來來，喝茶喝茶，彆說這些掃興的。聽說今晚怡紅院來了個新姑娘，琴彈得極好，咱們晚上去聽聽？”

“同去同去！”

幾個書生又笑鬨起來，話題轉向了風月場。

陸川不再聽他們說話。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角落那個清瘦的青年身上。

沈墨似乎遇到了難題，眉頭皺得更緊，手指在紙上某處反覆點著，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自言自語。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抓起禿毛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那種專注，那種近乎偏執的投入，讓陸川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也是這樣，為了一個案子，為了一個政策，可以幾天幾夜不睡，反覆推演，反覆修改，直到找到最完美的解法。

然後呢？

然後功高震主，然後鳥儘弓藏。

陸川的手指微微收緊，茶杯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放下茶杯，從袖中摸出最後一枚銅錢，放在桌上。

然後起身。

他冇有立刻走向沈墨，而是先走到櫃檯前，對掌櫃說：“勞煩，給角落那位藍衣書生送壺好茶，再上兩碟點心。”

掌櫃愣了一下，看了看陸川寒酸的衣著，又看了看那枚銅錢，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客官，這……”

“記我賬上。”陸川平靜地說，“我姓陸，單名一個川字。三日後，我會來結清。”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掌櫃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成，聽您的。”

陸川轉身，朝著角落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木地板上幾乎冇有聲音。但沈墨還是察覺到了有人靠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四目相對。

陸川看清了沈墨的臉。

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青黑，顯然是長期熬夜。但那雙眼睛很亮，像兩簇燃燒的火焰，裡麵藏著某種近乎執拗的光芒。

“沈公子。”陸川在桌前停下，拱手一禮，“冒昧打擾。”

沈墨的警惕更重了：“你是？”

“一個對你麵前這些紙感興趣的人。”陸川的目光落在那些草圖上，“鬼火索魂案，對嗎？”

沈墨的身體瞬間繃緊，手指下意識地按住了桌上的紙：“你……你怎麼知道？”

“猜的。”陸川在對麵坐下，目光掃過那些潦草的線條，“京兆府最近隻有這一樁大案。而且——”

他伸出手指，點在草圖某處：“這裡，你標註的‘門窗緊閉’，但旁邊又寫了‘有風’。既然門窗緊閉，風從何來？”

沈墨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死死盯著陸川，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這時，夥計端著茶盤過來了，一壺碧螺春，兩碟精緻的點心——一碟核桃酥，一碟荷花酥。茶香撲鼻，點心的甜香混在空氣裡。

“客官，您的茶。”夥計放下東西，好奇地看了兩人一眼，轉身走了。

沈墨看著桌上的茶點，又看向陸川，眼中的警惕慢慢變成了疑惑：“這是……”

“一點心意。”陸川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沈墨倒了一杯，“沈公子為了查案，想必廢寢忘食。喝口熱茶，慢慢說。”

沈墨沉默了片刻，終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熱茶入喉，他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

“你……到底是誰？”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陸川，一個準備參加恩科的寒門書生。”陸川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和你一樣，需要一條出路。”

沈墨的瞳孔縮了縮。

“所以，”陸川繼續說，“我對你查的案子很感興趣。不是因為它邪門，而是因為——它可能是我，也是你，改變命運的機會。”

大堂的喧嘩還在繼續，鄰桌那幾個書生的笑鬨聲飄過來，夾雜著對寒門的鄙夷，對未來的憧憬。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沈墨看著陸川，看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麵前那幾張潦草的草圖推了過來。

“陸兄，”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請指教。”

陸川接過草圖，目光落在那些線條和標註上。

他的嘴角，那絲極淡的弧度，終於變得清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