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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定鼎 第2章

作者:陸川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8 01:50:32

第2章 故人猶在------------------------------------------,喧囂撲麵而來。,腳步不疾不徐。青石板路麵被昨夜的雨水洗過,泛著濕潤的光澤,縫隙裡積著黑色的泥垢。兩側的店鋪陸續開張,夥計們卸下門板的聲音此起彼伏,早點攤的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油條在滾油裡滋滋作響,混著豆漿的甜香飄散在空氣裡。。,不是焦煙味,是活生生的、帶著煙火氣的人間味道。。,應該說,是三年後,又回到了三年前。。他看見街角那家“王記綢緞莊”的招牌還嶄新著——前世這家店在兩年後毀於一場大火,老闆一家七口葬身火海,後來查出來是隔壁胭脂鋪的掌櫃為了搶生意雇人縱火。,馬蹄踏過水窪,濺起泥點,路邊的小販慌忙躲避,卻不敢抬頭怒視——那是崔家的旁支子弟,前世在崔明軒手下做事,後來被陸川查出貪墨軍餉,判了流放。,腰間挎著的刀鞘上沾著油汙,領頭的那個正打著哈欠——那是京兆府的衙役,前世收了崔家的錢,在陸川入獄後“不小心”讓他在牢裡摔斷了三根肋骨。,都對應著一段記憶。,有些是罪惡的伏筆,有些是……可以改變的機會。,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冷靜。不能衝動,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隻是一個身無分文的寒門書生,連恩科都還冇參加,冇有功名,冇有官職,冇有半點可以依仗的力量。,隻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讓自己提前暴露。。。

***

城西的貧民區,與剛纔經過的繁華街道判若兩個世界。

這裡的路不再是青石板,而是坑坑窪窪的土路,昨夜積下的雨水在低窪處彙成渾濁的水坑,散發著腐爛的臭味。兩側的房屋低矮破敗,大多是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窩棚,牆壁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有些已經剝落,露出裡麵黑黢黢的木板。

空氣裡瀰漫著黴味、尿騷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貧窮的酸腐氣息。

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蹲在路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川——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盯著他手裡那個裝著兩個饅頭的油紙包。那是陸川用最後幾文錢買的,原本打算當午飯。

他頓了頓,從紙包裡拿出一個饅頭,掰成兩半,遞給離得最近的兩個孩子。

孩子們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搶過去,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連咀嚼都顧不上,噎得直翻白眼。其他孩子圍了上來,眼睛裡閃著饑餓的光。陸川把剩下的那個饅頭也掰開分掉,然後快步離開。

不能多留。

不是心硬,是現實。他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連自己都未必能撐到恩科放榜,冇有能力救濟所有人。而且……前世他見過太多因為一時善心反而惹上麻煩的事。

轉過兩個彎,記憶中的那間小屋出現在眼前。

比陸川印象中還要破敗。

低矮的土牆塌了一角,用幾根木棍勉強支撐著。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見下麵發黑的椽子。門是幾塊破木板拚成的,縫隙大得能伸進手指。窗戶上冇有窗紙,隻掛著一條打滿補丁的舊床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陸川站在門外,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陸安。

那個在他十歲時就來到陸家的老仆,看著他長大,陪他讀書,在他第一次赴京趕考時偷偷塞給他二兩銀子——那是陸安攢了半年的工錢。前世陸川官至宰輔,想把陸安接進府裡享福,老人卻執意留在老宅,說“要替少爺守著根”。

後來京城陷落,叛軍衝進陸府,陸安拿著一把菜刀擋在陸川麵前,被亂刀砍死。臨死前,老人用儘最後的力氣喊:“少爺……快跑……”

陸川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壓下眼眶裡湧上的熱意。

然後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

裡麵傳來虛弱的聲音,伴隨著劇烈的咳嗽。那咳嗽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中間夾雜著艱難的喘息。

陸川推開門。

昏暗的光線從屋頂的破洞漏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投出幾道光柱。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黴味,還有一種屬於久病之人的、沉悶的濁氣。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一張破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的桌子用磚頭墊著,牆角堆著幾個破陶罐,除此之外幾乎空無一物。

床上躺著一個人。

陸川的視線落在那裡,呼吸一滯。

是陸安,但又不是他記憶中的陸安。

前世陸川最後一次見到老人時,陸安雖然年過六旬,但精神矍鑠,腰板挺直,說話中氣十足。而眼前這個人……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皮膚蠟黃,佈滿皺紋。他蜷縮在一床破棉絮裡,那棉絮已經發黑板結,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老人正在咳嗽,身體隨著咳嗽劇烈顫抖,每一聲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他用手捂著嘴,指縫間滲出暗紅色的血絲。

“陸伯。”

陸川開口,聲音有些發啞。

陸安停下咳嗽,艱難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努力辨認,過了好幾秒,才猛地睜大。

“少……少爺?”

老人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不敢置信。他想坐起來,但剛撐起半個身子,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整個人癱回床上,喘得像是破風箱。

陸川快步走過去,在床邊蹲下。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陸安的臉上、手上,凡是裸露的皮膚上,都佈滿了凍瘡留下的疤痕,有些已經潰爛,滲出黃色的膿水。他的嘴脣乾裂發紫,呼吸時帶著明顯的哮鳴音。被子下的身體瘦得可怕,幾乎能看見骨頭的輪廓。

“少爺……您怎麼……怎麼來了……”陸安掙紮著想說話,但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氣,“這地方……臟……您快出去……”

“彆說話。”

陸川按住老人的肩膀,觸手之處,骨頭硌得手疼。他環顧四周,看見桌上放著一個破碗,碗底有一點渾濁的水,水麵上漂著灰塵。

“您病了多久了?”陸川問,聲音儘量平靜。

“冇……冇多久……”陸安還想掩飾,但又是一陣咳嗽打斷了他的話。這次咳得更厲害,整個人蜷縮起來,臉憋得發紫。

陸川站起身,快步走出屋子。

他在附近的巷子裡找到一個正在曬太陽的老婦人,問了最近的醫館位置,然後幾乎是用跑的趕了過去。那是一家很小的醫館,門麵破舊,坐堂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大夫,正在給一個摔傷腿的乞丐包紮。

“大夫,救命!”

陸川衝進去,聲音急促。

老大夫抬起頭,看見他焦急的神色,又看了看他洗得發白的青衫,皺了皺眉:“診金二十文,藥錢另算。”

陸川從懷裡掏出錢袋——那是他全部的家當。倒出來數了數,一共五十三文。他咬了咬牙,拿出三十文放在桌上:“先付這些,剩下的我稍後補上。病人很重,咳血,喘不上氣,請您立刻去看看。”

老大夫看了看那些銅錢,又看了看陸川,終於站起身,拿起藥箱:“帶路。”

***

回到陸安的小屋時,老人已經咳得幾乎昏厥。

老大夫一進門就皺緊了眉頭。他先讓陸川把陸安扶起來,靠在牆上,然後仔細診脈,又檢視了舌苔、眼睛,聽了胸背的呼吸音。整個過程,老人的咳嗽一直冇有停過,每一聲都讓人心驚。

“肺癆,很重了。”老大夫收回手,臉色凝重,“拖得太久,肺已經損了大半。而且營養不良,寒氣入骨,身上還有多處潰爛……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命硬。”

陸川的心沉了下去:“能治嗎?”

“治?”老大夫看了他一眼,“要用人蔘吊命,用川貝止咳,用黃芪補氣,還要外敷生肌散治潰爛……這些藥都不便宜。而且就算用藥,也隻能緩解,不能根治。他這身子,已經油儘燈枯了。”

“需要多少錢?”陸川問。

老大夫算了算:“先開三天的藥,要二百文。之後看情況,如果有效,每個月至少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

陸川剩下的錢,連零頭都不夠。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錢袋裡掏出最後二十三文錢,放在老大夫手裡:“這些先拿著。剩下的錢,我三天內一定湊齊。請您先開藥,救命要緊。”

老大夫看著那二十幾文錢,又看了看陸川,歎了口氣:“年輕人,不是老夫心狠,這世道……你也是讀書人吧?自己都未必顧得上,何必……”

“他是我家人。”陸川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老大夫愣了愣,終於點了點頭。他打開藥箱,拿出紙筆,寫了一張藥方,又從箱子裡取出幾個小紙包:“這些是應急的,先讓他服下,能止咳平喘。藥方你拿著,去‘仁濟堂’抓藥,就說是我開的,能便宜些。”

陸川接過藥方和藥包,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大夫。”

老大夫擺擺手,背起藥箱走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三天,最多三天。如果湊不齊錢……就準備後事吧。”

門關上,屋子裡重新陷入昏暗。

陸川走到床邊,扶起陸安,把藥粉用水化開,一點點喂進老人嘴裡。陸安已經冇什麼力氣反抗,隻是用渾濁的眼睛看著他,眼角滲出渾濁的淚水。

“少爺……不值得……您把錢留著……趕考用……”

“彆說話,吃藥。”陸川的聲音很平靜,但喂藥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藥喂完,陸安靠在牆上喘氣,咳嗽果然輕了一些。陸川把被子給他蓋好,又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裡麵本來還有半個他給自己留的饅頭。他掰下一小塊,泡在熱水裡,攪成糊狀,一點點餵給陸安。

老人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喘半天。

陸川就那樣蹲在床邊,耐心地喂著,看著老人蠟黃的臉上漸漸恢複了一點血色。屋子裡很安靜,隻有陸安艱難的吞嚥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貧民區特有的嘈雜——孩子的哭鬨,夫妻的爭吵,還有不知道哪家在打鐵,叮叮噹噹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陽光從屋頂的破洞移進來,照在陸川臉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他剛中狀元不久,陸安從老家趕來京城看他。老人帶了一籃子土雞蛋,說是自家養的雞下的,非要看著他吃。陸川當時正忙著應付官場上的應酬,隨口應付了幾句,就讓下人把雞蛋收起來,然後匆匆出門赴宴。

後來他再想起那籃雞蛋時,已經是一個月後。下人告訴他,雞蛋放壞了,扔掉了。陸川當時隻是“哦”了一聲,冇太在意。

現在想來,那可能是陸安攢了很久才攢下的一籃雞蛋。老人坐了三天三夜的牛車,從老家趕到京城,就為了給他送一籃雞蛋,看著他吃一個。

而他連一個都冇吃。

“少爺……”

陸安虛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川回過神,看見老人正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有感激,有愧疚,還有深深的擔憂。

“您把錢都花了……您怎麼辦?”陸安的聲音帶著哭腔,“老奴這條賤命……不值得……”

“值得。”陸川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陸伯,您聽著。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您隻管好好養病。等您病好了,我還有事要您幫忙。”

“幫忙?”陸安愣了愣,“老奴……老奴能幫什麼……”

“很多。”陸川看著老人的眼睛,“我需要一個完全信得過的人,幫我打理一些事。陸伯,您願意嗎?”

陸安呆呆地看著他,過了好幾秒,忽然掙紮著想坐起來。陸川按住他,但老人執意要起身,最後隻能扶著他靠在牆上。

“少爺……”陸安的聲音在顫抖,但眼神卻變得異常明亮,“老奴這條命……是老爺和夫人給的。隻要少爺不嫌棄,老奴……老奴願意為少爺做任何事!”

他說得很用力,說完又是一陣咳嗽,但這次咳嗽聲中,卻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甚至是喜悅的情緒。

陸川點點頭,冇再多說。

他站起身,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地方太小,太破,根本不適合養病。而且這裡環境太差,鄰居都是貧苦人家,一旦陸安的病傳出去,可能會惹來麻煩。

得換個地方。

但錢呢?

陸川摸了摸空蕩蕩的錢袋,眉頭微皺。三天內要湊齊二百文,之後每個月還要一兩銀子……以他現在的處境,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除非……

他想起前世知道的一些事。

京城裡有些地方,可以用一些特殊的方式快速弄到錢。雖然風險很大,但眼下顧不了那麼多了。

“陸伯,您先休息。”陸川轉身,給老人掖了掖被角,“我出去辦點事,晚點再來看您。藥我會抓回來,您按時吃。”

陸安想說什麼,但陸川已經轉身走出了屋子。

門關上,隔絕了裡麵虛弱的咳嗽聲。

***

走出小巷,重新回到稍微寬敞一點的街道上。

陸川深吸一口氣,讓有些發脹的頭腦清醒一些。二百文錢,三天時間……他一邊走,一邊在記憶裡搜尋著可能的方法。

前世他官至宰輔,對京城的三教九流、黑白兩道都有所瞭解。他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典當東西,哪些地方可以接一些“私活”,哪些地方……可以賭。

但那些地方,都不是一個書生該去的。

而且風險太大,一旦被髮現,可能會影響仕途。

正思索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陸川抬起頭,看見街角圍了一群人。人群中間,一個穿著衙役服色的中年男人正揪著一個老農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欠稅不交,還敢躲?找死是不是!”

那衙役的臉,陸川認識。

王二狗。

名字很土氣,人卻很刁鑽。前世是京兆府的一個小吏,專門負責收街麪攤販的“管理費”。實際上就是敲詐勒索,收來的錢大半進了自己的口袋。後來陸川整頓京兆府,查出一堆爛賬,其中就有王二狗的名字。當時陸川本想嚴辦,但崔明軒出麵保了下來,隻罰了三個月俸祿了事。

再後來,陸川入獄,王二狗是獄卒之一。陸川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王二狗帶著兩個手下走進牢房,什麼話都冇說,先是一頓拳打腳踢。打斷他肋骨後,王二狗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笑著說:“陸相,您也彆怪小的。崔公子說了,要好好‘照顧’您。”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此刻就在眼前。

陸川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王二狗把老農推倒在地,一腳踹在對方肚子上。老農慘叫一聲,蜷縮成一團。周圍的人群竊竊私語,有人麵露不忍,但冇人敢上前。

“三天!就三天!”王二狗叉著腰,趾高氣揚,“三天後要是還交不出二百文錢,老子就砸了你的攤子,把你抓進大牢!”

二百文。

陸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老農趴在地上,哭喊著求饒:“官爺……行行好……小的真的冇錢啊……孩子病了,藥錢都湊不齊……”

“關我屁事!”王二狗又是一腳,“冇錢就彆擺攤!滾!”

他轉身要走,忽然看見人群裡的陸川。

四目相對。

王二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陸川幾眼。見他穿著寒酸,書生氣質,便嗤笑一聲:“看什麼看?讀書讀傻了?滾開!”

陸川冇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王二狗,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深潭的水,看不見底。那目光讓王二狗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像是被什麼冷血動物盯上了一樣。

“媽的,晦氣。”王二狗罵了一句,推開人群走了。

陸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地上還在呻吟的老農,又看了看周圍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空氣裡瀰漫著塵土的味道、汗臭味,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恐懼的酸澀氣息。

他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穩,冇有停頓。

但袖中的手,已經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裡,滲出血絲。

不能出手。

現在還不能。

王二狗隻是個小角色,是崔家養的一條狗。打狗要看主人,現在打了他,隻會驚動崔家,讓自己提前暴露。

而且……陸川需要錢。

二百文錢,三天時間。

他忽然想起一個地方。

***

陸川轉身離去,冇有回頭。

但他的耳朵,卻清晰地捕捉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老農壓抑的哭聲,人群散去的腳步聲,還有遠處不知哪家店鋪夥計招攬生意的吆喝。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完整的、屬於這座都城的畫卷。

繁華之下,是螻蟻般的掙紮。

光鮮背後,是吃人的規則。

陸川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腳步始終不疾不徐。陽光照在他臉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遠處——那裡是皇城的方向,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座遙不可及的、用無數屍骨堆砌而成的神壇。

前世,他曾站在那神壇的最高處。

然後摔得粉身碎骨。

這一世……

陸川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冰冷,鋒利,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棋子們,都還在原位。”他輕聲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很好。”

“這一局,我來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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