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中華文化講究陰陽調和,廚房文化講究刀火合鳴。\\n\\n青銅夥伕拚耐力,從後廚削土豆開始揮汗如雨,奮鬥三十載,最後練出\\\"賣油翁\\\"似的熟練度,成為廚房的技能工種;\\n\\n黃金廚子拚技巧,從家傳到師傳,從法國藍帶到中國新東方,隻要色香味養能夠得上,技術過硬,總能在食客心裡占據一席之地;\\n\\n而廚房頂端,是另一種玄學。\\n\\n三分技藝,三分天命。\\n\\n剩下的四分,是壓得住整個後廚的氣場。\\n\\n陳安喬站在陳記飯店的祖宗牌位前,雙手平舉,掌心向上。\\n\\n陳啟鄭重地將一本菜譜放在她手上。\\n\\n“從你太爺爺那輩兒開始,陳記每一道招牌菜的方子全在這本冊子上,傳了四代。民以食為天,先做人後做菜,絕對不能再入口的東西上,昧了良心。”\\n\\n陳安喬感覺到手上一沉。\\n\\n“爺爺……”她剛要開口。\\n\\n陳啟卻擺了擺手。\\n\\n他轉過身,從供桌上拿起三炷香,插進香爐,跪在軟墊上,鄭重拜了拜。\\n\\n陳啟十幾歲就乾廚子,到現在已經五十多年了。\\n\\n杭幫菜並不算是中國地方菜的主流,但陳啟卻是實實在在的傳承人,他那雙掂勺的手帶出過無數徒子徒孫,做得了部隊大鍋飯,也做得了雅緻的國宴菜,曾經穩如磐石。\\n\\n隻是現在……\\n\\n香插進香爐,指尖尚且在抖。\\n\\n陳啟退後一步,閉上眼,嘴唇無聲地蠕動。\\n\\n按照規矩,祖父家傳的最後一步,是要上一代繼承人在祖宗麵前最後翻閱一遍菜譜,象征交接完成。\\n\\n陳啟認真的用手指摩挲著藍布封麵。\\n\\n然後,他的手抖了一下。\\n\\n很輕微的一下。\\n\\n下一秒,那本承載了四代人心血的冊子,從他指間滑落,不偏不倚,掉進了牌位前那隻用來化紙錢的火盆裡。\\n\\n2025,行九紫離火大運。\\n\\n火焰貪婪地舔舐著布料,迅速蔓延到內頁,泛黃的紙張在火中捲曲、變黑、化為帶著火星的碎片。\\n\\n陳啟愣住了。\\n\\n幾秒鐘後,他纔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伸手想去撈。\\n\\n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n\\n火焰已經吞冇了整本冊子,現在撈出來的,也不過是一把灰燼。\\n\\n完了。\\n\\n陳啟茫然抬起頭,那一刻,這個七十多歲老人的臉上,隻剩下孩子般的無助。\\n\\n“小喬啊。”\\n\\n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咱家飯店……是不是要完了?”\\n\\n陳安喬看著祖父,又看了看火盆裡那堆逐漸暗下去的紅燼。\\n\\n她臉上冇有震驚,甚至連一絲意外都冇有。\\n\\n她隻是平靜地蹲下身,用火鉗撥了撥盆裡的灰,確認冇有一頁倖免。\\n\\n然後她站起來,握住祖父那雙還在顫抖的手。\\n\\n“不會的,爺爺。”\\n\\n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灶台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老鐵鍋,“菜譜燒了算什麼?”\\n\\n陳安喬繼續說,“您還在呢。隻要您記得,隻要您還能站在灶台前,那些方子、那些火候秘訣,就都在您腦子裡,手裡,心裡。”\\n\\n她停頓了一下,直視著祖父的眼睛:“總有一天,您能把家傳菜譜,一道一道,全都重新寫出來。”\\n\\n陳啟眼裡的空洞驟然褪去。\\n\\n“是,是,你說得對。”\\n\\n陳啟喃喃自語,他鬆開手,動作機械地轉身往臥室走,“我現在就回去寫……寫下來,醋炒雞,火方年糕……糖要幾錢,醋要幾勺。”\\n\\n陳啟的絮叨聲隨著背影遠去,消失在走廊儘頭。\\n\\n陳安喬站在原地,聽著祖父的聲音漸漸模糊。\\n\\n直到臥室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她才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小塊新鮮的紅腫,是她剛纔在祖父轉身時,悄悄掐出來的。\\n\\n疼痛很真實。\\n\\n她又看向火盆。\\n\\n灰燼已經完全熄滅,隻剩下一堆黑色的、輕輕一碰就會碎成粉末的殘骸。\\n\\n如果不做,廚子,陳安喬覺得自己一定也能混個演員做做。\\n\\n飯店不會完蛋的。\\n\\n因為,飯店五年前就倒閉了。\\n\\n五年前,一個旅遊團來陳記吃飯,當天,全團二十個人因為急性腸胃炎進了醫院。\\n\\n老字號的味道有保證,環境卻實在不敢恭維。\\n\\n做了五十多年的廚子陳啟,因為衛生問題,實實在在砸了招牌,很快門庭冷落,連帶著周邊的老字號本幫菜,都門可羅雀起來。\\n\\n陳啟兢兢業業了一輩子,一下子就成了行業的罪魁禍首。\\n\\n或許是受了刺激,之後冇多久,陳啟就得了腦萎縮,每天渾渾噩噩,茶飯不思,像被抽走脊柱的蚯蚓。\\n\\n最後,還是飯館副廚想出了燒菜譜這招。\\n\\n“陳叔的魂,一半在灶台,一半在這本菜譜裡。灶台冇了,菜譜就是他最後的念想。你得讓這個念想一直在,他才能撐著。”\\n\\n從2020年到2025年,陳家的家傳菜譜一共燒了五次。\\n\\n這幾年,陳啟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n\\n陳安喬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她要儘快,成為萬州酒店的主廚。\\n\\n*\\n\\n入職的日期定在了今天下午。\\n\\n天氣很好,陽光明媚。\\n\\n陳安喬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整理著襯衫的領子。\\n\\n陳安喬不高,一米六二,在女生裡算中等,但在廚師堆裡,矮得像砧板旁的板凳。\\n\\n她也不瘦,談不上纖弱,算不上臃腫,隻是肩膀比一般女生寬,肌肉能漲滿T恤的袖口。一百二十斤,均勻地分佈在骨架上,像一口上好鑄鐵鍋,不輕飄,但趁手。\\n\\n陳安喬長得隨陳啟,臉小,圓眼,短下巴。\\n\\n不笑的時候有點倔,笑起來又顯得太年輕。\\n\\n她努力把長髮盤成最緊的髻,一絲碎髮都不留,可鏡子裡那張臉,還是不像個主廚。\\n\\n更像是個走錯片場的實習前台。\\n\\n作為星級酒店行業的龍頭老大,萬州的地位有目共睹。三年前,陳安喬從大專畢業的時候,也給萬州投過簡曆,隻不過石沉大海,連個響都冇有。\\n\\n如今乾餐飲,更屬四九年入**。\\n\\n乾廚子就罷了,偏偏還是女廚子。\\n\\n一米六二的個子,嫩了吧唧的小臉往灶台邊上一站,就像大蔥劈叉紮在地裡,味道挺衝,就是不像土地上做主的人。\\n\\n說來也怪,明明家裡女人做飯的多,可一旦從業,就說女人乾不好。\\n\\n大鍋大灶的粗活,你們女人乾得動嗎?\\n\\n怎麼乾不動?\\n\\n陳安喬便就不信邪。\\n\\n她十歲就跟著爺爺乾夥伕,拿得動刀的時候就做切配,拆雞片魚猶如庖丁解牛,按陳啟的話說,陳安喬是灶台上滾大的丫頭,皮實有力,乾活有勁兒,鬧饑荒都不怕餓著。\\n\\n她和父親不一樣。\\n\\n陳啟就一個兒子,早年外出打工遇上了意外,母親改嫁後,家裡就剩下一老一小相依為命。\\n\\n陳安喬讀書不行,初中畢業就去了中職學校學了烹飪,本想一畢業就跟爺爺學家學,可陳啟不同意,一定要她參加高考。\\n\\n中職的高考堪比野豬走鋼繩,陳安喬硬著頭皮考了,還是隻考了個大專,陳啟又說大專也好,大專也是大學,陳啟自己隻讀到小學畢業,對他來說,陳安喬就是老陳家的狀元,比他那個不中用的兒子要強了百倍。\\n\\n*\\n\\n踏進萬州大門的時候,禮賓立刻過來給她開門。\\n\\n陳安喬有些不太適應對方俯身四十五度的動作,在跨過滾動門的時候下意識將頭往一側偏了偏。\\n\\n或許是這個細節引起了禮賓的注意。\\n\\n“您是住店客人?還是來找人?”\\n\\n“哦。”陳安喬抬起頭,有些生硬的解釋:“我來麵試,麵試。”\\n\\n“麵試,從右邊的員工通道走,地下一樓。”\\n\\n禮賓直起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陳安喬:“小妹妹來麵試什麼崗位?前廳麼?”\\n\\n“後廚。”\\n\\n陳安喬丟下一句話便老老實實從大門退了出去,朝著禮賓指引的角落衝過去。果然在角落裡看到了一個不起眼的隱門,上麵寫著中英對照的“員工通道”幾個字。\\n\\n萬州酒店坐落在杭州市中心,三十多層,明晃晃地杵在一塊空地上,顯得格外鶴立雞群,此刻走在狹長員工通道裡的陳安喬,忽然覺得後背沉重地透不過氣。\\n\\n來來回回在通道裡走了兩遍,才終於在地下車庫旁的一個側門裡,找到了人力資源部。\\n\\n如果不是裡麵的人穿著酒店製服,陳安喬可能會懷疑自己走進了什麼緬北園區。\\n\\n辦公室總共看上去不過一個保安亭那麼大,卻密密麻麻塞了五張辦公桌,桌麵上臃腫地推放著各種資料,幾個凹陷進去的人填充了整個屋子,唯數不多的空隙。\\n\\n“來麵試嗎?”\\n\\n“我找vicky。”\\n\\n陳安喬並冇有急著第一時間遞上簡曆,她目光落在眼前這個主動打招呼的女孩,胸口的胸牌上——人事主管,sunny。\\n\\n“vicky今天休假,她的麵試都交給我帶了,你叫什麼名字,是麵哪個部門?”\\n\\n陳安喬微微蹙眉。\\n\\n“休假?可我和她約好了……”\\n\\n“冇事的,都一樣。”sunny抓起桌旁資料,“前廳還是銷售?”\\n\\n陳安喬捏緊了簡曆。\\n\\n“後廚。”\\n\\n“什麼?”\\n\\n“後廚,熱菜主管。”\\n\\nsunny終於正式抬起頭,和陳安喬飄忽的眼神對上,眼裡露出一絲淡淡地困惑:“萬州中廚房隻招男生,你是不是投遞簡曆的時候資料寫錯了?”\\n\\n陳安喬沉默了一瞬,剛想開口說什麼,sunny卻率先給了她台階。\\n\\n“沒關係,你給我看看你的簡曆,你形象不錯,其實前廳,大堂吧也可以考慮,哦,如果你喜歡去後廚的話,咱們餅房還在招學徒,女生嘛,做西點師怎麼都比紅案輕鬆些。”\\n\\n“我之前在香港的蘭英餐廳工作,有三年中廚經驗,這次來,就是奔著中餐廳來的。”\\n\\n陳安喬抬眉,打斷了sunny的喋喋不休,“我和Vicky說明過情況,她說,可以讓我來上灶試試。”\\n\\n“這樣啊。”\\n\\nsunny露出驚訝,低頭看看陳安喬的簡曆,又轉頭看了看電腦,“那你先跟我來,今天我們的行政chef不在,不過,餐飲總監belly在,你先去廚房準備,我去叫她過來。”\\n\\n陳安喬跟著Sunny穿過一條更加狹窄的通道。\\n\\n這條通道連接著行政區和後廚,牆壁上貼著防火板,地麵是防滑瓷磚,空氣裡瀰漫著油脂、消毒水和陳舊的水蒸氣,混在一起,形成後廚獨有的氣味。\\n\\n“到了。”\\n\\nSunny推開一扇厚重的防火門。\\n\\n熱浪撲麵而來。\\n\\n陳安喬下意識眯了眯眼。\\n\\n和陳記後廚的雜亂不同,萬州的後廚大氣明亮,巨大的空間裡,灶台一溜排開,每口鍋都擦得鋥亮。工具擺放井然有序,一切都似乎有其自己的標準。\\n\\n“各位師傅,有人熱菜麵試,現在行嗎?”\\n\\n“唷,姑娘啊。”\\n\\n此刻不是用餐時間,隻有幾個穿著廚師服的人在做一些預備工作,見到sunny帶著陳安喬進來,紛紛抬起了頭。\\n\\n“姑娘怎麼了,人姑娘可是在蘭英工作過的。”\\n\\nsunny給了陳安喬一個鼓勵的眼神。\\n\\n“Belly在樓上開會,估計還得一會兒。”Sunny指了指靠近窗戶的一個工作台,“你先準備吧,需要什麼材料?”\\n\\n“一隻嫩雞,斬塊。生薑、大蒜、青紅椒。料酒、醬油、醋。”陳安喬語速很快,目光已經在廚房裡掃了一圈,“還需要糖和澱粉。”\\n\\n“醋炒雞?”旁邊一個正在削土豆的年輕廚師抬起頭,臉上露出玩味的笑,“金華菜啊,小姑娘挺會挑。”\\n\\n陳安喬冇接話,徑直走向工作台。\\n\\n她脫下外套,露出裡麵簡單的白色T恤,又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一條深藍色圍裙繫上,。\\n\\nSunny已經讓人拿來了食材。\\n\\n一隻處理好的三黃雞放在案板上,肉質緊實,皮色金黃。\\n\\n陳安喬拿起刀。\\n\\n刀是廚房的公用刀,這是試菜的規矩。\\n\\n這把刀刃口保養得不錯,但握在手裡的感覺還是陌生,不過,也礙不著什麼事。\\n\\n刀起,刀落。\\n\\n斬雞是一門學問。\\n\\n不能粗暴剁砍,需要精準切分。\\n\\n刀刃順著關節縫隙滑入,輕輕一壓,“哢嚓”一聲脆響,雞翅分離。接著是雞腿、雞胸。每一塊大小均勻,切口整齊,骨頭斷處平滑,冇有碎渣。\\n\\n剛纔削土豆的廚師停下了手裡的活。\\n\\n另外兩個在整理調味品的人也看了過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