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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星歸燼 第2章

作者:林燼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3-22 19:36:54

第1章 廢料命賤,契閥獵奴------------------------------------------。。永無止息的風,卷著前朝宮闕的碎瓦礫、不知名者的骨粉、以及凍土化不開的腥氣,在嶙峋的亂石間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尖嘯。。,隻容得下他這副十四歲、因長期饑餓而過分瘦削的骨架。後背緊貼著冰冷粗糲的岩壁,寒氣透過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單衣,一絲絲往骨頭裡鑽。身前,他用幾塊風化的碎石勉強做了遮掩,留出一道狹窄的視野縫隙。,是鉛灰色的天,鐵黑色的凍土,以及一片死寂的、蔓延到視野儘頭的廢墟輪廓。昔日的雕梁畫棟,如今隻是巨大而沉默的陰影,像一具具巨獸的骨骸,趴伏在荒原上。,減少任何不必要的顫動。呼吸壓得極低,每一次吸氣,冷冽的空氣都像小刀子刮過喉嚨。嘴唇早已乾裂出血,他用舌頭舔了舔,嚐到鐵鏽般的腥甜。。餓得胃部抽搐,泛起一陣陣空虛的灼痛。但他不敢動。,他在舊都外圍一處相對“富庶”的垃圾坡翻找,僥倖得了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粗麪餅,還帶著黴味。就為這半塊餅,他被另一夥“廢料”追了兩裡地,左臂捱了一記悶棍,此刻還隱隱作痛。,是“他們”。,透過石縫,警惕地掃視著荒原。冇有動靜。隻有風捲著沙礫,打在石頭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這種死寂本身,就讓他脊背發涼。,“安靜”往往意味著最壞的情況——要麼是某種掠食的契獸在附近徘徊,要麼,就是“他們”來了。“他們”,是契閥。,是牧羊人,是生來就在雲端,俯瞰這片荒原如棋盤的神祇。不,在契閥眼中,廢料坡連棋盤都算不上,頂多是一塊汙漬,一塊可以隨時擦拭、或者用來取樂的汙漬。“三階人論”,但他懂廢料坡的鐵律:見到任何衣著光鮮、氣度不凡的人,立刻躲起來,躲到最深、最臟、最不像人能待的地方。如果躲不掉,就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塊真正的石頭,一堆真正的垃圾。

因為“廢料”,不算人。

這是刻在每一個廢料坡倖存者骨子裡的認知。從他能跌跌撞撞跟著其他“老廢料”撿拾垃圾開始,目睹的、聽說的、親身經曆的,都在一遍遍強化這個認知。

契閥的馬車碾過泥濘,濺起的泥點沾到路旁廢料的臉上,車裡的貴人不會回頭,隻會嫌棄地讓契從加快速度。

某個契閥子弟興起,隨手一道契力,將遠處一個蹲在牆角曬太陽的老廢料凍成冰雕,然後和同伴笑著點評那冰雕扭曲的姿勢“頗有古意”。

赤霞閥蕭家少主的“獵戲”,更是廢料坡上空常年不散的陰雲。被當作“活獵物”追射,哀嚎著爬行,直到血流儘,或者貴人們厭倦。

林燼曾躲在遠處一個倒塌的煙囪裡,透過磚縫,親眼見過一次“獵戲”。那個被追逐的漢子,他有點印象,似乎力氣很大,曾在爭奪一處稍微避風的牆角時,一人打退了三個。可在契閥子弟塗了鮮豔彩漆的勁弓和閃著寒光的特製箭矢下,那漢子就像一隻被釘住翅膀的蟲子。箭矢並不射要害,隻射手臂、大腿,聽著獵物的慘叫和求饒,看著獵物拖著血痕在凍土上爬,馬背上的少年們發出快意的大笑。

那笑聲,比廢料坡最冷的寒風還要刺骨。

後來,那漢子爬不動了,躺在血泊裡,隻有出的氣。一個契閥少年似乎覺得無趣了,搭上一支普通的箭,隨意一射,釘穿了漢子的喉嚨。笑聲更響亮了,夾雜著“今日收穫不錯”、“下次換個玩法”的議論。

從頭到尾,冇有人問過那漢子的名字。或許在契閥的簿冊上,會多一筆“獵獲廢料一具”的記錄,也或許,連這記錄都不會有。

廢料的命,不是命。是灰塵,是泥點,是取樂的玩意兒,是“不算什麼”。

林燼收回目光,將臉更緊地貼向冰冷的岩石。手臂的疼痛,胃部的抽搐,喉嚨的乾渴,此刻都變得清晰而具體。但這具體的感覺,反而讓他心裡稍稍安定。

還知道疼,還知道餓,就還活著。

活著,是廢料坡唯一重要的事。至於怎麼活,為何活,尊嚴是什麼,生命又是什麼……這些問題太大,太遠,遠不如手裡半塊發黴的餅實在,遠不如眼前這道能擋風的石縫要緊。

他腦子裡渾渾噩噩,像塞滿了廢料坡終年不散的塵霧。大部分時間,隻是本能地驅動著身體:找吃的,找喝的,找能避寒過夜的地方,避開危險,無論是契獸、其他更凶悍的廢料,還是……“他們”。

有時候,在極度饑餓產生的幻覺裡,他會模糊地想起一張很溫柔、很模糊的女人的臉,哼著聽不清調子的歌。但畫麵總是一閃即逝,留下的隻有心口空落落的鈍痛,和頸間那塊貼身戴著的、觸手溫潤的玉佩帶來的微弱暖意。

那玉佩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不像廢料”的東西。灰白色的玉質,不起眼,雕著簡單的雲紋。母親留給他的?或許是。但他記不清了。隻記得很早就戴著,玉不離身。偶爾在絕境中,掌心攥緊這玉佩,那點微弱的暖意,能讓他撐過又一個寒冷的夜晚。

他不懂這玉有何用,隻知道要藏好,絕不能讓人看見。廢料不配有這樣的東西,一旦露白,隻會死得更快。

就在這時,風聲中,夾雜進了一些彆的聲音。

咯噠,咯噠。

是馬蹄聲。清脆,利落,帶著一種營養良好、訓練有素的牲口特有的力量感。絕不是廢料坡那些瘦骨嶙峋、拉破爛車的老馬能發出的聲響。

林燼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血液似乎一下子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成冰碴。

他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將眼睛挪到石縫視野的最佳位置。

來了。

遠處,三個黑點出現在地平線上,正不緊不慢地向這邊移動。隨著距離拉近,輪廓逐漸清晰。

是三匹馬。毛色油亮,一匹純黑,兩匹棗紅,神駿非凡。馬背上,是三個人。

當先一匹黑馬上,是個看起來與林燼年紀相仿的少年。一身墨藍色繡銀邊的勁裝,外罩玄色大氅,領子上鑲著一圈油光水滑的不知名獸毛。麵容堪稱俊秀,但眉眼間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漫不經心的倨傲。他微微揚著下巴,目光隨意地掃過荒涼的廢料坡,如同主人巡視自家後花園——儘管這“花園”滿是碎石和汙穢。

後麵兩匹棗紅馬上,是兩名精悍的漢子。皆著暗青色短打,腰佩長刀,神情冷肅,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他們的坐姿、控馬的動作,乃至呼吸的節奏,都透著一種千錘百鍊的協調與警惕。這是契從,而且是訓練有素、見過血的戰鬥契從。

林燼的心沉到了穀底。是契閥子弟,帶著契從來“冬狩”了。

廢料坡的“冬狩”,並非獵取野獸,而是獵取“活獵物”——無格者。這是北境一些紈絝契閥子弟間流行的“遊戲”,美其名曰鍛鍊弓馬,磨礪心性。蕭家的“獵戲”隻是其中一種,而楚閥的“冬狩”,據說更為“文雅”,也更為殘忍。

黑馬上的少年勒住韁繩,馬兒打了個響鼻,在原地踏了幾步。少年抬起手,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指,隨意地指向遠處幾個在廢墟間緩慢移動、撿拾柴火的瘦小身影。

“七叔,十三叔,看,那些就是‘廢料’?”少年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懶洋洋的調子。

被稱作“七叔”的契從,是個麪皮焦黃、顴骨高聳的漢子,聞言沉聲道:“回三少爺,正是。無格者,於野如走獸。”

楚懷瑾,楚閥嫡出的三少爺,輕輕“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與好奇:“走得真慢,真像一群瘸了腿的老鼠。父親說,這些人活著就是浪費糧食,汙染地方,不如用來練練手,也算有點‘用處’。”他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卻冰冷,“可我瞧著,他們連當靶子都不夠格,太臟,太臭。”

另一名契從,楚十三,臉上一道疤從眉骨斜劃到下顎,讓他本就冷硬的麵容更添凶悍。他介麵道:“少爺若嫌臟了手,屬下替您清理了便是。隻是幾個喘氣的垃圾,不費事。”

楚懷瑾卻擺了擺手,目光開始在更廣闊的亂石區域逡巡,像是在挑選合心意的玩具。“那多無趣。父親讓我來曆練,光是看著你們動手,算什麼曆練?”他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聽說,有些‘廢料’被追急了,也會像兔子一樣蹦躂幾下,有點意思。今天,本少爺要親自獵一個。”

他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緩緩掃過林燼藏身區域附近。

林燼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真正的石頭。他能感覺到冷汗從額角滲出,瞬間被寒風吹得冰涼。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聲音大得他懷疑對方都能聽見。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他腦子裡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嗯?”楚懷瑾的目光,似乎在那幾塊作為遮掩的碎石上略作停留。林燼的心跳幾乎停止。

但楚懷瑾很快移開了目光,指向另一個方向:“去那邊看看。這裡石頭太多,礙事。”

林燼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一絲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湧上。然而,這鬆懈隻持續了一刹那。

就在楚懷瑾撥轉馬頭,準備離開的瞬間,一陣突如其來的、尖銳的腸鳴聲,從林燼的腹部傳出。

“咕嚕——”

聲音在寂靜的荒原和嗚咽的風聲中,並不算特彆響亮。但對於兩名感官經過契力強化的契從而言,無異於一聲驚雷。

楚七和楚十三的目光,瞬間如電般射向林燼藏身的石縫!楚十三甚至已經一隻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楚懷瑾也聽到了,他勒住馬,回過頭,俊秀的臉上先是露出一絲錯愕,隨即,那錯愕化為了濃烈的、發現新奇獵物般的興味。

“哦?”他漂亮的眉毛挑了起來,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愉悅光芒,“石頭縫裡,還藏著隻小老鼠?”

林燼的血液徹底冰冷。他知道,躲不過了。

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恐懼。他猛地從石縫中竄出,甚至顧不上方向,用儘全身力氣,朝著與楚懷瑾三人相反的、亂石更密集的方向衝去!動作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饑餓而有些踉蹌,但他拚命邁動雙腿,肺部火辣辣地疼。

“哈!果然會蹦躂!”楚懷瑾不怒反喜,大笑起來,“追!彆弄死了,本少爺要活的‘獵物’!”

“是!”楚七和楚十三齊聲應道,聲音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執行命令的冰冷。

兩人甚至冇有下馬。楚七從馬鞍旁摘下一張造型精巧的短弩,抬手便射!

嗖!嗖!

兩支短矢擦著林燼的耳邊和肋側飛過,深深釘入前方的凍土,箭尾兀自顫動。並非射偏,而是精準的威懾,將他逃跑的路線進一步逼向楚懷瑾希望的方向。

林燼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他拚命在嶙峋的亂石間穿梭,利用地形的複雜來阻擋契從的視線和弩箭。碎石硌腳,幾次險些摔倒,他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向前衝。粗重的喘息噴出白霧,喉嚨裡泛起血腥味。

“身手還算靈巧,比那些隻會等死的有趣點。”楚懷瑾好整以暇地騎著馬,在不遠處緩轡跟隨,欣賞著林燼狼狽逃竄的姿態,如同在看一場精彩的戲劇。“十三叔,左邊堵一下,把他往那片開闊地趕。那裡石頭少,方便本少爺活動筋骨。”

“遵命。”楚十三一夾馬腹,棗紅馬驟然加速,從側翼迂迴,幾個起落就堵住了林燼想鑽入一片更密集石林的道路。他並未拔刀,隻是冷漠地騎在馬上,如同一堵移動的牆。

林燼被迫轉向,衝向楚懷瑾所說的那片相對開闊的凹地。那裡隻有幾塊散落的巨石,無處藏身。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心臟。

他衝到了凹地中央,腳步踉蹌,終於力竭,單膝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冰冷粗糙的地麵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汗水混合著灰塵,從他額前糾結的頭髮上滴落。

完了。

馬蹄聲不緊不慢地逼近。楚懷瑾騎著那匹神駿的黑馬,來到他麵前數丈外,勒馬停住。楚七和楚十三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封死了所有退路。

楚懷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林燼,就像在欣賞一隻跌入陷阱、徒勞掙紮的獵物。他慢條斯理地摘下手上的鹿皮手套,露出保養得極好、白皙修長的手指。

“跑得不錯,”楚懷瑾語氣溫和,甚至帶著點讚賞,但眼神裡冇有絲毫溫度,“比本少爺想象的有力氣。看來,你平時撿的‘吃食’不少?”

林燼低著頭,肩膀劇烈起伏,冇有回答。也說不出話。極致的恐懼和體力透支,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少爺問你話!”楚七冷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煞氣,震得林燼耳膜嗡嗡作響。

林燼身體一顫,慢慢抬起頭。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一位契閥子弟。俊秀的眉眼,光潔的皮膚,精緻的服飾,以及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視萬物為芻狗的漠然。對方身上傳來淡淡的、清冽的香氣,與他周身汙穢腥臭的氣息格格不入。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氣息。雲端之上的世界。

楚懷瑾也在打量他。目光掠過林燼汙漬斑駁、瘦削凹陷的臉頰,破爛單薄的衣衫,以及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大、此刻卻隻有麻木和空洞的眼睛。他輕輕皺了皺眉,像是看到了什麼不潔的東西。

“果然,‘廢料’就是‘廢料’,”楚懷瑾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真實的困惑,“你們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像陰溝裡的蟲子,吃了睡,睡了吃,等著哪天被踩死。活著,不就是浪費這世間的空氣和土地麼?”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的話很有道理,繼續道:“本少爺今日給你個機會。讓你這蟲豸般的一生,最後能有點‘用處’。陪我玩玩,若你能讓我儘興,”他笑了笑,笑容燦爛,吐出的話語卻比廢料坡的風更冷,“我便給你個痛快,讓你死得像樣點,如何?這可比你凍死、餓死,或者被其他‘廢料’打死,要體麵多了。”

林燼的嘴唇動了動,乾裂的唇瓣滲出新的血珠。體麵?死得像樣點?他不懂這些詞。他隻知道,他不想死。哪怕像蟲子一樣活著,他也不想死。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

楚懷瑾等了片刻,見他冇有反應,眼中的興味漸漸被不耐取代。“無趣。連話都不會說麼?”他偏頭對楚十三道,“十三叔,讓他站起來。跪著的獵物,射起來冇意思。”

“是。”楚十三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他大步走到林燼麵前,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一把抓住林燼的後頸,像提一隻小雞崽般,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拎了起來。

冰冷粗糙的手如同鐵鉗,掐得林燼頸骨生疼,幾乎窒息。他雙腳離地,徒勞地蹬動著。

楚十三隨手將他摜在地上。林燼摔在凍土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時竟爬不起來。

楚懷瑾已經取下了掛在馬鞍旁的那張弓。弓身漆黑,線條流暢,兩端鑲著銀色的紋路,在鉛灰色的天光下閃著冷光。他又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箭矢並非戰場用的破甲箭,而是獵箭,箭鏃帶著倒鉤,閃爍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是淬了某種藥物,不會立刻致命,卻能讓人痛苦不堪。

他搭箭,開弓,動作嫻熟優雅,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經過嚴格訓練的韻律感。弓弦緩緩拉開,指向掙紮著想要爬起的林燼。

“第一箭,先試試你的腿腳,看還能不能蹦躂。”楚懷瑾眯起一隻眼,嘴角帶著輕鬆的笑意,彷彿接下來不是殺人,而是進行一次尋常的投壺遊戲。

弓弦繃緊的聲音,在死寂的凹地裡清晰可聞。

林燼看著那對準自己大腿的、閃著幽藍寒光的箭鏃,瞳孔緊縮到了極點。極致的恐懼反而讓麻木的大腦清醒了一瞬。跑!必須跑!哪怕多活一息!

他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向旁邊一滾!

幾乎在同一瞬間,楚懷瑾鬆開了弓弦。

“咻——”

箭矢破空,擦著林燼翻滾的身軀,射入他剛纔位置的凍土,箭尾急顫。隻差毫厘。

“嗯?”楚懷瑾有些意外,隨即笑容更盛,“好!這纔有意思!”他再次抽出一支箭,“我看你能躲幾次!”

林燼連滾帶爬,在開闊的凹地裡狼狽躲避。楚懷瑾並不急於射中,而是像戲耍獵物一般,一箭又一箭,射在他身側、腳邊,逼得他不停翻滾、跳躍,耗儘最後一點氣力。

嗖!一箭擦過手臂,帶走一塊皮肉,火辣辣地疼。

嗖!又一箭釘在他腳後跟旁,濺起的凍土碎渣打在他的臉上。

林燼的喘息越來越重,眼前開始發黑,動作也越來越遲緩。絕望如同冰冷的淤泥,將他一點點吞冇。冇有希望,冇有救贖,隻有戲謔的眼神,冰冷的箭矢,和逐漸逼近的死亡。

這就是廢料的命。賤如塵土,生死隻繫於貴人一念嬉戲。

楚懷瑾似乎玩膩了這種追逐。看著林燼速度明顯慢下來,他搖了搖頭:“差不多了。最後一箭,送你上路吧。雖然冇什麼意思,但總算動了動筋骨。”

他這一次,瞄準了林燼的胸口。弓拉滿月,眼神裡那點玩味徹底消失,隻剩下純粹的、看待死物的冰冷。

林燼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抵著一塊巨石,再也無力動彈。他看著那支對準自己心臟的箭,看著楚懷瑾冷漠的眼睛,看著楚七和楚十三如同石雕般侍立的身影。

就這樣了嗎?

像那些被射殺的“獵物”一樣,流乾血,變成廢料坡上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他不甘心。一種微弱卻尖銳的不甘,刺破了長久以來的麻木。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可以隨意決定我的生死?憑什麼我生來就是“廢料”?

但這不甘,在絕對的力量和冰冷的現實麵前,微弱得可笑。

楚懷瑾的手指,即將鬆開弓弦。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楚七,忽然上前半步,低聲道:“少爺,且慢。”

楚懷瑾動作一頓,眉頭微蹙:“七叔?”

楚七的目光,銳利如刀,落在林燼因為掙紮而微微敞開的衣領處。那裡,一根臟汙的細繩若隱若現。“他脖子上,似乎戴著什麼東西。”

楚懷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根繩子。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放下了弓。“哦?一個‘廢料’,身上還能有飾物?拿來看看。”

楚十三立刻大步上前,不由分說,一把扯斷了繩子,將林燼頸間那枚玉佩拽了下來。動作粗暴,繩子勒過林燼的脖頸,留下一道血痕。

玉佩落入楚十三手中,他看了一眼,臉上疤痕抽動了一下,雙手捧著,恭敬地遞給楚懷瑾。

楚懷瑾接過玉佩。玉佩沾著汙垢和體溫,入手卻有一股奇異的溫潤感。他隨手用袖子擦了擦,灰白色的玉質顯露出來,簡單的雲紋雕刻……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臉上的漫不經心和玩味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震驚,以及震驚之下翻湧而起的、冰冷的狂喜和……濃烈的殺意!

“這是……”楚懷瑾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他死死盯著掌心的玉佩,又猛地抬頭,看向癱在地上、因玉佩被奪而茫然抬頭的林燼。那目光,不再是看螻蟻,而是像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或者說……一個必須被徹底抹除的、驚天秘密的載體!

“星髓雲紋……護道人的印記……”楚懷瑾低聲喃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寒意和灼熱。“‘餘孽’……竟然還有‘餘孽’活著?!在這裡?一個‘廢料’?!”

林燼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護道人”?“餘孽”?這些詞對他而言太過陌生。但他看懂了楚懷瑾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比之前“獵戲”時熾烈百倍的殺意!那殺意如此純粹,如此迫切,甚至讓楚懷瑾俊秀的臉龐顯得有些猙獰。

楚懷瑾猛地攥緊了玉佩,指節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但眼神已經徹底變了,變得幽深而可怕。

“難怪……難怪父親再三叮囑,此次‘冬狩’,務必‘清掃’乾淨,尤其要注意有無‘異狀’……”他盯著林燼,像是在看一個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魅,語氣森然,“差點就錯過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不再看林燼,彷彿林燼已經是一個死人。他轉向楚七和楚十三,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決絕。

“楚七,楚十三。”

“屬下在!”兩名契從單膝跪地,神色肅穆。他們也從少爺的反應和隻言片語中,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遠超“獵戲”。

楚懷瑾一字一句,清晰下令:“此人,絕非普通無格者。他身上牽扯重大隱秘,絕不可留活口,亦不可留下任何痕跡。我改主意了,”他看了一眼手中溫潤的玉佩,將其緊緊握在手心,“不要用箭。用‘黑鬃’,我要看到他被撕成碎片,徹底消失。”

楚七和楚十三身體微微一震,但立刻應道:“遵命!”

楚懷瑾從懷中取出一個烏黑色的、非金非木的哨子,放在唇邊。

冇有聲音傳出。

但下一刻,地麵傳來輕微的震動。凹地邊緣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頭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牛犢大小的獸類,形似狼,但更加壯碩,通體覆蓋著鋼針般的漆黑短毛,四肢粗壯,利爪深深摳進凍土。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部,猙獰醜陋,涎水從交錯如匕首的利齒間滴落,一雙眼睛是渾濁的暗紅色,充斥著狂暴與饑餓。

黑鬃裂齒獸。一種被契閥馴化、專門用於處理“臟活”的低階契獸。力大無窮,嗜血殘暴,且酷愛將獵物徹底破壞、吞噬。

楚懷瑾吹的是無聲的馭獸哨,隻有特定契獸能接收到指令。

“黑鬃,去。”楚懷瑾用哨子指向癱在巨石下的林燼,語氣平淡得像在命令家犬去啃一根骨頭,“吃得乾淨點。”

“吼——!”

黑鬃裂齒獸發出一聲低沉嗜血的咆哮,暗紅色的眼睛瞬間鎖定了林燼。涎水如同小溪般從嘴角淌下,在凍土上嗤嗤作響。它粗壯的後肢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黑色的腥風,帶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朝林燼直撲而來!

獠牙利齒,在鉛灰色天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

林燼背靠著冰冷的巨石,眼睜睜看著那猙獰的巨口在視野中急速放大。腥風撲麵,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

避無可避。

逃無可逃。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極致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但在這絕望的頂點,一種奇異的感覺卻從心口傳來——那枚佩戴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已被奪走的玉佩原本所在的位置,突然傳來一陣灼熱。

不是溫暖,是灼熱。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空落落的地方,被這純粹的、冰冷的死亡殺意,點燃了。

與此同時——

“咦?”

一聲極輕、極淡,彷彿帶著一絲困惑的輕噫,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這聲音並非來自外界。楚懷瑾、契從、甚至那撲到半空、利爪已觸及他破舊衣襟的黑鬃裂齒獸,都毫無所覺。

隻有林燼“聽”到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撲擊的黑獸,獰笑的貴子,冷漠的契從,荒涼的廢墟,鉛灰的天空……一切景象都在他眼中褪色、模糊、慢放。

唯有心口那空落處的灼熱,無比清晰,無比滾燙。

然後,他“看”到了。

在那凝滯的、彷彿畫卷般的背景前,在那黑獸獠牙即將觸及他咽喉的方寸之間——

一點金光,憑空而生。

初時如豆,微弱彷彿風中之燭。

隨即,驟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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