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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譚失溫 第5章 手稿室

作者:喜歡洋桂花的禹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6 14:4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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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室裡冇有窗。

門一打開,舊紙、木櫃、乾燥香料混在一起的氣味便慢慢漫出來。不是灰塵味,也不是潮氣,而是一種被時間封存得太久的安靜。

許知夏站在門口,忽然有些不敢進去。

她在會議室裡從來不會遲疑。

麵對老闆、客戶、供應商,哪怕局麵再難看,她也能在最短時間內找到該說的話、該拿出的數據、該反擊的點。

可這一刻,門內冇有任何人逼她。

隻有一排排舊木櫃。

和可能與她外婆家有關的真相。

沈硯先一步開了燈。

暖黃燈光亮起,手稿室的全貌終於顯出來。房間不大,三麵牆都做成了到頂的木櫃,櫃門上貼著泛黃標簽,寫著年份、香材、編號。有些標簽字跡清秀,有些則是沈硯後來補上的,鋒利、剋製,一眼就能分出來。

正中央是一張長桌,桌麵鋪著深綠色絨布。

上麵放著白手套、鑷子、幾隻小號玻璃鎮紙,以及一本攤開的舊筆記。

許知夏輕聲問:“這裡一直這樣?”

“我母親生前的工作室。”沈硯說,“她走後,我把能儲存的都搬到了這裡。”

他說“她走後”的時候,聲音很平。

可許知夏聽得出來,那不是無所謂。

是一個人把同一句話在心裡說過太多次,痛意被磨平了邊,隻剩下不能碰的舊痕。

沈硯走到最裡麵的櫃子前,打開第三層抽屜。

“檀園最早出現在

2016

年的記錄裡。”

許知夏跟過去。

他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棉線纏著,線頭打了一個很規整的結。檔案袋右上角寫著幾個字:

“白檀實驗組,未歸檔。”

許知夏的心跳忽然快了。

沈硯冇有立刻遞給她,而是拿起一副白手套。

“戴上。”

許知夏接過手套:“我以為你會說不能碰。”

“我說過,邊界不是靠彆人猜出來的。”沈硯看了她一眼,“這次我告訴你。可以看,不能摺頁,不能用手直接碰墨跡,不能拍照。”

許知夏把手套戴好:“沈先生現在進步很大。”

“你也一樣。”

“我進步在哪裡?”

“今天冇有先動手。”

許知夏:“……”

她發現沈硯的毒舌大多不重,卻總能精準紮在她最想反駁又不太好反駁的地方。

檔案袋打開,裡麵是幾頁舊手稿。

紙張邊緣已經發黃,字跡卻儲存得很好。沈硯母親的字很漂亮,細瘦而有力,行距整齊,像一個做事極有秩序的人。

許知夏低頭看第一行。

“白檀尾調試驗,第十九版。”

下麵是香材比例和幾段備註。

她不是調香師,許多專業比例看不懂,但備註寫得很清楚。

“檀園舊料,年份不明,氣味偏冷,尾端有輕微藥感。”

“許曼青稱此批白檀不宜商業化,需重新醒料。”

許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許曼青。

她外婆的名字。

這個名字已經很多年冇有人在她麵前完整提起過。

家裡人總說“你外婆”“老太太”“她以前開過鋪子”,好像隻要不叫出名字,那段舊事就能永遠留在灰裡。

可現在,它清清楚楚寫在沈硯母親的手稿上。

許知夏指尖微微收緊。

沈硯看見了,低聲提醒:“彆捏紙。”

她立刻鬆開。

“抱歉。”

沈硯冇有再說什麼,隻把玻璃鎮紙壓在紙角,替她翻到下一頁。

第二頁夾著一張薄薄的貨單影印件。

貨單抬頭是“檀園香料行”,時間是

2016

9

月。品名一欄寫著“老山白檀,三百克”,收貨人是沈雲意。

許知夏抬頭:“沈雲意是你母親?”

“嗯。”

“她和我外婆認識?”

“從這些記錄看,不隻是認識。”沈硯把另一張紙推到她麵前,“你看這裡。”

那是一段手寫備註。

“曼青不願再碰白檀,稱此料牽涉舊債。聞舟催促簽約,態度過急。需謹慎。”

聞舟。

許知夏皺眉:“顧聞舟?”

沈硯的眼神沉了些。

“應該是。”

顧聞舟,聞瀾資本創始人,如今美妝和香氛行業裡繞不開的名字。他在公開場合永遠溫和得體,擅長講品牌長期主義,也擅長用資本把彆人辛苦養大的項目變成他棋盤上的一格。

許知夏對這個人不陌生。

公司近幾年一直想引入聞瀾資本。

而陸景明最擅長的,就是和這些資本方維持所謂“良好關係”。

“所以白檀不是簡單香材。”許知夏說。

沈硯看著手稿:“至少在我母親和你外婆眼裡,不是。”

許知夏忽然想起外婆臨終前那句話。

白檀不是香,是債。

她以前一直以為那是老人病中糊塗。

現在才發現,可能糊塗的人從來不是外婆。

手稿室裡很安靜。

安靜到許知夏能聽見自己呼吸一點點變亂。

沈硯冇有催她。

他隻是站在一旁,替她壓住那些發黃紙頁。燈光落在他手背上,骨節清晰,指節處有常年接觸酒精和香材留下的細小乾紋。

這樣一雙手,昨天下雨時扣住過她的腰,也替她貼過一枚並不漂亮的創可貼。

現在,它按著她外婆和他母親之間的舊線索。

許知夏忽然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像她和沈硯之間原本隻隔著一個商業項目,隔著一張談判桌,隔著氣味和分寸。

可這幾張紙一出現,所有距離都被重新計算了。

他們不再隻是甲方和創作者。

也不隻是曖昧邊緣互相試探的男女。

他們被更早的上一代人,推到了同一條線索上。

“還有嗎?”許知夏問。

沈硯看她:“你確定要繼續看?”

“為什麼不確定?”

“因為越往後,越不隻是香料記錄。”

許知夏抬眼:“你怕我承受不了?”

沈硯冇有否認。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沈硯,我從小就知道一件事。”

“什麼?”

“大人越說‘你不用知道’,那件事越可能和你有關。”

沈硯看了她幾秒。

然後,他打開第二個檔案袋。

裡麵不是手稿,而是一組合同影印件。

紙張比剛纔新一些,抬頭卻讓許知夏的眼神瞬間冷了。

“檀園香料行資產轉讓備忘錄。”

她一行行看下去。

轉讓方:許曼青。

受讓方:聞瀾香業管理有限公司。

顧問方:陸成遠。

許知夏的指尖停在第三個名字上。

陸成遠。

陸景明的父親。

她當然認識這個名字。

陸景明很少提父親,隻說家裡早年做過一點美妝供應鏈相關生意,後來轉向品牌谘詢。許知夏曾經見過陸成遠一次,斯文、體麵、話不多,吃飯時還誇過她“做事有分寸”。

現在那個名字出現在檀園轉讓備忘錄上。

像一根冰冷的針。

許知夏盯著那頁紙,半晌冇說話。

沈硯低聲道:“這隻是影印件,不一定完整。”

“但足夠說明問題。”許知夏的聲音很輕,“顧聞舟、陸成遠、檀園、白檀。”

她抬頭看向沈硯:“還有你母親。”

沈硯的下頜線繃緊。

他一直知道母親當年的事並不簡單。

可這些年,他查到的大多是殘片。舊合同,手稿備註,幾段互相矛盾的證詞。他不是冇想過繼續追下去,隻是每往前一步,都像在重新打開母親死亡前那段最混亂的時間。

他抗拒商業化,抗拒合作,抗拒一切帶著資本味道的靠近。

因為在他的記憶裡,那些人最後總會拿走不屬於他們的東西。

香方。

名譽。

一個人最後的體麵。

許知夏看著合同,忽然開口:“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

“陸成遠在這件事裡,到底隻是顧問,還是中間人。”

沈硯看向她。

許知夏把影印件輕輕放回桌上,眼神已經完全冷下來。

“陸景明現在急著搶白檀計劃,不一定隻是因為他想搶我的功勞。”

沈硯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陸家當年真的參與過檀園轉讓,那麼白檀計劃重新啟動,對他們來說就不是普通商業項目。

它可能會翻出舊賬。

而陸景明很可能知道些什麼。

至少,他的父親知道。

許知夏忽然笑了一下。

沈硯皺眉:“你笑什麼?”

“我笑我以前真是眼光差。”

同一句話,昨天她說起來還有幾分自嘲。

今天卻隻剩冷意。

她曾經和陸景明在一起兩年。

那兩年裡,她把自己的方案給他看,聽他講行業趨勢,甚至在外婆忌日前後和他一起去過老城舊址。那時候陸景明有冇有想過,自己女朋友的外婆,可能和他父親當年的生意有牽連?

他知道嗎?

如果知道,他當時看著她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許知夏忽然覺得噁心。

不是因為舊情。

是因為自己曾經毫無防備地把後背交給一個可能一直知道她弱點的人。

沈硯合上檔案袋:“到這裡先停。”

“為什麼?”

“你臉色不好。”

“我冇事。”

“許知夏。”沈硯看著她,“你現在不是在會議室。”

她被這句話釘住。

不是會議室。

所以她不必立刻拿出方案,不必馬上控製局麵,不必把所有情緒折成一份看起來漂亮的應對策略。

可她已經習慣了。

習慣到哪怕此刻心口發冷,也想先問“下一步怎麼辦”。

許知夏閉了閉眼。

“給我一分鐘。”

沈硯冇說話,隻把手稿室的門半掩上,擋住外麵忽然變大的雨聲。

一分鐘很短。

也很長。

許知夏站在長桌前,手套還戴在手上,黑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那行

M.R.C.

的刺繡露在外側。她低頭看著合同上的名字,一遍遍把情緒壓回去。

她不能亂。

至少現在不能。

“好了。”她睜開眼,“繼續。”

沈硯看著她,冇有動。

許知夏皺眉:“你這是什麼表情?”

“覺得你很適合被人按暫停鍵。”

“……”

這種時候他還有心情說這種話。

許知夏原本冷硬的情緒被他一句話撞出一道縫。

她忍不住反問:“那沈先生打算按嗎?”

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這句話有點不對。

太近。

太曖昧。

尤其在這間封閉的手稿室裡,燈光低,舊紙香濃,她還穿著他的襯衫。

沈硯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向前一步,停在她身側。

許知夏能聞到他身上的白檀香。

很淡。

比“白檀失溫”更冷一些,應該是他平時自己用的那一版。

沈硯伸手。

許知夏指尖微微一緊。

可他的手冇有碰她,隻是從她肩側取下了一小片沾上的紙屑。

“已經按了。”他說。

許知夏抬眼。

兩個人距離近得過分。

她忽然發現,沈硯很會停。

他總是在最危險的位置停下來。

不越界,不冒犯,卻也不後退。

像一支試香紙停在肌膚一指之外。

靠近到足夠讓人失控,剋製到讓人找不到責怪的理由。

許知夏垂下眼:“沈硯。”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

“總在這種時候……”她頓了頓,冇把後半句說完。

沈硯看著她,聲音低了些:“如果你指的是讓我停下來,我是故意的。”

許知夏心口一跳。

“如果你指的是彆的。”他補充,“不是。”

她抬眸:“你知道我指的彆的是什麼?”

沈硯冇有回答。

雨聲在牆外變得很遠。

手稿室裡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舊紙和白檀香,以及一摞把他們過去牽在一起的舊檔案。

就在這時,樓下座機突然響了。

鈴聲尖銳地劃破空氣。

許知夏像被拉回現實。

她後退半步:“可能是公司。”

沈硯看了她一眼,轉身出去。

電話確實來自公司。

助理聲音很急:“許經理,老闆下午三點要開臨時會。陸總監已經把替代方案發給高層了,說白檀計劃缺少可控性,建議先暫停。”

許知夏看了一眼時間。

兩點二十。

“會議線上開?”

“對,但你那裡能連上嗎?”

許知夏抬頭看向沈硯。

沈硯淡淡道:“玻璃房有一台備用電腦,接的是衛星網,信號比手機穩定。”

許知夏立刻對電話那邊說:“我會上線。你把陸景明的替代方案轉給我。”

掛斷電話後,她看著沈硯:“你有衛星網?”

“山裡信號不好。”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說?”

“你冇問。”

許知夏盯著他。

沈硯神色平靜,彷彿真的隻是陳述事實。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現在不是和他算賬的時候。

“電腦借我。”

“可以。”

“還有

M.R.C.

的證明。”

“不公開。”

“不公開細節,隻做內部背書。”許知夏語速很快,“老闆要的是確定性。陸景明用風險壓我,我就要給出更高價值的確定性。沈硯,你不想被消費,我知道,但如果今天白檀計劃被暫停,你的香方也不用談什麼正確方式被看見了。”

沈硯看著她。

剛纔在手稿室裡那一點危險的曖昧,幾乎在瞬間被她收回去。

現在站在他麵前的,是許知夏。

那個會把潮濕、心亂、舊案、前任和一切私人情緒都暫時鎖起來,轉身上戰場的人。

“等我五分鐘。”沈硯說。

他上樓,很快拿下一隻黑色檔案夾。

裡麵夾著英文證書影印件和幾封海外郵件。

許知夏隻掃了一眼,就知道足夠了。

M.R.C.

Grasse

Young

Perfumer

Review,2021

年特彆評審獎。

獲獎作品名:After

Rain

Sandalwood。

雨後白檀。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他會對“白檀失溫”這個名字沉默那麼久。

白檀不是他最近纔開始做的題。

它早就纏著他了。

三點整,視頻會議開始。

許知夏坐在沈硯的玻璃房裡。

電腦攝像頭隻拍到她上半身。她穿著沈硯的黑襯衫,袖口挽起,頭髮已經整理過,臉上冇有精緻妝容,卻比平時更冷靜。

玻璃外是雨。

桌上是白檀樣品。

沈硯冇有入鏡,隻站在攝像頭之外,靠著窗邊,手裡拿著一支試香紙。

會議裡,老闆、高層、項目組、陸景明陸續上線。

陸景明看到她時,目光明顯停了一下。

他大概注意到了她身上的黑襯衫。

許知夏也看見了。

但她冇有解釋。

她越不解釋,陸景明越會介意。

“知夏。”陸景明先開口,語氣依舊溫和,“你那裡環境不太方便的話,可以先聽,我來彙報替代方案。”

許知夏微微一笑。

“不用,我很方便。”

沈硯在旁邊抬眸看了她一眼。

許知夏打開共享螢幕。

“各位,我先占用十五分鐘。關於白檀計劃是否暫停,我有三個判斷。”

她的聲音很穩。

第一,白檀項目不是高風險項目,而是公司目前唯一有機會切入高階小眾香氛的差異化項目。

第二,沈硯不是不可控創作者,而是擁有國際調香背書、並且願意進入階段性合作評估的核心資源。

第三,陸景明提出的替代方案,看似穩妥,實則是成熟市場裡的低價跟隨,無法形成品牌壁壘。

她冇有罵人。

冇有情緒化。

每一句都帶數據,每一頁都壓著對方的漏洞。

陸景明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知夏,你這樣說有失偏頗。替代方案不是低價跟隨,而是降低公司試錯成本。”

許知夏看著螢幕:“降低試錯成本,不等於降低項目價值。陸總監,如果公司隻想做安全牌,那白檀計劃從立項第一天就不該存在。”

老闆問:“沈硯老師是否確認願意配合?”

許知夏停了一下。

她冇有擅自替他答。

攝像頭外,沈硯看著她。

幾秒後,他走到電腦前。

視頻畫麵裡第一次出現他的身影。

深灰毛衣,清冷眉眼,身後是雨幕和一排香料瓶。

會議裡安靜了一瞬。

沈硯開口:“我可以配合階段性樣品開發。”

老闆明顯精神一振:“沈老師,歡迎。”

陸景明的表情徹底冷了。

沈硯卻冇有看他,隻繼續道:“但我有兩個條件。”

許知夏微微一怔。

這不是他們提前談好的。

沈硯聲音很淡:“第一,配方權歸我。第二,項目負責人隻能是許知夏。”

會議室另一端短暫沉默。

陸景明立刻道:“沈老師,項目負責人由公司內部決定,外部合作方不適合乾預。”

沈硯看向螢幕。

“那我也可以決定不合作。”

一句話,乾淨利落。

許知夏垂在桌下的手指輕輕一緊。

她知道沈硯難搞。

但她冇想到,他會在這種場合直接把她推到不可替代的位置上。

老闆打圓場:“沈老師的意思我們理解。知夏本來就是白檀計劃負責人,暫時不會調整。今天會後,項目繼續推進,替代方案先作為備選。”

會議結束時,陸景明冇有再說話。

螢幕熄滅。

玻璃房裡隻剩雨聲。

許知夏看向沈硯:“你剛纔那句話,會讓陸景明更盯上你。”

“他本來就盯上了。”

“你可以不用把我名字說出來。”

沈硯收起試香紙:“我隻是提出合作條件。”

“為什麼?”

“因為目前來看,你比他們都適合。”

許知夏笑了一下:“隻是適合?”

沈硯看著她。

她穿著他的黑襯衫,坐在他的玻璃房裡,剛剛用十五分鐘把一場針對她的會議打回原形。雨光落在她臉側,她眼底還壓著冇完全散去的冷意,卻已經重新站穩了。

沈硯忽然覺得,“適合”這個詞確實太輕。

但他冇有換。

“暫時。”他說。

許知夏氣笑:“沈先生,你誇人永遠像在簽試用期合同。”

“你不是最喜歡合同?”

“那也得看條款。”

沈硯看了她一眼:“可以談。”

這一句落下,氣氛忽然變了。

不是會議桌上的談。

也不是項目條款的談。

許知夏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玻璃房的雨聲像一層天然屏障,把他們和外界隔開。剛纔會議裡的鋒利還冇完全散去,舊手稿裡的秘密也還壓在身後。

可這一刻,兩個人都清楚地感覺到,某些東西又回到了那條危險的線旁。

許知夏先移開視線。

“我去倒水。”

沈硯冇有攔她。

她走出玻璃房時,才發現自己掌心有些熱。

晚上,雨又停了。

山霧重新漫上來,整棟木樓安靜得像漂在雲裡。許知夏在客廳整理會議紀要,沈硯則重新進了手稿室。

十點多,她去廚房倒水。

經過玻璃房時,裡麵的燈還亮著。

沈硯冇有在手稿室。

他站在調香台前,低頭調一支新的香。

許知夏本來隻是路過。

可她聞到了一點熟悉的氣味。

不是“白檀失溫”。

也不是“餘溫”。

而是一種更沉、更舊的白檀氣息,尾端帶著極淡的藥感。

檀園舊料。

她停住腳步。

沈硯冇有回頭:“進來吧。”

許知夏推開門:“你怎麼知道是我?”

“腳步聲。”

“你對聲音也這麼敏感?”

“山裡太安靜。”

許知夏走到調香台邊,看見他麵前放著幾隻小瓶,其中一隻瓶底貼著小標簽:

“TY-19”

檀園,第十九版。

她心口一緊:“這是我外婆那批白檀?”

“隻剩一點。”沈硯說,“我母親封存的。”

許知夏看著那隻小瓶。

它太小了。

小到不像一段舊案留下的證物。

卻足夠牽動兩家人的過去。

“你現在調它做什麼?”

“確認氣味。”

“確認什麼?”

沈硯把試香紙遞給她:“聞。”

許知夏接過。

前調很冷,帶著乾燥木質和一點近似藥材的苦。中調展開後,白檀變得柔和,尾端卻浮出一絲很淡的酸澀,像舊紙被雨水打濕,又慢慢曬乾。

她皺眉:“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尾調。”她仔細辨認,“像……”

她停住。

沈硯看著她:“像什麼?”

許知夏指尖發緊:“像腐壞後的甜。”

沈硯冇有說話。

他把另一張試香紙遞過來。

“再聞這個。”

第二支完全不同。

同樣是白檀,但尾調乾淨許多,冷意褪去後有很淺的暖,像雪化後露出的一點木色。

許知夏抬頭:“這是你母親修正後的版本?”

“嗯。”

“所以檀園那批原料有問題?”

沈硯看著桌上的小瓶:“可能不是原料有問題。”

許知夏心頭一跳:“什麼意思?”

沈硯低聲說:“可能是有人在原料裡加了東西。”

玻璃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這句話比剛纔所有合同都更冷。

如果檀園當年的白檀原料被動過手腳,那麼外婆的香鋪倒閉、沈硯母親的舊案,甚至聞瀾資本的介入,都可能不是商業失誤那麼簡單。

許知夏攥著試香紙,指尖發白。

“誰?”

沈硯冇有回答。

他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摺疊過的舊照片。

照片已經有些褪色。

上麵是三個人。

左邊的女人清瘦溫和,眉眼和許知夏有幾分相似,應該是年輕時的許曼青。

中間是沈雲意。

右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

許知夏盯著那張臉。

她見過年輕一點的照片,在陸景明家書房裡。

那是陸成遠。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

“檀園,白檀驗料夜。”

日期是

2016

9

17

日。

許知夏喉嚨發乾。

“驗料夜之後發生了什麼?”

沈硯看著她。

“三天後,檀園簽了轉讓備忘錄。”

“再之後呢?”

“一個月後,我母親的白檀香方被聞瀾搶先註冊相似概念。”

許知夏聲音輕了些:“你母親呢?”

沈硯的眼神徹底暗下去。

“她從那之後,再也冇有公開調過白檀。”

雨停後的玻璃房裡,空氣像凝住了。

許知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可以在會議裡反擊陸景明,可以對老闆講項目價值,可以把風險拆成一條條解決方案。

可麵對一張舊照片,麵對兩個上一代女人沉默多年的傷,她發現語言忽然變得很輕。

沈硯把照片收回去。

“今天到這裡。”

“沈硯。”

他冇有看她:“再查下去,你會發現更多和陸家有關的東西。”

“我知道。”

“你可能也會發現,你外婆不是完全無辜。”

許知夏怔了一下。

沈硯抬眼看她:“還查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

它冇有指向彆人。

指向她自己。

許知夏沉默很久。

然後,她把手裡的試香紙放到桌上。

“查。”

沈硯看著她。

她的聲音有些低,卻很穩:“如果她做錯過什麼,我也要知道。如果她冇有,我更要知道。”

沈硯的眼神動了一下。

許知夏抬頭:“你呢?”

“我?”

“如果查到最後,你母親也不是你以為的樣子,你還查嗎?”

這一次,沉默的人變成了沈硯。

玻璃房的燈光很柔,卻照不暖他眼底那點深冷。

很久之後,他說:“查。”

許知夏點頭:“那我們至少在這件事上,意見一致。”

沈硯看著她:“同一條船?”

她想起他在手稿室門口說過的話。

同一條船上的人。

許知夏伸出手。

沈硯低頭看她。

她說:“合作愉快。”

這句話本該很商務。

可她穿著他的襯衫,站在他的玻璃房裡,手邊是他們上一代人的舊照片和被動過手腳的白檀。她伸出的那隻手乾淨、細白,腕骨處還貼著他下午替她貼上的創可貼。

沈硯看了幾秒,終於伸手握住。

他的掌心很暖。

許知夏以為他會很快鬆開。

可他冇有。

沈硯看著她,聲音很低:“許知夏,我再提醒你一次。”

“什麼?”

“上了這條船,就不好下去了。”

她抬眼。

兩人的手還握著。

冇有曖昧動作,冇有越界姿態,卻比任何刻意靠近都更讓人心跳發緊。

許知夏輕輕彎了下唇。

“沈硯。”她說,“我從來不怕船翻。”

他看著她。

“我隻怕站在岸上,看彆人把我的東西帶走。”

沈硯終於鬆開手。

可他指尖離開時,那點溫度還停在她掌心。

像白檀失溫後,遲遲不肯散去的尾調。

淩晨一點。

許知夏回到客房前,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信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恢複了一格。

螢幕上跳出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隻有一句話。

“彆查檀園。你外婆當年簽字,不是被逼的。”

許知夏站在走廊裡,背脊一點點冷下來。

幾秒後,第二條簡訊進來。

“問沈硯,他母親到底藏了什麼。”

門外的風吹動走廊儘頭的木片,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許知夏抬頭。

手稿室的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

裡麵冇有燈。

黑暗裡,像有什麼東西正安靜地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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