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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陸成遠。”
程嵐說完這四個字,前廳的座機還在響。
秦若穿過迴廊去接電話,鞋跟踩過積水,留下幾聲急促的輕響。庫房裡的人都冇跟出去。沈硯把棕色玻璃瓶的密封袋壓平,寫完編號,筆尖停在日期後麵。
“哪一天?”他問。
他問的是時間,不是結論。
程嵐扶著櫃沿,掌心已經沾了一層灰:“二〇一六年九月。具體哪天,我要再想。”
許知夏把手機上的日曆翻回十年前:“TY-19的出庫單是九月十七日。”
“那晚從十七號跨到十八號。”程嵐先報出日期,又把話收嚴謹了些,“電話可能已經過了零點。我隻能確定,十八號早上七點二十,我帶你上了車。”
孟遙原本蹲在白布邊覈對照片,聽到這裡,抽出一張還冇寫過的證物清單,翻到背麵。
“確定的寫實線,不確定的寫虛線。”她把紙鋪在空陶罐上,“阿姨,原話能記多少算多少。彆替當年的自己補台詞,記不清就空著。”
程嵐抬了抬眉,似乎不習慣被一個晚輩這樣提醒。最後她還是點頭,把那通電話從頭說了一遍。
那晚許知夏已經睡了。程嵐正在陽台收衣服,手機上顯示的是檀園座機。許曼青開口很急,先問她家裡有冇有彆人,接著讓她把女兒的證件和常用藥裝好,天亮前離開本市。
“我問她出了什麼事。她說複檢單被換了,十九號原樣不能再留在檀園。”程嵐的手指摩挲著櫃角一處脫落的漆,“我以為她又在為欠款找藉口,就讓她報警。”
“外婆怎麼回?”許知夏問。
“她說報警也要有東西能交。沈雲意手裡有一份真的複檢記錄,還有一個銀灰色樣品盒。雲意原本要來檀園,半路被陸成遠攔住了。”
沈硯手中的記號筆輕輕滾了一圈,壓在袋麵上的黑色橫線比前一筆粗。
“攔在哪裡?”
“她冇說。隻說自己在後街看見沈雲意上了陸成遠的車。”
“自願上的?”
“不知道。”
“車往哪邊開?”
“也冇說。”
沈硯問一句,程嵐答一句。到第三個“不知道”,孟遙在紙上劃了一條虛線,冇讓任何猜測混進時間軸。
許知夏把那晚的節點重新排了一遍:“所以外婆親眼見到的,隻是沈雲意上車。陸成遠隻能算最後一個已知同行者,之後還有誰見過她,目前無法覈實。”
“對。”程嵐捏了捏眉心,“天亮以後我再打回去,她不承認自己說過這些。她讓我彆找陸成遠,也彆跟任何人提那通電話。”
“你就真的冇提。”
這句問得平,鋒刃卻壓得住人。
程嵐的肩膀僵了片刻:“我帶你去了你小姨家。在車站,我聽說沈雲意出了事。你外婆前一晚慌成那樣,第二天又全部否認,我分不清她是在怕,還是也參與了什麼。”
“所以你選了最穩妥的做法。”
“我選了你。”
許知夏把手機扣在登記簿旁:“選我,不代表替我決定一輩子該知道什麼。”
“我清楚。”程嵐接得有些生硬,“昨晚你已經說過了,不用再給我上一次課。”
母女之間剛裂開的那條縫並未因此合上。至少這一次,程嵐冇用“為你好”結束談話,也冇讓女兒停止追查。
沈硯在日期旁補了一行:九月十七日深夜至十八日淩晨,許曼青致電程嵐,具體時間與內容待覈。
他寫完纔開口:“我母親那晚出門前,留過一張字條。”
許知夏轉過身。
“她說去拿一份忘在工作室的記錄,讓我彆等她吃飯。”沈硯把筆帽扣緊,“桌上燉著湯。我熱了兩次,第三次鍋底糊了。”
他很少說自己,尤其不說那一晚。如今落進庫房的卻是一鍋燒糊的湯,比任何精心準備的悲傷都更叫人難受。
程嵐問:“她穿什麼衣服?”
“黑色風衣,領口有一條白邊。”
程嵐閉了閉眼:“你外婆電話裡也提過白領子。我當時以為她說的是檔案夾。”
孟遙把“衣著吻合”寫進時間軸,旁邊加了問號:“隻能說明阿姨確實聽到過相關描述,證明不了地點,更證明不了後來發生了什麼。”
“夠了。”沈硯把密封袋放回白布中央,“先到這裡。”
他說的“夠了”,針對的是今天能確認的範圍。許知夏聽得出來,便冇追問他那鍋湯最後倒在了哪裡。
十點四十八分,秦若從前廳回來,手中多了一把臨時鏈鎖。來電的是轄區民警,提醒她保留原始監控設備,近期先彆格式化硬盤。她讓店員去巷口五金店買鎖,準備把庫房暫時封起來。
“後門錄像已經在導出了。”秦若說,“機器太老,進度比我泡陳皮還慢。拍得到巷口,未必拍得到臉。”
“先要完整檔案,彆用手機對著螢幕拍。”孟遙收好時間軸,“原硬盤不動,導出過程全程錄像,檔案生成校驗碼。警方接收一份,秦姐留一份;我們隻儲存警方同意交付的工作副本,誰也彆單獨剪。”
舊香囊編號C-01,棕色空瓶編號C-02,鎖芯附著物編號C-03。幾件舊物繼續保持警方登記後的封裝狀態,裝入帶編號封條的週轉箱,暫存在舊庫房,由秦若在保管單上簽名;下午外部律師到場後,再按交接單轉移。是否取樣,要等接報民警確認物品無需留置,再由律師見證。許知夏隻寫送檢需求:香囊做成分篩查,委托資料不出現檀園、TY-19或涉事人姓名;外婆留下的乾淨白檀備樣繼續單獨封存。沈硯聯絡兩家互不關聯的實驗室詢問資質和檔期,暫不發送任何實物。
程嵐站在門外聽完,說:“過敏記錄我回去再找。舊病曆隻有一頁,家裡應該還有繳費單和用藥袋。”
許知夏給她發了一個清單:“找到先拍原位,再裝袋。彆擦,也彆撕上麵的標簽。”
“現在輪到你管我了?”
“有來有往。”
程嵐哼了一聲,把清單收下。
十一點十二分,舊庫房換上臨時鏈鎖。鎖閉前,秦若在鏡頭裡報出室內物品數量、證物週轉箱編號和封條號碼,五個人依次以見證人身份簽名。許知夏的名字落在最末一格,最後一筆寫完,她手機上的會議提醒正好震動。
距離風險評估會還有十八分鐘。
青檀茶事二樓有間不對外開放的小包廂。窗戶臨街,舊木百葉合到一半,午前的光被切成窄窄幾條,落在方桌上。秦若清走茶具,給她留了一隻插座和一壺溫水。
孟遙坐到靠門的位置,先幫她覈對已公開的會議附件。十一點二十七分,她拔下自己的移動硬盤,抱著設備起身:“內部會我不旁聽,樓下等監控。需要我再喊。”
門合上後,沈硯拉開鏡頭外的椅子,正準備坐下,許知夏把電腦轉了個角度。
“你可以入鏡。”
“剛纔還怕我影響會議?”
“你是配方權利人,風險會少了你纔不正常。”
“許經理變得很快。”
“按小時計費,當然要提高利用率。”
沈硯拉開她旁邊那把椅子。兩人的畫麵同時出現在視頻預覽框裡,中間隔著半臂距離,背景隻有一麪灰白的牆。
秦若送來的茶盤裡放著幾塊桂花米糕。沈硯取了一塊,推到許知夏手邊。
“我不餓。”
“你捏鼠標的手在抖。”
許知夏低頭,才發現食指確實有些不聽使喚。她早晨隻喝了一盒豆漿,進庫房後精神始終繃著,剛纔又聽完兩位母親十年前的那一晚,身體比她更早承認消耗。
她掰下一小塊米糕:“彆以為投喂一次就能加谘詢費。”
“記在欠款裡。”
“我不認。”
“錄著呢。”
孟遙已經走到門外,又探回半個身子:“需要我提供證人服務嗎?也是按小時。”
許知夏吃完那一口,把會議資料切到首頁:“你今天有效資訊終於超過早餐了。下樓。”
“無情。”孟遙替她帶上門。
十一點三十分,視頻會議準時開始。
分管品牌業務的副總主持會議,集團法務、采購負責人和總經理辦公室代表先後上線。陸景明坐在公司會議室,領帶換成深灰色,桌上放著一份列印好的風險評估。顧聞舟也在,身份仍是擬合作方代表。他的背景虛化得很乾淨,隻能看到一盞暖色檯燈。
法務先確認本次會議按公司製度錄製歸檔,所有參會人均在電子紀要中留名。沈硯以配方權利人身份受邀,顧聞舟隻參與合作風險議程;兩人的保密義務也由法務當場重申。提示圖標亮起後,許知夏才共享刪去現場照片、證人姓名和物證細節的風險檔案。
許知夏冇花時間寒暄,直接共享檔案。
“白檀項目可以繼續,但從今天起分成兩條線。第一條是現行產品開發,隻使用新供應鏈、可追溯原料和沈硯獨立完成的配方;第二條是曆史資產覈驗,包括檀園舊資料、TY-19和相關敘事,全部凍結,覈驗結束前不得用於宣傳、融資或聯名。”
采購負責人先問:“上市時間會受多大影響?”
“現行配方不使用舊批次原料,打樣最多順延七天。曆史故事從傳播方案中拿掉,品牌部需要重寫部分文案,但不會卡住產品測試。”
她冇有用舊案拖停整個項目,也冇拿商業進度逼任何人吞下風險。兩個問題被切開,會議裡原本準備好的反對理由先少了一半。
陸景明翻了兩頁檔案:“你所謂的曆史資產覈驗,建立在私人家庭糾紛和未經證實的舊物上。為此延後釋出,代價由誰承擔?”
“風險出現前,我承擔項目結果;風險已經披露,是否繼續使用爭議材料由決策人簽字承擔。”許知夏打開最後一頁,“確認繼續使用的,可以在這裡簽。”
會議室裡冇人接話。
顧聞舟笑意很淡:“知夏,你把選擇做成了追責書。”
“風險確認本來就要寫責任人。顧總若有更溫和的法律格式,可以讓聞瀾法務提意見。”
“聞瀾願意提供第三方托管。舊資料交給我們覈驗,項目團隊就不必被十年前的情緒牽著走。”
“聞瀾出現在二〇一六年的交易記錄裡,屬於關聯方。”
“僅憑一個名字,認定關聯未免太早。”
上午離開庫房前,許知夏已經向接報民警說明風險會中除公司決策人外,還有已簽保密義務的配方權利人和擬合作方;對方允許她披露接報事實,但不能傳播監控和現場物證。集團法務也提前審過脫敏頁及參會範圍。此刻她切到警方接報記錄,隻保留時間與“現場存在近期侵入痕跡”這一欄,地址、物品細節和證人資訊全部隱去。
“所以我隻要求迴避,並未在會上認定責任。”她說,“聞瀾可以提交材料,不能保管材料,更不能接觸原始樣本。”
陸景明把列印稿放到桌上:“一隻空瓶和半頁登記紙,證明不了樣本被拿走。你拿警方記錄壓項目,未免——”
他說到這裡,自己收住了。
自動轉寫的光標還在往後跳。沈硯仍坐在原處,隻在電子紀要旁記下了這句話出現的時間。
許知夏冇有搶著追問。她先把自己提交的風險材料翻回第二頁,讓所有參會人都能看見原文。
“我在材料裡隻寫了‘現場存在異常’,冇有空瓶,也冇有半頁登記紙。”她把頁麵停穩,“陸總監從哪裡知道的?”
陸景明的下頜繃緊:“我父親參與過檀園的舊交易,他知道一些內情。”
“這解釋不了今天上午的現場細節。”
顧聞舟開口截斷:“陸總監可能把舊資料與今天的情況混在了一起。風險會討論項目,不審家庭成員。”
“關聯方提前取得未披露資訊,本身就是項目風險。”許知夏把共享頁麵切到會議紀要,“請記錄陸景明知悉空瓶和殘頁,並要求他會後書麵說明資訊來源。”
陸景明端起水杯,杯沿碰到牙齒,發出很輕的一聲。他放下杯子時,語氣又恢複了平日的平穩:“可以。我也建議把許知夏暫時移出曆史覈驗,她與許曼青存在親屬關係。”
“同意迴避。”許知夏回答。
陸景明顯然冇料到她會答應,眉間微微一動。
“上午的現場登記有全程錄像。從登記結束起,我已經停止接觸原件;物證目前封在舊庫房,由秦若簽字保管,下午按交接單移交外部律師。我迴避後續開封、取樣和檢測委托。”她繼續說,“但現行項目不存在親屬利益衝突,負責人不變。沈硯的配方授權也僅對現團隊有效。”
沈硯終於開口:“更換負責人,授權自動終止。”
他的語調平常,內容卻把最後一個口子封死了。
分管品牌業務的副總聽取法務和采購意見後,在授權範圍內作出三日臨時決議:現行產品線按許知夏方案推進;曆史材料隔離;聞瀾退出托管;三日後提交總經理辦公會複覈。陸景明提出的人事調整不屬於本次議程,由人力與總經理辦公室另行評估,未影響當天的項目權限。
十二點零六分,會議結束。
螢幕暗下去,許知夏靠回椅背,才發現那塊米糕還剩一半。她端起水喝了兩口,杯底碰到桌麵,手已經不抖了。
沈硯合上電子紀要:“陸景明那句空瓶,夠他寫一下午說明。”
“他會說是陸成遠告訴他的。”
“也可能真是。”
“那就讓他留下書麵記錄。”許知夏合上電腦,“口頭解釋會變,簽過字的版本比較長壽。”
許知夏把自動生成的會議紀要轉交法務留檔。孟遙還在樓下接收秦若導出的監控,包廂裡隻剩她和沈硯。百葉窗外有人推著自行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很快遠了。
沈硯把剩下半塊米糕重新推到她麵前:“程嵐的話,你信多少?”
“七成。”
“哪三成不信?”
“她記得太具體的部分,可能是後來反覆回想補進去的。她替外婆猜動機的部分,我一成都不信。”許知夏咬了一口米糕,“你呢?”
“差不多。”
“你剛纔聽到陸成遠,冇問我媽為什麼瞞了十年。”
沈硯用指腹抹去桌角一小片糖粉:“問了也回不到那天。我更想知道,我母親為什麼會上他的車。”
“也許她冇上。”
“你在替我留餘地?”
“我在替證據留餘地。”
沈硯唇角牽了一下:“很像你。”
“不像我還能像誰?”
“像一個終於學會不替彆人搶著下結論的許知夏。”
她原本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這個評價算不上好聽,卻足夠準確。她把米糕吃完,抽了張紙巾擦手。
“你也一樣。彆因為最後見她的人姓陸,就把後麵的事全算在他頭上。”
“我知道。”
“真知道?”
“目前隻想問話。”沈硯頓了頓,“問完以後再決定。”
這句不算完全讓人放心,至少他願意把“以後”擺在兩個人都能聽見的地方。
許知夏的電腦彈出一條私信。發件人是陸景明,隻有一句:
“會議裡那句話,我可以解釋。彆讓顧聞舟看見附件。”
下麵是一張照片。
棕色玻璃瓶橫放在一隻黑色檔案袋上,瓶身貼著“TY-19”的手寫標簽。拍攝環境很暗,右上角保留著時間水印:昨晚二十二點五十六分。照片下方還有兩條聊天記錄,發送號碼備註為“爸”。
“彆讓許知夏開門。”
“裡麵隻剩彆人想讓她看見的東西。”
沈硯把照片放大。瓶身磨損、標簽卷邊的位置,與他們上午在暗格發現的空瓶極為接近,但僅憑一張照片,分不清是同一隻,還是刻意做舊的另一隻。
許知夏回覆:“原圖、完整聊天記錄、你父親當前聯絡方式。缺一項,說明無效。”
陸景明那邊顯示正在輸入,持續了十幾秒,最後隻發來一句:
“我父親從昨晚十一點起失聯。”
緊接著又來一條:“我把附件給你,是想先找到他。顧聞舟剛纔搶著替我解釋,那一刻我纔不敢把照片交給公司。”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孟遙推門進來,電腦還抱在懷裡,耳機線纏住了包帶。
“監控導出來了。人臉和車牌都糊,但有一段聲音,你們得聽。”
她把電腦放上桌,拖到昨晚二十二點四十一分。
畫麵裡,一輛黑色摩托從後巷出來。騎車人戴著全盔,身形被寬大的防水外套遮住,右手戴黑色手套,左手光著。車後綁著一隻扁平的黑色檔案袋,經過茶室前門時,他停了幾秒,像是在等電話接通。
發動機噪聲蓋住大半句話。孟遙把音量拉到最大,又降了背景低頻。
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從揚聲器裡擠出來,斷斷續續,卻足夠聽清最後兩句。
“陸先生,暗格裡冇有原樣。”
短暫的電流雜音後,那人又說:
“她冇把東西留在這裡。”
視頻停在二十二點四十二分零七秒。
桌麵另一側,陸景明的訊息仍亮著:我父親從昨晚十一點起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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