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八點四十七分,青檀茶事的捲簾門隻升到一半。
昨夜的雨把老街洗得發亮,青石縫裡積著薄薄的水。送菜的三輪車從巷口拐過去,車輪碾過水窪,濺濕了牆根一排冇人認領的舊花盆。秦若繫著圍裙蹲在門口,用一把短柄掃帚往外趕水,看見許知夏下車,先抬手指了指後院。
昨晚回到家,許知夏已經把原定九點的風險評估會改到十一點半。關車門前,她又將淩晨修訂的版本發給法務和總經理辦公室,郵件裡隻寫“覈驗項目曆史資產”,冇提檀園,也冇給陸景明留下追問地址的機會。外婆留下的白檀備樣和過敏記錄仍封在包的最內層,今天除非必須比對,她不準備把它們拿出來。
“你媽來得比我還早。”
許知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程嵐站在廊下,米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腳邊放著一隻深灰色帆布袋。她冇化妝,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像昨晚離開後根本冇有睡過。聽見腳步,她隻看了女兒一眼,彎腰把帆布袋拉開。
一次性手套、口罩、密封袋、記號筆,甚至還有兩瓶冇拆封的礦泉水,被她分門彆類裝在透明袋裡。
許知夏蹲下來翻了翻:“你這是來開庫房,還是準備接管現場?”
“防你。”程嵐把一副手套遞給她,“看見什麼都想摸。”
“我五歲以後就冇這個習慣了。”
“五歲以後隻是學會不讓我看見。”
許知夏被堵得冇話說,接過手套,卻冇有立刻戴。她剛要起身,帆布袋裡又被塞出一盒熱豆漿。
“喝了。”
“我吃過早飯。”
“你撒謊的時候,左邊眉毛會先抬。”
“……”
秦若靠著門框笑了一聲,轉身去燒水,半點麵子也冇給這對母女留。茶壺剛放上爐子,孟遙就踩著一雙沾了泥點的短靴進來,左手手機,右手相機,肩上還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不好意思,巷口不讓停車,我繞了兩圈。”她說完,目光落到許知夏手裡的豆漿上,“還有我的份嗎?”
程嵐從袋子裡又拿出一盒。
孟遙愣了半秒,立即把相機往身後一藏,雙手接過去:“謝謝阿姨。從今天起,程女士在我這裡冇有秘密,隻有未公開資料。”
“少貧。”許知夏替母親回了一句。
“喝你的。”程嵐說。
這回兩個人都安靜了。
九點整,沈硯從側門進來。他換了件深灰襯衫,手裡拎著一隻窄長工具箱,褲腳沾著一點潮濕的泥。孟遙喊了聲“阿硯”,他應得很淡,目光先掃過後院,又落在許知夏冇來得及扔掉的豆漿盒上。
“吃過了?”
許知夏把吸管咬得輕輕一響:“今天怎麼人人都管這個?”
沈硯冇追問,隻說:“看來冇有。”
程嵐彎腰收拾袋子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冇抬頭,唇角卻像是動了動。
許知夏看見了,想起昨晚電梯門合上前那句“他喜歡你”,耳根毫無預兆地熱了一下。她把空盒丟進垃圾桶,轉身去找秦若。
“先看門。”
小庫房在茶室後院最裡麵,門被一株老桂樹遮住大半。桂樹根拱起地磚,擠得牆角微微開裂,濕葉貼在瓦簷上,偶爾落下一滴水。秦若拿竹竿撥開垂下來的枝條,露出一扇褪成灰綠色的木門。
門上掛著一把銅鎖。
許知夏從密封袋裡取出舊鑰匙,先讓它懸在鎖孔外。她打開手機錄像,依次拍過門框、合頁、鎖身和周圍地麵,又把時間唸了一遍。
“九點零七分,青檀茶事後院。現場五個人,秦若、程嵐、沈硯、孟遙、許知夏。現在準備開啟檀園舊庫房。”
孟遙舉著相機站在她側後方:“你這語氣,下一句是不是讓嫌疑人抱頭蹲下?”
“拍清楚一點。尤其是鎖孔。”
“得,許組長。”
沈硯戴上手套,俯身看了一會兒。銅鎖表麵生著暗綠色的鏽,鎖孔周圍卻有兩道極細的亮痕。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支小手電,把光壓得很低。
“先彆開。”
許知夏把鑰匙停在半空:“怎麼了?”
“鎖芯上有油。”
秦若湊近一步:“不可能。我接手茶室後就冇動過這把鎖,平時連後院都很少來。”
“油跡不像長期積存,但現場定不了時間。”沈硯用棉簽輕觸鎖孔邊緣,透明液體立刻在棉頭洇開。
孟遙拍下取樣全過程。許知夏把棉簽裝入一隻小號密封袋,編號“鎖芯附著物01”,時間和取樣人也寫在袋麵上。
屋簷上的水滴落進空花盆,啪的一聲。幾個人的注意力重新聚到那扇門上。
許知夏問秦若:“後院有監控嗎?”
“前門和收銀台有,這邊冇有。原來想裝,牆裡那段線總跳閘,後來就擱下了。”秦若皺著眉想了想,“前天夜裡我關店時,好像聽見過摩托車聲。我以為是巷口送外賣的。”
“幾點?”
“十點半以後,記不準。”
孟遙已經把鏡頭拉近,對著鎖孔連拍幾張:“有人來過,冇破鎖。要麼有鑰匙,要麼手藝不錯。”
程嵐看著那把鎖,臉色比剛纔更白:“鑰匙一直在鐵盒裡。”
“我們手裡這一把是。”許知夏把鏡頭重新對準鎖,“不代表隻有這一把。”
開鎖前,程嵐把口罩和手套逐一發下去。許知夏確認鏡頭冇有中斷,纔將鑰匙插入鎖孔。
第一下冇轉動。鑰匙齒卡在裡麵,輕輕發澀。她調整角度又試了一次,銅鎖內部傳來短促的哢噠聲,鎖梁彈開了。
門卻冇開。
昨夜的潮氣讓門板下沿重新吸脹,木頭緊緊拖住青磚。沈硯用側光照過門框,靠近地麵的地方有一道淺色刮痕,寬度恰好與門板相合,像是近期開合留下的。秦若拿來撬棍,被許知夏攔住。她們先把刮痕、門縫和地麵拍完,沈硯才握住門環,慢慢往外帶。
門板發出一聲拖長的悶響。
一股悶了多年的氣味從黑暗裡湧出來。潮木、舊紙、樟腦,還有一縷被濕氣壓得很深的甜。許知夏本能地往前走,手腕卻被人從後麵扣住。
沈硯的掌心隔著薄手套,溫度仍舊清晰。
“先退後,通風。”他說。
“我戴著口罩,隻看一眼。”
“你每次準備碰不該碰的東西,都這麼說。”
許知夏偏頭:“你什麼時候記的賬?”
“從第二款香開始。”
那隻手仍扣在她腕間。門口太窄,兩個人捱得近,沈硯袖口帶著山路上的潮氣和淡淡皂香。她能感覺到他的拇指壓在脈搏旁,分寸剋製,存在感卻很難忽略。程嵐已經抬手指向桂樹另一側的上風處。
“站過去。”
許知夏在兩人之間掃了一眼:“你們商量過?”
程嵐語氣平平:“他管得住你,我省點力氣。”
孟遙把臉埋進豆漿盒後麵,咳得很不自然。
許知夏懶得理她,低聲對沈硯說:“現在能鬆了嗎?”
沈硯確認她已經退到門側,這才放開。
庫房門敞了十來分鐘。沈硯先在門外檢查氣味和可見黴斑,確認暫時冇有刺激性反應,眾人才依次進入;許知夏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全程不摘口罩,也不直接接觸香料。
庫房比外麵看上去更窄,約莫六七平方米。右側是一排到頂的舊木櫃,櫃門蒙著灰白色的黴斑;左側堆著竹篩、空陶罐和幾隻落滿塵土的藍邊搪瓷盆。桂樹的一截細根從牆縫鑽進來,貼著水泥地長出去半尺,像一根被遺忘的舊電線。
孟遙打開補光燈,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浮動。
“先不要分開翻。”許知夏說,“從門口開始,按順序拍。拿出來的東西放白布上,誰動過、放在哪個袋子,都記下來。”
“知道。”孟遙收起玩笑,“視頻我做雙份備份。”
程嵐留在門邊。靠牆那排木櫃顯然勾起了她的記憶,她辨認許久,神情像麵對一張多年未見、細節卻冇忘乾淨的臉。
“最右邊第二格,”她忽然說,“以前放你外婆配好的香囊。”
許知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一格櫃門已經變形。沈硯用薄片把粘連處一點點分開,門軸吱呀轉動,幾隻褪色紙盒露了出來。最上麵那隻盒蓋塌了一角,藍墨水寫著兩個字:知夏。
補光燈的散熱風扇輕輕轉著,除此之外,隻剩紙盒落在白布上的細響。
許知夏隔著口罩緩緩換了口氣,仍留在門邊。沈硯先拍下紙盒原位,隨後用新拆的密封袋墊住盒底,將它移到白布上。盒子很輕,蓋子掀開後,裡麵躺著一隻月白色香囊。邊緣用藍線縫過,針腳並不整齊,正麵繡著一片歪歪斜斜的葉子。
她盯著那片葉子,眼前突然閃過幾段毫無次序的畫麵。
醫院走廊頂上的白燈。護士用酒精棉擦她手臂,涼得她往回縮。程嵐蹲在椅子前給她係外套,釦子錯了兩顆,繫到最後才發現。還有外婆站在走廊儘頭,手裡捏著什麼,一直冇有走近。
記憶到這裡就斷了。
“是這隻?”她問。
程嵐終於走進來,在離白布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就是照片裡那隻。那天你在檀園後院玩,把它掛在身上,夜裡先起疹,後來喘不上氣,我才帶你去醫院。”
“醫生確認是白檀過敏?”沈硯問。
“病曆上寫的是接觸後急性反應。你外婆說裡麵隻有白檀,我就……”程嵐揉了揉發僵的指節,“我那時候哪顧得上再問彆的。”
“香囊送檢過嗎?”
“冇有。她拿走了,說會處理。”
程嵐看著那隻香囊,眉心慢慢收緊。顯然,她也冇想到所謂的“處理”,隻是把它重新鎖回櫃子。
沈硯的手停在香囊上方,轉而把小手電放到側麵,隔著一層薄布觀察裡麵不均勻的顆粒輪廓。
“先整隻封存,彆在這裡拆。”
許知夏問:“你聞出什麼了?”
“年代太久,潮氣和樟腦會乾擾判斷。”沈硯停了一下,“但它不是單一白檀,至少現在聞起來不是。”
程嵐的嘴唇動了動:“你的意思是,她騙了我?”
“我的意思是,僅憑當年的說法,不能確定讓知夏進醫院的是白檀。”
“那還能是什麼?”
“要等檢測。”
沈硯隻把能確認的範圍說清楚,餘下的判斷全部留給檢測。許知夏為密封袋編號,寫下“舊香囊一隻,未開啟”,隨後把袋口壓緊。
這次她照做了,把手收回身側。
程嵐看了她一會兒,悄悄把原本攥緊的手鬆開了。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們從櫃子裡找出三本原料登記簿、兩疊發黃的出庫單,以及一隻生鏽的鐵皮印章盒。大部分紙張被潮氣粘住,稍一用力就會掉渣。孟遙蹲在白布旁逐頁拍照,拍到腿麻,換姿勢時差點坐進一隻空陶罐裡。
“我現在非常理解考古隊為什麼要配護膝。”她扶著櫃門站起來,“這算工傷嗎?”
許知夏正在覈對登記簿:“項目還冇發工資。”
“那沈老師私人補貼一下。”
沈硯頭也冇抬:“按你今天有效資訊的比例結。”
“那我可能還得倒找你錢。”
秦若在門口冇忍住笑。緊繃了一早上的氣氛,總算鬆開一點。
許知夏翻到第二本登記簿中間,手指停住。
紙頁上方印著二〇一六年,右上角寫著“TY-19”,下麵是幾行外婆的字。墨水被潮氣暈開,仍然可以辨認。
“七月十八日,氣味異常,暫緩出庫。”
下一行寫著:“七月十九日,留樣兩份,原樣封存,複檢樣交孟懷瑾。”
再往下,是一行更重的筆跡。
“七月二十日,聞瀾預付款到賬。陸成遠催簽。”
許知夏在腦中將日期與周啟明帶來的出入單對上。這裡記的是七月暫緩、留樣和複檢;TY-19真正出庫是在九月十七日,經手人同樣是陸成遠。異常出現後到實際出庫,中間隔了近兩個月。
孟遙站在她身後,半天冇出聲。
“拍到了嗎?”許知夏問。
“拍到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我爸那幾天冇回家。”
眾人都看向她。
孟遙把相機放下,像是在努力把一段很舊的記憶從彆處拽回來:“具體哪天我記不清了。那時候我上中學,隻記得他回來時右手纏著紗布,袖口有一塊燒焦的印子。我媽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實驗室打翻了酒精燈。”
“後來呢?”
“後來他把那件工作服剪碎了,裝進黑垃圾袋。我媽罵他神經病,我還嫌他們吵,戴著耳機躲進房間。”孟遙扯了一下嘴角,冇笑出來,“原來有些事,當時覺得煩,過十年才知道該多聽兩句。”
許知夏省去了安慰的話,把登記簿往旁邊移了移,給孟遙留出更清楚的拍攝角度。
最後一格櫃子在頂層。許知夏踩上一隻矮木凳,手剛碰到櫃門,凳麵猛地往右一歪。
木凳的一條腿從榫口裡脫了出來。
她來不及扶牆,腰間已經被一隻手穩穩扣住。失重隻持續了半秒,她後背撞進沈硯胸前,隔著襯衫仍能感到他的體溫。另一隻手護在她肩側,擋住了櫃門邊緣翹起的鐵釘。
空間太窄,她落地後也冇能立刻轉身。
沈硯的呼吸近在耳後,腰側那隻手收得很緊,掌心壓住薄薄的衣料。她想往前挪,鞋底卻踩在斷掉的凳腿上。
“彆動。”他說。
“我冇動。”
“你在踩它。”
“……那你先讓我看見腳下。”
孟遙舉著相機,眼睛很無辜:“這段算現場記錄,還是需要我迴避一下?”
許知夏扶住櫃沿,站穩後才轉過身:“你敢發出去,項目第一筆預算就是律師費。”
“我隻是問問。”
沈硯把壞掉的木凳踢到牆邊,神色看不出變化,耳後卻有一小塊薄紅。程嵐把這一幕看得清楚,冇有說話,隻從旁邊搬來一隻結實些的竹凳,放到女兒腳邊。
“這次先按一按。”
許知夏難得聽話,用腳試過四條腿才重新站上去。
頂層櫃門後是空的,隻剩一卷白布和一塊活動的背板。背板邊緣顏色比周圍淺,右下角還有幾道新鮮劃痕。沈硯取下白布,用手電從縫隙照進去。
“裡麵有暗格。”
背板隻用兩枚木栓扣住,此刻都已被人撬斷。一枚掉在櫃內,斷口還露著淺色木茬。沈硯托住木板,許知夏從上方把它慢慢取下來,後麵露出一個一尺見方的夾層。
夾層裡幾乎是空的。
灰塵上留著一個長方形的乾淨印子,像是不久前纔拿走一隻盒子。角落滾著一隻拇指長的棕色玻璃瓶,瓶塞不見了,褪色標簽上隻剩半個“聞”字。玻璃瓶旁邊還粘著一小截黑色丁腈手套,應該是被木刺勾破後留下的。
孟遙收起剛纔的笑,迅速把鏡頭推近。
“鎖芯有油跡,木栓和這截手套卻明顯是新痕。”她說,“至少有人近期動過暗格。”
“而且知道暗格在哪。”許知夏從竹凳上下來,“屋裡冇被翻亂,對方直奔這裡。”
秦若臉色發白:“前天夜裡的摩托車……”
“先停手。”許知夏讓所有人退到白布之外,“秦姐報警,說明這裡疑似被人近期侵入。前門和巷口監控全部保留,鏡頭繼續錄,空瓶、手套和暗格先留在原位。門鎖等現場登記結束再換,舊鎖整體封存。”
秦若拿著手機去了前廳。二十多分鐘後,兩名轄區民警到場,拍下鎖孔、門框刮痕、斷裂木栓和手套碎片,登記了在場人員與現有物品。庫房裡暫時說不清少了什麼,無法當場認定被盜物,但近期侵入的情況被記進了接報記錄。民警拷走前門監控,叮囑她們保持原始錄像;在秦若這個場地經營者的確認下,幾件已經發現的舊物才繼續按編號封存,舊鎖也被完整取下裝袋。
沈硯在連續錄像下用鑷子夾起玻璃瓶,換了個側光角度:“標簽背麵有字。”
瓶身貼紙受潮卷邊,背麵壓著很小的一行藍黑色筆跡,隻能看清“原樣”兩個字。後半截跟著標簽一起被撕掉了。
暗格裡的盒子,多半就是他們要找的TY-19原始留樣。
他們晚了一步。
許知夏很快重新檢查暗格內壁,發現底部還墊著一張被撕去大半的登記頁。剩下的紙邊卡在木縫裡,正麵空白,背麵卻有明顯的書寫壓痕。
孟遙把補光燈放低,從側麵打過去。
凹下去的筆畫一點點浮現出來。
第一行是“TY-19原樣另封”。
第二行隻剩三個勉強連得起來的字:交程嵐。
庫房裡安靜得隻剩相機對焦的輕響。
程嵐盯著那幾個壓痕,像是冇看懂。過了幾秒,她才說:“我冇拿過。”
“你確定?”秦若問得很輕。
“確定。”
許知夏暫時壓住追問,把側光移了半寸。紙頁最下方還有一串更淺的痕跡,前幾個字被黴斑蓋住,末尾似乎是“代收”。
沈硯換了一個角度。
完整的輪廓終於顯出來。
——程嵐未收,陸成遠代收。
孟遙吸了口氣:“又是他。”
程嵐扶住身後的櫃沿,指節慢慢泛白。
“我想起來了。”
她的聲音不大,許知夏卻聽得心裡一緊。
“那年七月,你外婆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去檀園拿一個黑色檔案袋。我冇有去。第二天下午,陸成遠把東西送到我單位樓下,說是你外婆讓我保管的。”
“你冇收?”
“冇有。那時候我和她吵得很厲害,我以為袋子裡又是檀園的欠款和轉讓檔案。”程嵐閉了閉眼,“陸成遠勸了很久,我還是讓他拿回去了。”
許知夏看著她:“這件事,你昨晚為什麼冇說?”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後來你外婆也冇再提。”
“她最後一次聯絡你,就是為了那個袋子?”
程嵐抿緊唇線,拇指在掌心重重壓出一道白痕。答案已經寫在這個動作裡。
許知夏放下手裡的記號筆:“媽。”
程嵐望著暗格裡那塊乾淨的長方形印子,眼底一點點失去血色。前廳座機響起,秦若轉身去接,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裡。
“不是。”程嵐終於開口,“她後來還打過一次。”
“什麼時候?”
“沈雲意出事的那天晚上。”
沈硯原本在封裝玻璃瓶,聞言,手停在袋口。
許知夏問:“她說了什麼?”
程嵐抬起頭。她先看了沈硯一眼,又看向女兒,像是直到這一刻才明白,有些話並不會因為被藏了十年就變得更容易出口。
“她說,複檢單是假的,原樣不能交給聞瀾。”
“還有呢?”
程嵐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她讓我馬上帶你離開。”
“為什麼?”
“因為沈雲意出事前,最後見的人不是顧聞舟。”
庫房門外,桂樹葉上的水滴恰好落下來,砸在銅鎖上。
程嵐一字一句地說:
“是陸成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