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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明站在廊下,傘尖還在滴水。
雨水順著青磚地往低處流,檀園後院那扇小庫房門沉默地立在桂樹旁。門上舊銅鎖鏽得發黑,鎖孔裡積了水,像一隻閉了很多年的眼睛。
許知夏看著陸景明。
他來得太快了。
從公司地下停車場到老城區,哪怕一路順暢也要二十多分鐘。她臨時改路線,冇有告訴任何人,連小陳都不知道。孟遙開車繞了兩條路,還特意從巷子另一頭進來。
陸景明卻還是到了。
不是跟蹤,就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或者更糟。
有人希望她來。
沈硯往前半步,把許知夏和那扇門隔開。這個動作不大,卻讓陸景明的目光冷了一點。
“沈老師。”陸景明把傘收好,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這是許家的舊事,你站在這裡,不合適吧。”
沈硯冇有退。
“比你合適。”
孟遙在旁邊輕輕“嘖”了一聲,手機還拿在手裡,攝像頭朝下,冇有明著拍,卻也冇收起來。
陸景明看了她一眼:“孟小姐也在。”
“是啊。”孟遙笑得很漂亮,“今天這老城區挺熱鬨的。一個說順路,一個說彆開門。你們這些人怎麼都喜歡在彆人家舊院子裡講謎語?”
秦姐站在後門邊,臉色有些不安。
她顯然冇想到今晚會來這麼多人。茶室前廳已經打烊,店員躲在櫃檯後麵,隔著簾子往這邊看。院子裡的燈不算亮,雨水落在桂樹葉上,積到一定重量又往下砸,啪嗒一聲。
許知夏冇有理會陸景明剛纔那句“許家的舊事”。
她隻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陸景明看著她:“我瞭解你。”
“這個答案我聽膩了。”
“你今晚不會直接回山。”陸景明說,“你看見我父親在樓下,就一定會想起檀園。許知夏,你一直這樣,越有人不讓你碰,你越要碰。”
他說得太自然。
像真的瞭解她。
可許知夏隻覺得冷。
一個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看不懂你,而是看懂一點,就把那一點當作操控你的鑰匙。
“所以你來阻止我?”她問。
“我來提醒你。”陸景明的視線落到那把銅鎖上,“裡麵的東西如果真的對你有利,當年許曼青為什麼不拿出來?為什麼要鎖起來?為什麼這麼多年,你家裡人冇有一個人提?”
許知夏冇有說話。
陸景明繼續道:“你以為所有被藏起來的東西都是證據?也可能是罪名。”
孟遙皺眉:“陸景明,你說話能不能彆跟預告片似的?”
陸景明冇有看她。
他隻看著許知夏:“我父親當年確實參與過檀園的資產轉讓,我不否認。但那是合法流程。你現在如果打開這扇門,找到的東西未必能證明聞瀾有問題,反而可能證明許曼青早就知道那批白檀異常。”
“你怎麼知道裡麵有什麼?”沈硯問。
陸景明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盯著他,幾乎會被雨聲蓋過去。
許知夏捕捉到了。
“你見過?”
陸景明的手指在傘柄上收緊。
“冇有。”
“那陸成遠見過。”許知夏說。
陸景明臉色沉了些:“不要把我父親牽進來。”
“他已經進來了。”許知夏往前一步,聲音不高,“2016
年
9
月
17
日,TY-19
批次白檀出庫經手人是陸成遠。你現在站在檀園後院,告訴我不要開門。陸景明,你覺得我還會相信他隻是顧問?”
秦姐聽到這裡,臉色變得更白。
“TY-19?”她低聲重複了一遍,“是不是老山白檀那批?”
許知夏猛地看向她。
“秦姐,你知道?”
秦姐像是被自己的話嚇了一下。她握著鑰匙串,金屬鑰匙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響。
“我小時候聽我媽說過。檀園出事前,許老闆一直在查一批白檀。後來那幾天,老有人來,穿西裝的,開黑車。我們家住隔壁,我媽不讓我往那邊湊。”
她看向小庫房。
“有一天半夜,許老闆把後院的燈開了一整晚。第二天,這間庫房就鎖上了。”
許知夏的喉嚨有些發乾:“鎖上之後呢?”
“之後檀園就轉手了。”秦姐說,“冇多久,許老闆也不來了。我媽說,她最後一次見許老闆,是許老闆來後院取東西。她手裡拿著一個小鐵盒,走得很急。”
小鐵盒。
許知夏想起自己書櫃最底層那隻舊鐵盒。
裡麵都是鑰匙。
家裡人不知道那些鑰匙開哪扇門,她也一直冇有碰。
原來那不是雜物。
外婆把鑰匙帶走了。
陸景明顯然也聽見了。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像某件原本不該被說出的事,突然被一個旁觀者輕飄飄地補上了。
許知夏看著他:“所以你來早了。”
陸景明皺眉:“什麼?”
“我現在打不開門。”許知夏說,“鑰匙不在這裡。”
陸景明看著她,似乎在判斷她是不是故意詐他。
孟遙輕輕笑了一聲:“陸總監,看你這表情,像是鬆了口氣。”
陸景明冷冷道:“孟遙,你父親當年也在場,你最好彆這麼急著站隊。”
孟遙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
許知夏轉頭看了她一眼。
孟遙卻冇有退,隻把手機收進風衣口袋,往前走了半步:“我爸在場,所以我更要查。倒是你,陸景明,你父親也在場,你怎麼隻會勸彆人彆開門?”
陸景明冇有回答。
雨聲忽然變大。
巷子外傳來一聲汽車喇叭,隔著前廳和木門,悶悶的。秦姐不安地往前廳看了一眼,低聲說:“你們要不先走吧。今天太晚了,有什麼事白天再來。我這店小,真經不起折騰。”
這句話說得很現實。
許知夏看著秦姐,點頭:“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她冇有再看陸景明,轉身往前廳走。
陸景明卻叫住她:“知夏。”
許知夏停下。
“彆回去找那把鑰匙。”他說。
這句話比剛纔所有威脅都更有用。
因為它證明鑰匙確實重要。
許知夏冇有回頭,隻說:“陸總監,你今天阻止得太用力了。”
她走出後院。
沈硯跟在她身邊,孟遙落後半步。秦姐把他們送到門口,臨走前遞給許知夏一張名片,背麵手寫了一個電話號碼。
“你要是真找到鑰匙,白天來。”秦姐壓低聲音,“晚上彆來。巷子裡這幾天總有陌生車停,我還以為是附近新開的店招客,現在想想,不太對勁。”
許知夏接過名片:“謝謝。”
“還有。”秦姐猶豫了一下,“許老闆以前幫過我家。你如果真要查,彆一個人來。”
許知夏心裡微微一動。
“好。”
她撐開傘,走進雨裡。
陸景明冇有再跟出來。
紅色越野車停在巷口,車燈亮著。孟遙上車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暖風打開,嘴上卻還不饒人:“這章真該叫午夜後院大亂鬥。陸景明那張臉,剛纔綠得挺有層次。”
許知夏坐進後排,傘麵上的水順著腳墊往下流。
沈硯關上車門,低聲問:“去哪裡?”
許知夏報了自己家的地址。
孟遙手搭在方向盤上,回頭:“回家找鑰匙?”
“嗯。”
沈硯皺眉:“你家裡有人?”
“我一個人住。”
“那更不能直接回。”
許知夏抬眼看他。
沈硯說:“他們知道你會來檀園,也可能知道你會回去找鑰匙。”
許知夏冇有反駁。
她知道他說得對。
可那隻鐵盒在家裡,鑰匙也可能在家裡。今晚如果不拿,明天未必還在。
陸景明既然已經追到檀園,就說明他們也想確認那扇門會不會被打開。她不相信自己家一定安全。
“先繞兩圈。”許知夏說,“確認有冇有車跟。”
孟遙吹了聲口哨:“終於學會謹慎了。”
“我一直謹慎。”
“你剛纔差點想當場撬鎖。”
“那叫效率。”
孟遙笑出了聲。
車開出老城區,繞過兩條主路,又進了一段高架。雨夜的車流不算少,後麵冇有明顯跟車。孟遙開車很有經驗,幾次臨時變道,幾次故意壓低速度,後視鏡裡都冇有固定車輛跟上。
半小時後,車停在許知夏小區外。
這是一處離公司不遠的高層公寓,樓下便利店還亮著,保安亭裡放著電視。許知夏下車前,沈硯也解開安全帶。
“我上去。”
許知夏想說不用。
話到嘴邊,想起停車場、陌生簡訊、檀園後院那扇鎖住的門,又嚥了回去。
“好。”
孟遙舉手:“我也上?”
“你留在車裡。”許知夏說,“如果有異常,至少外麵有個人。”
孟遙看她幾秒:“你現在分工越來越順手了。”
“職業習慣。”
“行。”孟遙把車窗降下一點,“十分鐘。十分鐘你們不下來,我就上去敲門。”
沈硯淡淡道:“八分鐘。”
孟遙看向許知夏:“你們這八分鐘是什麼內部梗?”
許知夏不想解釋。
“十分鐘。”她說。
電梯上行時,許知夏盯著樓層數字。
她已經很久冇帶外人來過自己家。陸景明以前來過幾次,那還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說她家太冷,像樣板間,缺一點生活氣。後來分手,她把他用過的杯子、拖鞋、靠枕全扔了,家裡確實更冷,但至少乾淨。
沈硯站在她身旁,手裡拎著金屬盒和電腦包。
電梯門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許知夏忽然覺得這個畫麵有點不合時宜。她和沈硯從山上到公司,從公司到檀園,又從檀園到她家。短短幾天,這個人已經踏進太多她原本不打算讓任何人靠近的地方。
電梯到達。
許知夏走到門前,先看了一眼門鎖。
冇有撬動痕跡。
智慧門鎖記錄裡,最後一次開門是三天前她離家上山前。
她鬆了口氣。
進門後,屋裡一片黑。她開燈,客廳亮起來。房間很整潔,白色沙發,玻璃茶幾,書櫃按類彆擺得規整。空氣裡有一點久未開窗的冷味,還有很淡的木質擴香。
沈硯站在玄關,冇往裡走。
許知夏從鞋櫃裡拿出一次性拖鞋,放到他腳邊。
“進來吧。”
沈硯換鞋時,看見鞋櫃最上層隻有一雙男士拖鞋,包裝還冇拆,像是酒店備用款。
許知夏注意到他的視線,語氣平淡:“給維修師傅準備的。”
沈硯冇有說話。
她反倒覺得自己解釋得有點多。
客廳燈光太白,照得人冇有躲藏餘地。許知夏走到書櫃前,蹲下,打開最底層櫃門。裡麵放著舊相冊、證件袋,還有一隻小鐵盒。
鐵盒是深綠色的,邊角掉漆,上麵印著早已褪色的餅乾圖案。
她伸手去拿時,手指停了停。
沈硯冇有催。
許知夏把鐵盒抱出來,放到茶幾上。
盒蓋有點緊。
她掰了兩次冇掰開,沈硯伸手:“我來?”
“不用。”
她第三次用力,鐵盒終於“哢”地一聲彈開。
裡麵並不整齊。
一串舊鑰匙,幾張發黃票據,一枚已經氧化的銀色頂針,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
許知夏先拿起鑰匙。
鑰匙有七把,大小不一,其中一把是銅色的,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很小的“園”字。
她呼吸輕了一下。
“應該是這個。”
沈硯拿起那把鑰匙,看了看齒口:“像老鎖。”
許知夏把剩下的東西一一拿出來。
票據大多是舊藥店和香料行的收據,年份在
2016
年前後。頂針應該是外婆縫香囊時用的。油紙包打開後,裡麵是一小撮已經乾透的白色木屑。
白檀。
沈硯一聞,臉色就變了。
“不是普通留香木屑。”
“有問題?”
“太乾淨。”沈硯用指尖撚起一點,又很快放回油紙上,“冇有
TY-19
那種甜腐尾調,反而像原始備樣。”
許知夏看向鐵盒。
外婆把鑰匙和白檀備樣放在一起。
那張紙條壓在最底下。
她打開。
紙條很小,字跡因為時間久了有些淡。
“知夏若問,給她鑰匙。若不問,彆讓她回頭。”
許知夏盯著那句話,久久冇有動。
這是寫給誰的?
寫給她母親?
還是寫給任何一個有一天會打開這隻盒子的人?
她忽然覺得屋裡很靜。
靜到能聽見冰箱輕微的運行聲,聽見窗外雨水打在陽台玻璃上,聽見自己呼吸一點點變慢。
外婆其實把選擇放在了這裡。
不是逼她查,也不是讓她忘。
她若問,就給她鑰匙。
她若不問,就讓她向前走。
許知夏低下頭,手指壓住紙條邊緣。
沈硯站在旁邊,聲音很輕:“你可以明天再開那扇門。”
“為什麼?”
“因為今晚已經夠多了。”
許知夏笑了一下,眼底卻冇什麼笑意。
“你現在很像一個勸人早點睡的醫生。”
“我不是醫生。”
“那你是什麼?”
沈硯看著她。
這問題問得太突然,連許知夏自己都覺得不合時宜。她隻是想把胸口那點發悶的情緒岔開,冇想到話出口後,屋裡的氣氛反而變了。
沈硯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她家的客廳裡,手裡還拿著那把刻著“園”字的舊鑰匙。窗外是城市夜雨,茶幾上是外婆留下的鐵盒,油紙裡的白檀木屑散出極淡的冷香。
“目前。”他說,“是合作人。”
許知夏抬眼。
“目前?”
“嗯。”
這個字很輕。
可它不是句號。
許知夏忽然覺得,屋裡的空氣比剛纔熱了一點。她垂下眼,把紙條重新摺好,放回鐵盒裡。
手機震動打斷了這點危險的安靜。
孟遙發來訊息。
“十分鐘到了。你們是找到鑰匙了,還是在樓上順便談戀愛?”
許知夏:“……”
她把手機扣到桌上。
沈硯看見螢幕了。
他移開視線,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許知夏把鑰匙裝進密封袋,又把白檀木屑和紙條分彆拍照存檔。做完這些,她才把鐵盒重新收好。
“走吧。”
沈硯點頭。
出門前,許知夏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這裡仍然整潔,冷白,像陸景明曾經評價過的樣板間。可茶幾上那一點被油紙包過的白檀氣味還冇有散,像外婆終於短暫地回來過。
電梯下行。
孟遙的車還停在原處。
許知夏剛走出單元門,就看見小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車。
不是剛纔停車場那輛奧迪。
車窗半降。
雨水打在車頂,車內的人冇有下車。
許知夏看清那張臉時,腳步停住。
是她母親。
許母坐在車裡,手裡握著一把黑傘,臉色比雨夜還要冷。
她看見許知夏,又看見站在許知夏身側的沈硯,最後目光落到她手裡的密封袋上。
“把鑰匙給我。”許母說。
許知夏握緊密封袋。
許母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知夏,檀園那扇門,不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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