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少年遊 第24章 葬劍

【】

------------------------------------------

邵白天一生之中從未想到過世上竟然有如此厲害的痛法，風鈴心一走，他手中短劍落下，整個人支撐不住跌倒在地上打滾。便似有人攥萬千跟針在他骨頭上猛紮，又似有人對著他千刀萬剮一般，不單單是劇痛而已，邵白天覺得自己的心臟和頭同樣是一會兒膨脹地快要爆炸，一會兒又縮小到緊抽。

這個劇毒會持續三天？

邵白天口中鮮血狂溢，他想到風鈴心說的惡毒之言，心中也涼了半截，即便是這毒發的一時半刻他便已是生不如死，若是毒發三天方死，那當真是不可想象！

邵白天痛不欲生之際，瞧見落在地上的水佩風裳，儘力用手向它抓去。

隻要能拿到水佩風裳，我就可以解脫了……

邵白天顫抖著摸到水佩風裳，驀地裡一股絕望湧上心頭，原來當他手指觸到短劍之時他便發現，自己因為剛纔大怒之下站起出劍將氣力徹底用儘，到了油儘燈枯的境地，居然已是連握劍自殺都無法做到。

他手指最後鬆開了短劍，短劍顫抖、抽搐，一如如今的他。

我不想死啊！

我……我不想死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邵白天疼的也麻木了，他一會兒醒來，一會兒又昏死。突然之間，邵白天似乎聽到自己心裡有個聲音隱隱約約地出來這樣問自己。這個聲音並不響亮，但卻猶如當頭一棒般敲在了邵白天身上。

人，自然而然地會害怕死亡，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是以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不論是怎樣的人物都多少會有所顧慮。然而，在這顧慮、亦或是恐慌過後，便有那麼一批人會進入空玄之境，變得也不那麼畏懼死亡。這批人一般分為兩類，一類是捨生而取義者，例如文天祥文丞相，所謂“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而另一類便是生活苦楚者，這類人不少，曹植有詩感慨這些苦命人：“伊上帝之降命，何短修之難裁；或華髮以終年，或懷妊而逢災。”這類人生不如死，既然生不如死，又怎麼會懼死呢？

邵白天便是後者。

他不過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直到八歲之前都過著乞丐的生活，落魄到要與狗搶食，饑一餐，飽一頓，或許某天便會活活餓死；八歲習得絕技，自以為時來運轉，勤加修行，到了十四歲時青梅竹馬重病，他卻無能為力，冇能趕上將藥帶來，最後隻能眼睜睜看著這無比重要之人死在了自己的懷裡；十六歲正式走江湖，遇上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到頭來卻落得一個被欺騙的下場，竟被狠心服下劇毒，要折磨三日才死。

我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了什麼生到這個世上？或許死了更好？

人生中的一幕幕在邵白天腦海中閃過，他似乎是重走了一生，自己忽然感到了無比的迷茫和困惑，一時間對死亡的恐懼也幾乎是煙消雲散，尤其是當他想到自己冇能救下七二的事情時，他甚至於突然覺得：“或許自己現在受的這些苦痛也是罪有應得。”

他在這時終於意識到，自己似乎並冇有愛上風鈴心，自己自始至終喜歡著，愛上的就隻有七二一個人，以往的事情似乎曆曆在目，他也終於意識到七二很喜歡自己，喜歡到自己都不可想象的地步。

一件往事在他腦中浮現，那是白喬師父教他劍法的事情。那天七二身體稍好，來河邊看白喬師父教自己武功，白喬師父似乎是說到興頭上，談到一個叫辛棄疾的詩人寫的一句詩，“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並跟自己和七二講了意思。七二聽了之後就看著我，我問她做什麼，她說：

“醉裡挑燈看劍。”

我說：“怎麼了？”

“白天，白天若是醉裡挑燈看劍。”她紅了臉，癡癡地盯著我說道，“我即便不懂，也一定會是夢迴吹角連營。”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個意思，我一直冇能明白。如今我要死了卻纔明白……她，她其實很想和我一起走江湖吧。真是對不起七二。哎，這一生真心待我的人，也不過是七二和白喬師父……

七二？白喬師父？如果是七二的話，他會讓我就這麼死了嗎？如果是白喬師父的話，他會讓我就這麼死了嗎？

邵白天腦中閃過二人身影，就這一下，他一下子下定決心不能就這麼草草死去，自己要代七二闖蕩江湖，要再去見到師父，幫助師父去完成那江湖大事。

不能便這麼……

邵白天咬著舌尖，狂運起流泉七劍的心法去抵擋劇毒，可是自己的內力與劇毒的每一次相沖便似水入油鍋，滋滋作響，二者的激盪讓他受傷更重。

“哇！”

邵白天麵色慘白，大口大口的血從嘴裡湧出。

罷了，罷了，我的內功根本冇辦法正麵壓製住這劇毒……

突然之間，白喬師父叫自己去扮狗乞討的事情在邵白天腦中閃過。

啊，正麵不行，那如若是放下身段，徹徹底底捨棄尊嚴，隻為了苟活的話呢？我冇有什麼願望了，我隻是要，我隻是要活下去……

讓我再陪一陪師父，讓我再帶著七二的願望走下去，如若隻是如此狼狽、甚至於醜陋苟活的願望的話……

邵白天鬆開了內力的抵抗，劇毒一下子放肆地再度湧進了他的全身。此刻，邵白天的內力不再阻攔劇毒，而是如絲如線緩緩纏繞住每一縷毒，宛如卑躬屈膝般地向對方乞求，終於，那劇毒似乎也是看不下邵白天內力這等卑微的期盼，流動地緩了一緩。這恰恰合了邵白天功法“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的虛穀之道，霎那間，邵白天的內力撲上，將劇毒包裹，緩緩地將之溶解。

有用。

劇痛不減反增，但，實實在在地在被邵白天化解著。

三天後，那凹陷著眼眶，宛如殭屍一般的身子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附著在那身上的蠅蛆飛起落下。

一旁的地上滾了屎尿，邵白天的身上臭不可聞。

“我……我活下來了？”

邵白天緩緩將水佩風裳拾起，就了劍身，映出自己可怖的容顏。他淡淡地將劍收起，想著師父，七二，而想到七二的時候，他的身子又是一抖，一股劇痛從他的心頭傳來。他雖然大難不死，但那‘曾經滄海’又豈是可以善與的毒？至此，他隻要想到，見到除了風鈴心以外的女人便會氣血儘亂，苦不堪言。

邵白天後來按照師父說的，來到了銜霜城的曉楓林，在那裡，他得知了師父被雲家人害死的訊息。於是，他找人問了師父的墓，將水佩風裳葬到墓旁，就好像把曾經的自己也一同葬在了那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