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提燈：賀思慕段胥 第3章 幽冥之海

靈界的天穹從未有過日輪的蹤跡。

這裡的光，是從地底裂隙中滲溢而出的幽藍冷輝，浸骨的寒意裹著微光，潑灑在冥殿的玄黑石牆上，恰似給整座沉肅的宮殿鍍上了一層凝霜。賀思慕端坐主位，案前堆疊著三摞文書，每一摞都足有一尺來高，墨色封皮在冷光下泛著沉鬱的光。

她已伏案批閱了兩個時辰。

靈界八百年，政務如潮，永無停歇，鬼王間的紛爭、邊境裂隙的修繕、輪迴通道的排程——樁樁件件，皆需她親閱親批，半點容不得懈怠。從前的她，從不覺疲憊，或者說，她從不允許自己流露半分倦意。可今日不同。

今日的她，心神浮躁，連半行字也難以看進心裡。

案上的文書是戾王呈遞的，懇請增派鬼兵戍守西境。內容妥帖，措辭恭謹，挑不出半分錯處，可賀思慕翻來覆去閱了三遍，心底總縈繞著一絲莫名的違和。並非文書有誤，而是她自己，心亂了。

那是一種陌生的心神不寧。上一次這般惶惶不安，還是三百年前，師父隕落的那個寒夜。彼時她守在師父床前，緊握著那隻日漸冰涼的手，心底便如此刻這般——空落落的，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在悄然逼近，她看不見、摸不著，更無從阻攔。

賀思慕擱下筆，擡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指腹蹭過微涼的額間，卻驅不散那股莫名的躁動。

大殿中空無一人，唯有兩側燭台上的黑火無聲燃燒，火苗凝定如繪，不晃不跳，連一絲燭響也無。靜，靜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她察覺到了。

那不是聲響，亦非震動，而是一縷從極遠之地傳來的、幾近虛無的漣漪。彷彿有人往一潭死水的湖麵投了顆石子，可那湖水並非尋常碧波，而是她賴以生存的幽冥之力——那是流淌在她骨血裡的本源力量。

賀思慕猛地起身，紫檀木座椅在黑石地麵上向後滑出半尺，發出刺耳的吱呀摩擦聲，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突兀。她無暇扶正座椅，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濃黑殘影，掠出了冥殿。殿外侍衛見她倉促而出，剛要躬身行禮，那道黑影已消失在冷輝之中。

幽冥之海，在冥殿以北三十裡處。

稱其為海，實則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玄黑鏡麵，無波無瀾，無潮無汐，更無半分生命的氣息。海麵常年籠罩著一層薄靄，那是幽冥之力自然外溢凝結而成，淡得幾乎透明。八百年來，這片海始終沉寂如初，從未有過半點異常。

直到今日。

賀思慕足尖點落在海岸的黑石上，玄色長袍被幽冥海風卷得獵獵作響，衣袂翻飛間，露出腕間暗紋。她凝目望去，瞳孔驟然驟縮，周身的幽冥之力不自覺地繃緊。

海麵上有霧。

並非往日那般稀薄的霧靄，而是一縷縷濃如墨汁的黑霧，如靈蛇般在鏡麵般的海麵上扭曲蠕動。它們不散不滅，褪去了霧的輕盈，反倒透著一股活物的詭異——有的黑霧緩緩升騰至半空，打著旋兒，似在貪婪地搜尋著什麼。

賀思慕靜立片刻，緩緩擡起右手，掌心凝出一團幽黑光暈。幽冥之力自她掌心汩汩湧出，化作一道凝練的黑芒，直直射向最近的一縷黑霧。這不是試探，是她慣用的鎮壓之法——無論遇上何種異狀，先以本源之力壓製，再查根究底。

黑芒精準擊中黑霧。

下一秒，黑芒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擊散，不是相互抵消，而是徹底湮滅。黑霧紋絲不動，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而她那足以鎮壓萬鬼的幽冥之力，竟如一滴水墜入無垠沙漠，連半點痕跡也未曾留下。

賀思慕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光暈緩緩淡去。

八百年了，她遇見過比自己更強的對手，破解過無解的困陣，抵禦過棘手的詛咒，卻從未遭遇過“幽冥之力全然無效”的存在。幽冥之力是她的本源，是她立足靈界的根基，是她能穩坐靈界之主的底氣。

若這力量失了效用，她還剩什麼？

她並未慌亂，隻是眉頭微蹙，緩緩收回右手，換了左手擡起。這一次，她沒有釋放力量，而是以心神牽引——她想探知這黑霧與幽冥之海的關聯，想試試能否以本源之力將其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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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動了。

並非被她牽引而來，而是像“看”了她一眼。沒錯，就是看——那團無眼無麵、無拘無束的黑霧，在她心神牽引的剎那，驟然扭曲變形，竟隱隱勾勒出一個轉身的人形輪廓。

一股寒意順著賀思慕的脊背悄然爬升，直透天靈蓋。

她當即鬆開左手，中斷了牽引。黑霧瞬間恢復了先前的蠕動姿態，再未理會她半分，彷彿方纔的異動隻是錯覺。

海岸邊重歸死寂，可怕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遠處冥殿的方向，隱約傳來鐘聲，那是侍衛們的報時之聲，可聲波傳到幽冥之海，便被黑霧悄然吞噬，隻剩下沉悶而遙遠的餘韻，轉瞬即逝。

賀思慕凝視著那縷黑霧，佇立了許久。

師父生前的話語，忽然在耳畔迴響：“思慕，幽冥之力並非萬能。這天地之大，遠超我們的認知。終有一日，你會遇上幽冥之力無法觸及的存在，屆時，莫慌莫怕，用眼去觀，用心去想。”

那時她尚顯稚嫩，未能參透師父話語中的深意。而今，她終於懂了。

賀思慕收回目光，轉身準備返回冥殿。她需回去查閱古籍，需查清這黑霧的來歷，需做好萬全之備——

“嗬。”

一聲極低的嗤笑，突兀地響起。

它不在前方，不在身後，不在左右兩側，而是源自她的腦海深處，源自她的意識本源，甚至源自她流淌的幽冥之力中。笑聲極輕，輕得彷彿一場轉瞬即逝的幻覺，可那語氣裡的嘲諷與悲涼，卻清晰得刺心，讓她渾身汗毛倒豎，脊背發涼。

賀思慕猛地轉身，周身幽冥之力瞬間暴漲，玄色衣袍獵獵作響，黑石地麵被她的力量震出細微的裂痕。

黑霧依舊在海麵上蠕動，隻是此刻，那些黑霧正飛速下沉，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召喚著，一點點隱入玄黑的海麵之下。海麵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當最後一縷黑霧徹底消失的剎那，那聲嗤笑，也隨之湮滅無蹤。

“誰？”

她的聲音清冷銳利，在海麵上反覆回蕩，卻隻換來無邊的死寂，沒有半點回應。

賀思慕靜立原地，久久未動。海風捲動她的長發，拂過她冷峻的眉眼，卻吹不散她眉間的褶皺，也驅不散心底的警覺。

海麵重新化作那片冰冷的玄黑鏡麵，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她低頭望去，看見鏡中的自己——麵色蒼白，眉眼冷峻，眼底沉澱著八百年的疲憊，更藏著此刻難以掩飾的警覺。

她忽然覺得，海裡的那個倒影，不像自己。

不，不是不像。是太像了，像到令人心悸，彷彿那個“她”正透過鏡麵，靜靜地凝視著自己，等著她轉身，等著她沉淪，等著——

賀思慕猛地移開目光，不再多看，轉身便走，步履沉穩，卻再未回頭。

可那聲嗤笑，卻在她的腦海中反覆回蕩，揮之不去。那不是恐懼的威脅，不是惡意的挑釁，更像是一場詭異的邀請，或是一句沉甸甸的警告。

回到冥殿時，侍衛們見她麵色沉凝，眼底藏著未散的寒意，竟無一人敢上前多言，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重新坐回主位，拿起那份戾王的文書，匆匆掃了兩眼，便又緩緩擱下。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周身的幽冥之力緩緩平復，可心底的警覺卻絲毫未減。

八百年了，幽冥之海第一次出現異常。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卻無比清楚，這僅僅是一個開始，那些詭異的黑霧，那聲穿透意識的嗤笑，那個藏在暗處、無法窺見的存在——

正在悄然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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