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提燈：賀思慕段胥 第1章 北境異殤

青石鎮的晨鐘，終究是啞了。

不是鐘體朽壞，敲鐘的老趙頭攥著懸索立在鐘樓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茫然地鎖著那口覆著銅綠的古鐘，唇瓣翕動了幾番，終是什麼都沒說出口，他日日清晨必做的事刻在骨裡，可此刻，腦中空蕩蕩的，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塊，連那樁事的輪廓都尋不到了。

鎮子上的人，皆是如此。

鐵匠李二愣癱坐在打鐵鋪門檻上，爐膛裡的炭火早已燃盡，隻剩一捧泛著冷灰的餘燼。他望著那簇死寂的炭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滿老繭的掌心，竟想不起昨夜是如何收的攤。賣豆腐的王寡婦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目光落在磨盤上 —— 那半袋未磨完的豆子還凝在其上，昨夜磨好的豆腐硬得像塊青石。她怔怔佇立半晌，聲音發顫地喃喃：“我昨日…… 是睡了嗎？”

四下無人，無人應答，辰時三刻，段胥策馬踏至青石鎮。

一夜疾行百二十裡，北境主城的風塵還凝在他的玄甲之上，身後親兵個個鞍馬勞頓，眼尾掛著青黑，卻依舊挺直脊背緊隨其後。可段胥不敢歇 —— 斥候傳信時的字句猶在耳畔，“記憶斷層”“百姓惶惑”“無跡可尋”，這幾個詞湊在一處，比關外鐵騎壓境更讓他心頭髮緊。

鎮口圍了一圈人。

不是圍觀看熱鬧，是不知該做什麼，百姓們三三兩兩散在街頭，眼神空洞得像被抽去了魂魄，站在原地手足無措，連日常的寒暄都忘了，段胥翻身下馬，玄鐵靴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親兵隊長周鐵緊隨上前，兩人快步穿過人群。

“將軍來了！”

一聲呼喊刺破死寂，百姓們像是被這聲音喚回了魂，紛紛湧上前。一位白髮老婦人攥住段胥的袖擺，指節抖得厲害，聲音裡滿是惶恐：“將軍，我、我不記得我孫兒去哪了…… 他昨日還在炕邊的，今早我起身，他不在床上，可我想不起他何時走的……”

段胥按住她微涼的手，聲線沉而穩：“莫慌，慢慢說。你孫兒叫何名？”

老婦人張了張嘴，臉色驟然褪去血色，唇瓣抖得不成樣子。

“我…… 我想不起來了。”

她不是忘了孫兒的去向，是連孫兒的名字都從記憶裡剝落了。甚至，心底浮起一絲荒謬的疑惑 —— 自己，真的有過孫兒嗎？這種 “存在被抽離” 的空茫，比任何具象的恐懼都更摧垮人心。

段胥眉峰蹙成深川，轉頭對周鐵吩咐：“清點人數，統計失憶範圍，不，是記憶缺失的具體情況 —— 問清他們失了哪些記憶，從何時開始忘的。”

“是！”

段胥獨自往鎮中心行去。

他說不清為何要往那處去，隻覺腳下的路似有無形的牽引，穿兩條街巷，繞過一座斑駁的土地廟，終是站在了鎮心的小廣場上。

廣場上空無一人。

地麵凝著一圈焦黑的痕跡，呈不規則的圓形，直徑約莫三丈，焦痕邊緣齊整得詭異，不似尋常火灼，倒像是有物自天際墜下，碾過地麵又悄然消散，連半分坑窪都未留下。空氣中飄著一縷淡得近乎無跡的腐氣，不是屍身腐爛的腥濁，更像…… 被時光遺忘之物，腐朽後的微涼氣息。

段胥俯身，指尖輕觸焦痕。

指尖觸地的剎那，一股刺骨的寒意自指端直竄天靈蓋 —— 不是皮肉之痛，是深入骨髓的涼，似有碎冰順著血脈淌遍四肢百骸。視野驟然蒙上層白霧，腦海中倏然閃過一幅畫麵：

無垠的黑色海洋，海麵平如鏡鑒，連半分漣漪都無。一襲黑袍女子立在海邊，墨色衣袍與海色相融，黑髮在朔風裡肆意翻卷。她背對著段胥，看不清容顏，可那孑然一身的孤絕，卻似跨越了時空，八百年的寂寥沉甸甸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畫麵隻一瞬，便驟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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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胥猛地收回手，胸腔劇烈起伏，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周鐵快步趕來，見他臉色慘白，急聲問道：“將軍？您如何了？”

“無事。” 段胥起身，甩了甩微涼的手指，“清點完畢了？”

“青石鎮共三百二十一人，盡數出現記憶缺失。” 周鐵翻著手中的賬冊，聲音愈發凝重，“缺失的並非零星片段，而是昨夜自日落至今朝天亮的整段時光。像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似是艱難尋著措辭。

“像是這段時光，被生生從他們的記憶裡剪去了。”

段胥沉默佇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刀柄。

“不止青石鎮。” 他擡眼，聲線冷了幾分，“速查周邊村莊，一刻不得延誤。”

周鐵心頭一凜，即刻傳令，段胥站在焦痕旁，目光緊鎖那圈黑跡，腦海中黑袍女子的身影揮之不去。黑色的海、孤絕的背影、淡腐的氣息，碎片般拚湊不出全貌，可他心底卻有一道直覺在迴響：這不是偶然，隻是開端。

半個時辰後，斥候接連歸報。

“將軍！三裡外柳樹村，二百零七口人，盡數出現記憶缺失，癥狀與青石鎮一緻！”

“將軍！五裡外河灣村，一百五十三人，同樣失憶！”

“將軍！還有靠山屯，八十九人，亦是如此！”

段胥閉目深吸，玄甲上的風塵似都凝在空氣裡。

三村加青石鎮，近八百人。一夜之間，同失一段記憶。非瘟非疫，非妖非兵，是他從未遇過的異狀。

“封鎖訊息。” 他睜眼，眸色沉如寒潭，“所有親兵聽令，即日起，青石鎮及周邊各村，隻進不出。守住路口，嚴控往來。周鐵，你親率人手守各道口。”

“遵命！”

“另，遣人八百裡加急回京，直送兵部。就說 —— 北境突現不明異兆，懇請朝廷遣術士前來徹查。”

“是！”

段胥復又低頭看向焦痕，這次未再觸碰，隻蹲下身，細觀那圈痕跡。焦痕邊緣覆著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他以刀尖挑起一點，粉末在晨光裡靜悄悄的 —— 不發光、不發熱，亦不似任何尋常物質。

起身，拍去膝頭塵灰。

“無論你是何物。” 他低聲開口，聲線裹著北境的寒風，似是自語，又似是對那無形的存在宣告，“傷我百姓，必讓你付出代價。”

風卷過青石鎮空寂的街巷，那縷淡腐的氣息愈發清晰。遠處偶有哭聲、呼喊聲劃破死寂，可更多的，是一片沉到心底的空茫 —— 那種被遺忘、被抽離，脊背沁著涼意的沉默。

段胥握緊腰間刀柄，指節泛白。

他知曉，這不過是序章。

更大的風暴，已然在北境的雲層裡，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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