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等等我”
三梵宮停擺,引發的震動如海嘯般席捲主城。
洛恩在最後時刻發出的指令,成了皇室殘餘力量垂死掙紮的號角。
儘管國王已死,接到命令的軍隊依然忠實執行,不惜一切代價抓捕周馭與蕭洇。
兩個頂級腺體,一個擁有恐怖的資訊素攻擊力,一個擁有神蹟般的治癒力。
在接下來註定全麵分崩的混亂中,誰能同時掌控這兩張王牌,誰就掌握了最快問鼎新秩序王座的捷徑。
追兵窮追不捨。
周馭帶著昏迷的蕭洇,拖著嚴重透支的身體,在無數獵手圍堵中展開逃生。
在看似無路可走的絕境中,生機遵循著宿命般的因果,圍繞著周馭與蕭洇悄然降臨。
蘇家,卓家,以及已被大換血的錢家等等,那些蕭洇幫助過,抑或是深受蕭洇影響的人,在這最黑暗的時刻,隱秘而堅定地在不同關卡協助兩人逃生。
深夜,從錢家掌控的主城港口,周馭帶著蕭洇低調登上一艘貨輪撤離主城。
在即將進入公海的安全海域,周馭又帶著蕭洇轉移到一艘早已等候在此的中型遊艇上。
這艘遊艇經過特殊改裝,擁有更快的速度和充足的能源儲備,足以支撐他們抵達與帝國一海之隔的某個小國港口。
然而登上遊輪冇多久,武裝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由遠及近,穿透雨幕和海浪聲,三艘艦艇,對遊艇呈包圍之勢。
被精準定位了。
因為蕭洇腳踝上,那隻精緻的寶石腳環。
那是他周馭曾親手埋下的隱患,後來被執戮和洛恩利用,成了他們掌控蕭洇的追蹤器。
鑰匙此時已不知所蹤。
上船後,周馭便一直試圖用蠻力破壞這隻定位環,一直到登上轉移的遊艇,他纔在一遍遍努力下,終於用機械手暴力破壞其結構。
但已然遲了,腳環被破壞的瞬間,發送了精準座標。
追兵顯然已經分析出周馭的資訊素耗儘,處於最虛弱的狀態。
擴音器裡傳來勸降的喊話,威逼利誘,意圖再明顯不過。
活捉,掌控,然後利用。
黑夜下的公海,浪濤如山。
周馭抱著蕭洇衝進遊艇內部,找到那隻為應對極端情況準備的緊急逃生密艙。
艙體由高強度複合材料製成,內部有獨立的氧氣循環係統,但空間狹小僅夠一人,氧氣儲量也十分有限。
周馭毫不猶豫將蕭洇放入艙內。
指腹留戀地撫過妻子的臉頰,最後,將一個溫柔滾燙的吻,印在那光潔的額頭上。
艙門閉合。
周馭掏出那支在洛恩研究所順走的,含有高濃度SX級腺體素的強化劑,直接從胸口注入。
隨之用手銬將自己的機械手腕,與密艙外部一個堅固的拉環鎖死。
最後啟動密艙的緊急脫離程式。
密艙如同一枚被投入怒海的銀色膠囊,瞬間被黑暗與波濤包裹,連帶著束縛在密艙外的Alpha身軀。
公海之下波濤洶湧,看不見的暗流從四麵八方撕扯拋擲著這個脆弱的組合,沉沉浮浮中將其卷向不知名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
劇烈的撞擊再次傳來,這次不同,是堅硬的,停滯的觸感。
然後是無邊的寂靜與黑暗。
月光清冷地高懸在墨色的天幕上。
海浪拍打著粗糙的黑色礁石,月光下一下下衝擊著一張傷痕累累的臉。
周馭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劇痛先從四肢百骸傳來,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綴著繁星的夜空。
下一秒,記憶的碎片轟然迴流進空白恍惚的大腦。
蕭洇?!
周馭眼眶一跳,猛地翻身坐起,動作牽動全身傷口,尤其是右腿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他渾然不覺,立刻扭頭看去。
就在他身旁,那隻逃生艙卡在兩塊巨大礁石之間,艙體表麵佈滿刮擦和凹痕,但結構看起來基本完好。
周馭呼吸瞬間變得又急又顫。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幾個小時?一天?
密艙內的氧氣是有限的!
哢嗒一聲輕響,機械手以蠻力反擰,生生掙斷了已然變形的手銬。
周馭拖著那條劇痛的右腿,連滾爬地撲到密艙前。
按照事前設置的密碼,擰動鎖盤。
呯,艙門緩緩彈開一條縫隙。
周馭猛地拉開門。
一種沉悶的,氧氣耗儘的窒息感撲麵而來。
周馭迅速探身進去,將裡麵的人小心翼翼地拽出。
月光灑落在蕭洇沉靜的麵龐上。
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失了血色,胸前已無法察覺到起伏。
他軟軟地倚在周馭臂彎裡,輕得像一片羽毛,可卻讓周馭感到幾乎抱不住。
身體感覺不到任何活著的暖意與生氣。
那種滅頂的,彷彿要摧毀一切理智的恐慌,瞬間淹冇了周馭。
他迅速將蕭洇放在一塊相對平坦的礁石上,跪在蕭洇身側,雙手交疊。
每一次按壓都傾注了全部的希望。
“醒過來求你”他喃喃著,嘴唇不可抑製地顫抖。
蕭洇冇有反應。
他俯身捏住蕭洇的下頜,深吸一口氣,對上那冰冷的唇。
一遍,又一遍。
“不可能不會的”Alpha一邊持續著急救動作,一邊神經質般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
蕭洇依舊靜靜地躺著,麵容安詳得如同沉睡。
絕望鋪天蓋地,衝破了Alpha最後的心理防線。
滾燙的液體從他猩紅的眼眶中湧出,一滴滴砸落在蕭洇胸前。
他開始哽咽,聲音破碎得不成調。
“不不”
Alpha繼續按壓,繼續渡氣,但動作漸漸失去了章法,隻剩下一種瀕臨崩潰的執拗。
愧疚,自責,悔恨。
漸漸地,Alpha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眼淚還在無意識地流淌,眼神已空洞死灰得映不出月光。
不知又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永恒。
周馭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再次將蕭洇抱起,緊緊地摟在懷裡,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對方身體。
然後,他一瘸一拐地,朝著前方那片寂靜而茂盛的山林走去。
嘴裡木然地,反覆地喃喃著:“等等我等等我”
走進樹林深處,他找到一片相對乾燥的空地,輕輕地將蕭洇放下。
在蕭洇旁邊跪下,Alpha靜靜凝望著自己的妻子,最後淒然一笑,手臂用力擦去眼淚,轉身開始徒手刨挖地麵。
泥土,碎石,草根,一切阻礙都被他徒手掀開。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機械地重複著挖掘的動作。
嘴裡自言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我都還冇來得及對你好”
“老婆你後悔嫁給我嗎嫁給我這種廢物”
“你等等我等等我”
“我馬上追上你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超過一米深,足以容納兩個人的土坑出現在月影下。
Alpha喘息著,他俯身,將愛人再次抱進懷裡,抱了許久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將人放入坑底,以最舒適的姿勢躺好。
接著,周馭自己也在蕭洇身邊躺了下來,緊緊挨著。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那把短刀,將刀尖懸在了自己脖頸側麵的動脈上方。
有風穿過林葉的嗚咽聲,有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破碎聲。
恍惚間,似乎還有遙遠縹緲的聲音,像是蕭洇在溫柔地呼喚他
周馭
周馭嘴角緩慢地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放鬆的,解脫的,甚至帶著一絲幸福意味的笑容。
去追蕭洇了。
再也不分開了。
“周馭”
在刀尖落下之前,一道微弱的,無比熟悉真實的聲音,貼著耳邊響起。
虛弱艱難,但清晰無比。
周馭刺下的動作僵在半空,瞬間連呼吸都忘了。
他極其緩慢地扭過頭,恐懼那隻是一個幻聽。
然後,他看見,近在咫尺的眼前,蕭洇也微微側著臉。
那雙美麗的眼睛此刻半睜著,目光虛弱而恍惚,卻真真切切地與他對視著。
周馭依舊還維持著那個可笑的,刀懸頸側的姿勢,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怔怔地凝望著那雙眼睛。
“周馭”
蕭洇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稍微清晰了一點。
他看清了周馭正在做的動作,眼底升起恨鐵不成鋼的怒與痛心。
“你個混蛋”
“我那麼努力救你”
“那麼希望你活下去”
“你居然想死”
Alpha瀕死的靈魂,在這一聲聲微弱的斥責中,恢複了生機。
眼淚無聲地,洶湧地往下掉。
他終於確定,他的妻子醒了,活過來了。
巨大的衝擊讓他幾乎無法思考,身軀猛地一個翻身,將臉深深埋進蕭洇的頸窩。
這個擊穿帝國最森嚴堡壘,一夜屠殺幾百名貴族的Alpha,此刻像個終於找到家的孩童,毫無形象地,放聲地,號啕大哭起來。
蕭洇冇有力氣推開周馭。
他能感受到壓在喂,於小衍自己身上的沉重身軀在顫抖,聽到那哭聲,感覺到頸窩處滾燙的濕意,他吃力地抬起一隻手,輕按在周馭頭髮上,任由這頭傷痕累累,彷彿比他還脆弱的野獸,貼著自己,汲取著安全感。
過了很久周馭才抬起頭,臉上又是眼淚又是泥土,狼狽得一塌糊塗。
他看著蕭洇,忽然又笑了起來。
又哭又笑,像個大傻子。
他小心翼翼將蕭洇背到背上,準備尋找一片更適宜的地方讓蕭洇休息
蕭洇趴在周馭寬闊的後背上,腦袋無力地擱在他堅實的肩窩裡。
周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他告訴蕭洇,洛恩死了,那些欺負過他的老傢夥也都死了。
他們逃出了主城,遠離帝國。
他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蕭洇隻是很虛弱地“嗯”一聲作為迴應。
周馭漸漸感覺不對勁。
背上的人氣息太微弱了,身體也軟得過分。
“蕭洇?”他輕聲喚道。
“周馭。
”蕭洇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明顯的痛苦,“我頭很難受,需要睡一會兒”
周馭心臟一緊,立刻停下腳步,輕柔地將蕭洇從背上放下,讓他倚靠著一棵粗壯的樹乾。
蕭洇的腦袋沉重地垂著,幾乎支不起來,臉色在月光下顯得越發蒼白。
周馭半跪在他麵前,心急如焚地檢視他身上頭上是否有傷。
蕭洇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試圖安撫他:“彆擔心,ZX級身軀隻要有一口氣都能自愈”
周馭內心的不安依然在急速攀升。
他知道ZX級的自愈能力逆天,但蕭洇是被強行從沉眠中喚醒的。
大腦複雜精密,ZX級自愈力真的能萬無一失地修複大腦神經損傷嗎?
會不會留下什麼可怕的後遺症?
周馭再次將蕭洇抱起,這次是公主抱的姿勢,讓蕭洇的臉頰靠在自己胸膛,最大程度減少顛簸。
樹林內有一些人為設下的簡陋捕獸陷阱。
這說明這座島上是有人居住的。
周馭腳下不停,開始尋找人煙。
月光如水,溫柔地灑落。
蕭洇卸下所有重負,在愛人懷中再次閉上眼睛,沉入一片安穩的黑暗中。
第162章
“我是你老公啊!”……
憑著逐漸恢複的五感,周馭抱著蕭洇在茂密的山林中前行。
終於穿過最後一片茂盛的草植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
山林儘頭,地勢豁然開朗。
晨光從海平麵那端漫上來,一片依山傍水的村落安靜地臥在緩坡上。
百多戶泥瓦搭建的房屋錯落有致,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或青苔。
幾縷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在晨風中飄散成薄紗。
更遠處,是大片被分割得整整齊齊的田地,嫩綠的作物在微風中泛起漣漪。
隱約能聽見雞鳴犬吠,還有水車轉動的吱呀聲。
入目所及,簡直像一卷展開的田園畫卷。
周馭站在一處高坡上觀察了片刻,對這座島有了大致瞭解。
半邊是原始的,人跡罕至的茂密山林,一半是被人類馴服,充滿煙火氣息的田園。
數百戶人家就這樣嵌在這片山海之間,自成一界,與世隔絕。
落後,但安逸。
村落規模比他預想的要大,房屋佈局鬆散,鄰裡之間有足夠的間隔。
大部分人家還靜悄悄的,隻有幾戶勤快的人家已經起身勞作。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一戶獨門獨院的人家。
那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更重要的是院裡隻有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正慢吞吞地打掃院子。
周馭深吸一口氣,抱著蕭洇朝那戶人家走去。
老夫妻倆正彎腰拾掇院裡的雜物,一抬頭,被眼前突然出現的高大身影嚇了一跳。
周馭此刻的模樣實在淒慘,臉上有多處擦傷和瘀青,全身沾滿泥土,右腿明顯使不上力,走路時一瘸一拐。
懷裡抱著的人麵色蒼白,銀白的長髮淩亂地垂落。
“打擾了。
”周馭開口,聲音因疲憊和缺水而沙啞。
他刻意放低姿態,微微弓著背,讓自己的體型看起來冇那麼強的壓迫感,“我和我妻子在海上遇到了風暴,船沉了,我們被浪捲到這裡,僥倖活了下來。
”
他頓了頓,看著老夫妻臉上的驚詫逐漸轉為同情,繼續將柔弱可憐的模樣做足:“我妻子受傷昏迷能不能讓我們暫時在這裡安置幾日,養好傷我們就離開。
”
頓了頓,他又補充:“我一定想辦法報答。
”
老夫妻倆心軟了。
老漢轉身推開偏屋的門:“這屋以前是我兒子住的,他唉,你們先住著吧,錢不錢的,等你們好了再說。
”
那房間不大,陳設簡單,木板床,舊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有個簡陋的木櫃。
周馭小心翼翼地將蕭洇放在床上。
老太很快端來一盆溫水和乾淨的布巾,還有一套漿洗得發白但整潔的粗布衣服。
“給你媳婦擦擦,換身乾淨衣裳。
”老太溫和地說,“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
”
周馭道了謝,關上門。
他動作輕柔地為蕭洇擦洗,換上衣服。
完成這一切,他坐在床沿,握著蕭洇冰涼的手,輕輕抵在自己胸口。
“以後你在哪我在哪”他低聲說,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再也不分開。
”
周馭走出偏屋時,老太已經做好早飯,幾張厚實的、臉盆大小的烙餅,一鍋熱氣騰騰的野菜稀飯,還有一小碟醃蘿蔔。
這對饑腸轆轆的人來說,勝過任何山珍海味。
周馭狼吞虎嚥。
他一手抓餅,一手端碗,五張烙餅一鍋稀飯,在短短十分鐘內被他消滅得乾乾淨淨。
他的食量著實嚇到了老夫妻倆。
老太擔心地看著他:“孩子,你你還好吧。
”
正常人這麼吃得被撐死。
“冇事。
”周馭抹了把嘴,真誠地道謝,“謝謝,真的很久冇吃過這麼踏實的一頓飯了。
”
他看得出這老夫妻倆是心地善良的人。
形勢所迫,在蕭洇恢複前,他隻能厚著臉皮在這蹭吃蹭喝。
吃飽喝足,周馭舀起院子裡水缸裡的冷水,兜頭澆,水流沖走身上泥汙與疲憊。
老漢翻箱倒櫃,隻找出一條舊床單。
周馭接過床單往身上一裹,露出精壯的上半身,肌肉線條分明,但佈滿傷痕。
聊天中,周馭從老夫妻倆口中對這島有更深的瞭解。
兩百多年前,村民的先人,一群Beta,被戰亂迫害,帶著物資乘船逃亡,結果在海上遇到了大霧,稀裡糊塗飄了不知多久,最後發現了這座島,從此就紮根在這裡。
這島位置怪,周圍有暗流,常年有霧,外界很難發現這裡。
幾代人下來,慢慢就建成了現在這樣。
大家種田養牲口,織布打鐵,需要什麼,自己種自己做。
從老太口中,周馭得知重要資訊,這座島全是Beta。
他們隻從祖輩那裡聽聞過Alpha和Omega,但冇人見過,幾代下來,甚至都覺得那隻是傳說。
什麼腺體等級,資訊素壓迫。
聽著怪玄乎的。
周馭附和老太的話,說自己也冇見過Alpha和Beta,在外和妻子深受戰亂之苦。
老夫妻倆信了。
亂世裡逃亡的可憐人,總能輕易博得淳樸之人的惻隱之心。
“你們就安心住著。
”老漢道,“等你媳婦醒了,你腿養好了,再想以後的事。
”
吃飽喝足,神經終於徹底鬆懈下來的周馭回到偏屋。
蕭洇還在沉睡,臉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周馭躺上床,側過身,小心翼翼地挨著蕭洇,將臉輕輕埋進蕭洇的頸窩。
緊繃了不知多久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斷開。
不到兩分鐘,周馭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
但SX級的本能,依然讓周馭大腦深處保持著某種警戒。
當懷裡的人微微動了一下時,他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睛。
彼時已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從木窗的縫隙漏進來,在泥地上投出溫暖的光斑。
蕭洇濃密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
然後,那雙眼睛緩緩睜開。
起初是惺忪的,恍惚的。
蕭洇的目光茫然地落在上方簡陋的房梁上,似乎在努力理解自己身在何處。
周馭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他按捺不住激動,整個人湊過去,臉幾乎貼到蕭洇眼前。
“老婆你終於醒了!”他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餓不餓?渴不渴?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蕭洇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一側這張放大的臉上。
盯著這張臉,瞳孔深處的恍惚一點點褪去,隨之驟然緊縮。
蕭洇猛地從床上坐起,身體本能而疾速地向床內側退去,瞬間與周馭拉開距離。
背脊抵上土牆,身體繃緊,像一隻受驚後進入戰鬥狀態的貓,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床邊的男人。
周馭懵了。
臉上的狂喜一點點凝固。
他看著蕭洇的眼睛,昨夜還溫柔地望著自己,此刻隻有全然的陌生和戒備。
“蕭洇?”周馭的聲音有點抖,“你怎麼了?你不認識我了?”
蕭洇緊盯著周馭的臉,眉頭越皺越緊,突然抬手用力按住太陽穴。
那裡傳來一陣尖銳的脹痛,無數碎片記憶在腦海中閃過,其中還有一張臉。
那是眼前這個男人的臉。
半晌,蕭洇放下手。
他抬起眼,看向周馭,眼底的戒備並冇有絲毫鬆動,嘴唇微啟,吐出三個字:“你是誰?”
周馭倒吸一口涼氣,近乎悲愴的喊聲脫口而出:“我是你老公啊!”
蕭洇的眉頭皺得更緊,試圖從大腦裡搜找點什麼,但最後無果,隻能繼續一臉警惕地看著眼前的人。
周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記得昨夜蕭洇短暫醒來時還能認出他。
理論上,ZX級腺體的自愈能力足以修複一切傷病,腦部損傷理應包含在內。
但他又想到,蕭洇算是從沉眠中強行醒來的。
鬼知道那種沉眠是什麼原理,對蕭洇大腦到底造成了什麼影響。
探究原因不急於這一刻,當務之急,是讓蕭洇重新信任他。
周馭還冇來得及再開口,蕭洇已經迅速下床。
他赤著腳踩在地上,繞過周馭,徑直朝門外走去。
蕭洇一邊向前走,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環境。
周馭連忙跟上。
他不敢跟得太近,保持著一個既能隨時保護,又不會讓蕭洇感到壓迫的安全距離。
蕭洇快,他就快,蕭洇慢,他就慢。
同時簡潔而迅速地向前麵的蕭洇講述他們的過去。
他告訴蕭洇,他們是夫妻,從一個很糟糕的地方逃出來,被追兵在海上圍截,最後跳海。
昨晚醒來時,兩人已在這座島上。
蕭洇的腳步始終冇有停。
他一邊走,一邊用銳利的目光掃視四周,一片片靜謐美好的田園光景,讓他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鬆懈許多。
沿路的村民看到他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主要是看蕭洇,那一頭銀白長髮和精緻得不似凡人的容貌,實在太過醒目。
當然,也有不少人偷偷打量跟在後麵的周馭,個子很高,體格非常壯,裹著床單的樣子雖然滑稽,但裸露的上半身肌□□態,看上去能一拳打死一頭牛,一看就不好惹。
蕭洇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至少相信了一件事,他和身後那個Alpha的確都是這裡的‘不速之客’,因為兩人皮膚和這裡因勞作風吹而皮膚粗糙的村民明顯不同。
蕭洇的腳步最終停在了島嶼邊緣。
眼前是一望無垠的大海,夕陽正在沉入海平麵。
真的是一座島。
蕭洇緩緩轉過頭,再次看向身後的男人。
這一次,他的目光裡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審視。
見蕭洇一直盯著自己,周馭小心翼翼地上前兩步:“蕭洇,你想起來了嗎?”
蕭洇抿了抿唇,搖頭。
“沒關係!”周馭立刻說,“我把咱倆的事詳細跟你說,你的體質特彆,肯定能恢複記憶,你現在隻要知道,我是你老公,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
“證據。
”蕭洇打斷他,聲音清冷,但不再像剛纔那樣充滿敵意。
周馭一愣:“什麼?”
“你說你是我丈夫。
”蕭洇平靜地看著他,“有什麼證據?”
周馭的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在主城,他還能拿出照片這種直接性證據,但在這裡
“你懷著我的孩子。
”周馭靈光一閃,語氣無比肯定。
蕭洇怔住了。
他下意識抬手,撫上自己的小腹。
“你可以仔細感受我的資訊素。
”周馭往前走了一步,見蕭洇眉頭微蹙,立刻停在兩米外,“我的資訊素對你的孕體有安撫作用,你應該能感受到的。
”
失憶並未讓蕭洇失去常識。
他能感覺到,這個Alpha的資訊素,正如一張溫暖而堅實的網,輕輕包裹住他。
身體也的確因此得到了某種安撫之力。
蕭洇臉色複雜,聲音平和了些:“除了這個孩子,還有其他辦法證明嗎?”
周馭撓了撓後腦勺,露出為難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麼,否則以蕭洇那刻在骨子裡的警覺性,怕是連孩子都要懷疑是被他強迫懷上的。
周馭絞儘腦汁,最後隻能想到一個最私密,也不知道能不能作為證據的證據。
“你那裡有一顆小紅痣。
”周馭撓了撓鼻尖,“就下下麵,這種事如果不是關係親密的人,是不會知道的。
”
蕭洇低頭看了眼,眼神裡滿是困惑。
顯然冇搞清楚這個Alpha說的“下麵”是哪裡。
周馭隻好走近。
蕭洇的身體瞬間繃緊,但這次他冇有後退,隻是警惕地盯著對方。
周馭走到蕭洇身旁,微微俯身,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出更具體的位置。
蕭洇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他猛地退後兩步,像看一個無恥的流氓一樣瞪著周馭,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周馭感覺自己無辜極了:“冇辦法,你什麼都不記得了,我隻能這樣證明。
”
蕭洇沉默了足足十幾秒,海風吹起他銀白的長髮。
最後,他終於平靜開口:“我需要時間消化你說的這些資訊。
”
“好。
”周馭立刻用力點頭,“不急,你慢慢想。
”
這時,一陣咕嚕聲響起。
蕭洇手下意識按在肚子上,表情有些難為情。
周馭連忙說:“先回去吃點東西,那對老夫妻人很好,提前給你煮好了飯。
”
蕭洇輕輕點了下頭。
轉身剛要走,周馭叫住了他。
周馭上前,背對著蕭洇蹲下身:“上來吧老婆,我揹你回去,這裡離那家還有一段距離,你連鞋都冇穿。
”
蕭洇退後了兩步,臉色不自然地搖頭:“不用。
”
拒絕的禮貌而疏離,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不願給人添麻煩的獨立。
周馭冇有堅持,他知道失憶不會改變蕭洇的性格。
過分的熱情在蕭洇看來就是越界,反而會讓他反感。
周馭三兩步又到蕭洇跟前,利落地把自己腳上那雙不合腳的鞋脫了下來,蹲下身。
“你穿。
”周馭輕聲道。
蕭洇此刻赤腳踩在地上,腳底四周沾滿了泥沙和細小的草屑,有幾處還被碎石子硌出了印子。
周馭握住一截細白的腳踝,動作很輕。
先用指腹輕輕撣去腳底的臟汙,然後拿起那雙鞋穿上。
鞋是老夫妻給的,周馭穿太小,腳後跟都露在外麵,他都當拖鞋趿拉。
但穿在蕭洇腳上剛好,後跟能妥帖地包裹住。
蕭洇猝不及防,一隻手下意識地按在周馭寬闊的肩膀上,以保持身體平衡。
他低頭,看著這個蹲在自己麵前,認真為自己穿鞋的男人。
夕陽的光從側麵打過來,勾勒出Alpha英俊鋒利的側臉,此刻專注得近乎虔誠。
有種溫暖熟悉的東西,從蕭洇胸口緩緩湧出。
源源不斷的直覺告訴蕭洇,這個Alpha和自己之間,一定有著某種非比尋常的,深刻的聯結。
周馭為蕭洇穿好鞋,抬起頭。
四目相對。
夕陽沉入海平麵的最後一刻,漫天雲霞散成烈火。
那火光映在蕭洇清澈的眼眸裡,也映在周馭仰望的臉上。
“你說我叫蕭洇”蕭洇微微移開視線,臉色有些不自然,“那你叫什麼名字?”
Alpha鋒利的眉眼間,頃刻間漫開溫柔的笑,輕聲道:“周馭。
”——
作者有話說:讓受儘苦難的小情侶暫時遠離塵囂,隻為自己而活,甜甜蜜蜜,冇羞冇臊的過一段安逸幸福的田園小日子。
大概三五章吧,之後回到主線。
第163章
他發現自己變懶了。
……
作為借住的回報,周馭決定先把老夫妻倆的柴棚填滿。
他身上那些傷,早在貼著蕭洇酣睡整日後,通過汲取ZX級資訊素,恢複得七七八八。
趁蕭洇在屋裡安靜用餐的工夫,周馭徑直上山。
他連斧頭都懶得拿,看準幾棵早已枯死卻依舊粗壯挺立的樹乾,活動一下那隻機械右臂。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山林間迴盪。
冇多久,他左臂攬住一棵,右肩扛起另一棵的樹乾。
拖著這兩棵數米長的枯樹,腳下的泥土都微微下陷,但穩穩邁開步子朝山下走去。
一路從山林拖回村口,再穿過大半個村子回到小院,這幅景象著實驚掉沿途所有人的下巴。
村民看著那個高大英俊,卻氣場凜冽的外來人,像拖兩捆稻草般,輕鬆寫意地行走,眼睛瞪得溜圓。
回到小院,周馭跟老夫妻借了把斧頭。
他甚至不需要木墩,單手握斧,另一隻手扶穩,手臂起落間,肩背肌肉線條僨張起伏,斧刃寒光一閃,精準地劈入木紋縫隙。
不到半個時辰,原本空蕩的柴棚已被劈好的木柴摞得滿滿噹噹,足夠老夫妻安穩燒上好幾個月。
老人搓著手,又是感激又是不安,連連道謝。
周馭隻是抹了把額角的汗,淡淡道:“順手的事。
”
他想起蕭洇剛吃的野菜稀飯和糙餅子,於是再次獨自進山。
這一次,帶回了更大的驚喜。
村口都騷動起來。
周馭肩扛著一頭體型極其碩大的黑毛野豬,那野豬少說也有六七百斤,渾身鬃毛如鋼針。
有人認出那是山林裡那頭野豬王。
這頭野豬在島上惡名昭彰,皮糙肉厚,性情凶猛狡猾,幾次圍獵都讓它逃脫,還傷了好幾個村民,毀了不少莊稼,是村裡一大禍患。
如今,這令他們束手無策的凶獸,竟像個破麻袋一樣被這個外來人扛了回來。
人群嗡地圍攏過來。
孩子們躲在大人身後,既害怕又好奇地偷看那巨大的野獸。
“兄弟,這這是你打死的?”一村民聲音發顫地問,“你怎麼做到的啊?”
周馭將野豬轟然卸在地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表情平淡,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嗯,碰上了,就順手打死了。
”
實則是他的SX級資訊素瞬秒。
當然他冇必要說實話。
人群再次寂靜,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議論。
外麵世界的人,都這麼可怕嗎?
周馭對周圍的反應渾不在意,除了這頭大傢夥,他手裡還拎著幾隻肥碩的野兔和山雞。
他隻知道,老婆有新鮮肉吃了,還能給老夫妻家還人情。
接下來幾天,周馭所在的小院成了村裡最熱鬨的“集市”之一。
他用野豬肉跟村民們換來各種所需,帶著泥土芬芳的土豆蘿蔔,翠綠的野菜,野蘑菇,雞蛋等等,以及顏色素淨的棉布。
甚至還有一小罐珍貴的野蜂蜜。
他換東西並不斤斤計較,往往村民拿來一小籃雞蛋或幾把青菜,他就割下好大一塊肉遞過去,麵對不好意思的村民,他隻隨口道:“放著也吃不完,壞了可惜。
”
這種大方和隨和,漸漸沖淡了他那身驚人實力帶來的隔閡感。
蕭洇將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裡。
起初,他對周馭是生分的,客氣而疏離。
儘管周馭聲稱他們是彼此深愛的夫妻,腹中的孩子就是證明,但空白的記憶讓他始終無法共鳴。
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觀察,觀察周馭這個男人,觀察這座與世隔絕的島嶼,以及島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淳樸村民。
周馭對他無微不至,吃穿用度幾乎一手包辦。
最新鮮的野味,最嫩的菜心,煮得香軟的米飯,連他蓋的被褥都蓬鬆溫暖。
這種無微不至,幾乎到了密不透風的程度,卻奇妙地並不讓他感到窒息,隻是有些彆扭。
然而,觀察得越久,心底某種潛意識就越發清晰。
在所有他接觸到的人裡,周馭是唯一讓他感到可靠可信的存在。
漸漸地,蕭洇開始在島上頻繁走動。
沿著海岸線行走,觀察潮汐,繞著山林邊緣,觀察植被。
同時觀察村民如何耕作漁獵編織,在腦海中默默繪製這座島嶼的生息圖譜。
蕭洇氣質清冷沉靜,那頭銀髮又著實奪目,在海島陽光下麵容俊美得不似凡人。
村裡的孩子們被他吸引。
孩子們從未見過長得如此好看的大人,偷偷叫他“仙子”。
家裡大人會叮囑,千萬彆惹那位銀髮的先生不高興,他家漢子可是能徒手打死七百斤野豬的猛人。
孩子們一開始遠遠看著,有些怕。
但很快發現,這位“仙子”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不怎麼笑,但眼神並不凶。
有孩子大著膽子問他話,他會用清透乾淨的嗓音耐心回答,措辭禮貌得體。
漸漸地,孩子們膽子大了,敢湊近些。
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女孩,脆生生地問蕭洇:“外麵的人都像哥哥這樣好看嗎?”
蕭洇不知如何回答,隻露出一個為難的苦笑,這時另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緊接著又問:“怎麼才能長得跟七百哥一樣強壯呢?我也想打大野豬!”
七百哥,指的自然就是周馭。
從他打下那頭七百斤野豬王之後,村民就習慣性這麼叫他。
周馭乾脆就認了,說自己就叫周七百。
蕭洇被這童言稚語逗笑,想了想,說:“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
孩子們鬨笑起來。
他們不約而同地,默契地稱這位儒雅溫和的漂亮哥哥為,小蕭先生。
*
周馭決定蓋一座屬於他和蕭洇的屋子。
地址都選好了,就在離村落不遠,但視野開闊僻靜的一處向陽坡地。
村長知道,主動帶著幾個手藝不錯的村民過來幫忙。
在他們眼裡,周馭解決了野豬禍患,於島上村民是有大恩的,理應幫襯一把。
周馭也冇客氣,他隻想跟老婆快點住進新房子。
房子蓋到一半,周馭又進了趟山,回來時肩頭赫然扛著一大兩小三頭野豬。
村民們目瞪口呆。
野豬王一家就這麼被包圓了。
周馭麵不改色地將三頭野豬卸下,留下最好的部分,再分給幫忙蓋房的村民,剩餘交給村民,讓他拿去分給其他村民。
其實他是懶得搞什麼人情往來的,但心裡清楚,村民敬他,自然更敬他的妻子。
他的這些“熱情大方”所換來的回報,會間接成為蕭洇在這座島上的便利。
這份厚禮再次讓村裡沸騰。
村裡的獵戶小隊當晚就提著一罈自釀的果酒上門,言辭懇切,幾乎是要跪求周馭加入,帶領他們。
周馭乾脆地拒絕。
要是讓獵戶們知道他隻要往山林裡一站,釋放資訊素,方圓多少米內鳥獸皆失去行動力,那恐怕真要被當成山神供起來了。
他隻想守著蕭洇過清靜日子。
開掛式的捕獵本事,讓周馭的物資儲備和交換資本空前雄厚。
除了食物,還換得了帶著草木清香的皂莢,潤膚的脂膏,素雅但質地細膩的陶碗陶罐,打磨得光滑的小小銅鏡
他還特意打聽誰家有舊書,不拘什麼內容,隻要不是孩子啟蒙的冊子,他都願意用肉換。
他知道蕭洇喜歡看書。
村裡小孩也會拿些新奇漂亮的小玩意兒,找周馭換肉試試。
家裡老人手編的燈籠,海邊撿來的貝殼穿成的風鈴,甚至是一束開得正好的野花。
周馭往往來者不拒。
他獵物太多,自家根本吃不完,又懶得像村民那樣花大量時間醃製燻烤做成肉乾儲存。
他隻想讓蕭洇頓頓吃上最新鮮的。
在他眼裡,那座廣袤的山林,基本就是座隨用隨取的肉倉。
當然,還有那片深藍海域。
附近海域極深,魚群多在深海,唯有特定季節洄遊至淺海時纔能有所收穫。
平日村民想捕魚,需劃著小船冒險駛向危險的遠海,每年都有人因此一去不回。
周馭借一艘小漁船獨自出海。
他將船劃到離島一公裡多外的海麵,直接使用屠殺型資訊素。
頃刻間,資訊素所及之處,上下及周遭近千米範圍內所有碳基活物,全部死絕。
片刻之後,海麵上開始浮起大大小小的白色魚肚。
各種海魚,魷魚,甚至還有兩隻倒黴的海龜。
密密麻麻,隨波晃動,場麵蔚為壯觀。
周馭利落地抄起大漁網開始打撈,專挑肉質肥美,體型較大的魚,一網一網地往上拉。
很快,小船就被各種海貨堆得滿滿噹噹,再也裝不下,但海麵上還漂浮著許多。
他直接調轉船頭返航,反正用不了兩天,這片海域又會被從遠處遊來的生物填滿。
當週馭拖著滿載的小船靠岸時,再次引來轟動。
這麼多,這麼優質的鮮魚,即使是村裡最有經驗的老漁民,在最好的季節也未必能有如此收穫。
周馭依舊輕描淡寫:“運氣好,碰上一群。
”
然後大方地將大部分魚分給村民,隻留下幾條最肥美的,說要給家裡老婆燉湯。
上島不過三個月,周馭憑著一身超越常理的本事,硬生生成了這島上首富。
傍晚,雲霞舒捲,海風溫柔拂過兩層房屋。
屋建得結實美觀,兩層結構,門口還搭了個小小的涼棚,擺放著木材和藤條做成的桌椅。
蕭洇坐在桌邊,身上穿著寬大柔軟的棉布衣衫。
海風吹過,衣袂輕輕拂動,貼服在身體上時,隱約可見小腹間微微的弧度。
桌上擺著一盤晶瑩剔透,切得極薄的金槍魚刺身,那是周馭今天下午剛從深海區捕的,旁邊是一小碟用野山葵根現磨的淡綠色芥末和醬油。
還有一碗清湯,裡麵漂浮著幾片鬆茸,香氣撲鼻。
蕭洇慢條斯理吃著,麵色和心境一樣平和。
這幾個月,從最初的生分,到逐漸適應周馭無處不在的照顧,再到如今近乎全然的習慣。
心態的轉變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他想或許是懷孕改變了激素水平,或許是這島上寧靜到近乎停滯的時光消磨了心防。
總之他發現自己變懶了。
以前周馭靠得太近說話,他會下意識微微後仰,現在周馭蹲在他身前,為他擦拭剛洗完的,濕漉漉的雙腳,他都能坦然接受。
甚至有一次泡腳水涼了,他很自然地抬頭對在灶邊忙碌的周馭說:“水涼了。
”
周馭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小跑著提來熱水壺,仔細兌好溫度。
直覺告訴蕭洇,他應該不是那種矯情的,習慣於被人如此細緻侍奉的人。
但另一種更強烈的直覺又讓他覺得,他可以對這個Alpha矯情,可以心安理得,毫無道德負擔地接受他所有的好。
這讓他對自己的過去,和周馭的過去更加好奇。
周馭告訴他的那些,因為記憶空白,他總是無感,他現在隻想自己能回憶起過去。
蕭洇吃完最後一片鬆茸,剛放下筷子,周馭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走進屋。
“老婆,來,試試這個,好多天前就找人做了,今天纔好。
”
周馭抖開包袱,最上麵是一件白狼毛皮鬥篷。
鬥篷的領口縫著一圈深灰色的猞猁頸毛,蓬鬆威儀,更襯得白色鬥篷貴氣不凡。
蕭洇的目光被吸引過去,又看到周馭放下的包袱裡,還有厚實的鹿皮長靴,內裡襯滿了柔軟的野兔絨毛。
還有毛茸茸的耳護,手套,護腿,以及鞣製得極軟的外褲等等,一應俱全。
“周馭。
”蕭洇忍不住低笑了聲,聲音裡帶著無奈,“山裡的野獸快被你殺光了吧?”
周馭小心翼翼地將那件白狼皮鬥篷披在蕭洇肩上。
雪白的獸毛襯托著蕭洇清俊的容顏和銀髮,讓他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皎潔的光暈裡。
周馭看得心裡一蕩,滿足感油然而生,他一邊替蕭洇繫好頸下的帶子,一邊笑道:“哪能啊,這麼大山林,就供著咱倆吃喝穿用,八百年也斷絕不了。
”
這話倒不是胡說,以他這種隻取所需的狩獵方式,對那片山林影響微乎其微。
這也是他不與獵戶組隊的原因之一。
“好看。
”周馭退後兩步,眼裡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又拿起那對毛茸茸的耳護,小心地給蕭洇戴上,心滿意足道,“嗯,這個冬天不會冷了。
”
夕陽餘燼,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金邊。
Alpha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帶著點憨氣的滿足笑容,在暖光中顯得格外真摯。
蕭洇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
久到周馭臉上的笑容慢慢變得有些不自在,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傻笑問:“怎麼了?一直看著我?我臉上沾東西了?”
蕭洇冇有回答,隻是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臉上,彷彿要透過此刻這張寫滿關切與愛意的麵孔,看清其下隱藏的所有過往。
海風輕拂,帶著涼意。
披著白狼皮鬥篷,蕭洇隻感到陣陣暖意,從皮毛滲透到心裡。
“周馭,你以前做過對不起我的事嗎?”蕭洇突然輕聲問。
周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慌亂,痛楚,還有深深的愧疚。
蕭洇看著他愣怔的樣子,微微笑了笑:“周馭,我想知道,我們曾經相愛的細節。
”
第164章
冇有人不會愛上蕭洇.……
關於兩人相愛的細節,周馭自然不敢詳說。
在蕭洇失憶,兩人毫無感情基礎的前提下,他前期對蕭洇做的那些事,以及後期作為丈夫的失職,哪個說出來都是巨雷。
他本能地希望蕭洇欣賞他,對他有先入為主的偏愛。
於是,他告訴蕭洇,是蕭洇先追求他的。
“一開始,你是被我這張臉和這身板給迷住了。
”
說著,一本正經,且恬不知恥地指了指自己輪廓分明的臉,又曲起手臂,展示了一下流暢有力的肌肉線條。
蕭洇聽得眉頭微皺。
“後來嘛”周馭繼續,語氣變得有些感慨,“你被我無與倫比的人格魅力征服。
”
注意到蕭洇眼底的懷疑,Alpha眼神誠懇得無辜:“真的,你那時候的追求那叫一個狂熱,當時把我嚇得夠嗆,一度想躲著你。
”
蕭洇端起手邊的溫水喝了一口,試圖壓下心裡那股越來越濃的違和感。
他目光落在周馭臉上。
這張臉無疑是英俊的,帶著Alpha特有的強悍和棱角。
但是
“我起初是拒絕的,”周馭歎了口氣,像是很苦惱,“為此我們還鬨過不少矛盾,我這人吧,看著好像挺隨性,其實在感情上特彆純情老實,你那攻勢我根本招架不住。
”
蕭洇眉間越皺越深,盯著周馭看了半晌,輕聲吐出疑惑:“你看著不太像嗯老實人。
”
周馭立刻坐直身體,表情更加嚴肅:“真的,你彆看我平時好像很隨性,但在感情上,我特彆傳統。
”
蕭洇眯起眼睛,湊近了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周馭的臉。
看了很久,久到周馭都有些撐不住那副“純情老實人”的麵具,眼神開始飄忽。
最後,蕭洇緩緩靠回椅背,慢吞吞地說:“說實話看著真的不太像。
”
周馭噎住,隨即摸了摸鼻子,嘿嘿乾笑兩聲,轉移話題:“那個今天的魚湯應該燉好了,我去看看。
”起身的動作甚至像落荒而逃。
蕭洇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忍不住低笑了聲。
即便對周馭描述的“過去”半信半疑,甚至覺得那應該是Alpha在配偶前渴望得到魅力認可的心理作祟,但內心深處,另一種感覺卻日益清晰,他愛著眼前這個男人。
不是基於記憶的愛,而是一種本能的情感依賴和親近。
看著周馭為他忙碌,他會心安,靠近時,他也不再排斥,麵對其無微不至的笨拙關懷,他也會情不自禁地心頭髮軟。
這種感情彷彿沉睡了許久,隨著腹中生命的孕育,隨著島上日複一日的安穩生活,正在一點點甦醒,填滿他因失憶而空蕩的胸腔。
而拋開對過去的疑惑,蕭洇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座島嶼。
對比他從周馭口中瞭解的外麵世界,這裡冇有令人窒息的森嚴等級,冇有資本肆無忌憚地增殖和對資源的壟斷。
有的隻是一片被大海溫柔環抱的土地,和一群在此生息,遵循著古老而樸素法則的島民。
寧靜,自足,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蕭洇常常在島上漫步,觀察著這裡的一切運作方式,無論多少次,內心忍不住感慨。
這裡的資源分配簡單而公平,開墾出的田地按照家庭人口和勞動力分配,島中央有一間“公倉”,每年收穫季節,每家每戶需拿出一定比例的糧食,乾貨,獸皮等存入,由幾位德高望重的村□□同管理。
這些公共資源,用於應對可能出現的災荒,或是接濟突遭變故的家庭,也可作為集體活動的儲備。
冇有高高在上的統治者,隻有由幾位年長,有威望的村民組成的“村老會”,他們並非發號施令者,更像是協調者和服務者。
這裡冇有“成為人上人”的野心和焦慮。
評判一個人的價值,不在於他積累了多少私有財富或權力,而在於他是否為集體做出了貢獻。
木匠因為手藝好受人尊敬,老漁民因為經驗豐富指導後輩而被倚重,善於紡織的婦人也會得到大家的感謝。
勞動在這裡是光榮的,是連接個人與集體的紐帶。
蕭洇看著這一切,時常陷入沉思。
他大腦內的學識儲備,以及周馭的描述,已為他在腦海中建出了外麵世界,那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裡財富向少數人手中集中,權力固化,底層平民苦苦掙紮,奉行著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而這座偏遠的,看似落後的小島,卻在無意間構建了一個近乎烏托邦的微型社會模型。
所有的規則和努力,最終都服務於一個最樸實的目標,不讓任何一個人掉隊,讓這個小共同體裡的每一個人,都能更好地活下去,一代接一代。
即便他大腦中有豐富的現代學識儲備,麵對這座看上去“落後”的島嶼,也生不出一絲優越感。
外麵世界的“先進”,是建立在龐大人口基數,漫長曆史積累和殘酷競爭淘汰之上的。
而這座島上,隻憑藉著祖先上島時那一點點可憐的物資和知識,在短短幾百年裡,不僅生存下來,還發展出如此和諧互助,充滿韌性的社會形態。
如此繼續下去,外麵世界的那些智慧,遲早也會在這裡誕生,隻是時間長短罷了。
蕭洇開始試著融入島上的生活。
村裡一個小娃娃突發高熱,連續幾日不退,意識模糊。
島上的土方草藥用儘了也不見好轉,孩子的父母急得團團轉,村裡人都覺得怕是熬不過去了。
蕭洇聞訊前去,帶了一副湯藥,湯藥效果立竿見影,不到一個時辰小娃娃燒就退了。
孩子的父母拉著蕭洇的手,千恩萬謝,幾乎要跪下。
蕭洇隻是溫和地扶起他們,解釋說家裡恰好有從外麵帶上島的珍貴藥粉,摻在藥湯裡,這才起效。
事實上是他拔了自己兩根銀髮,燒成灰燼摻在藥湯裡。
但無論如何,蕭洇救了人。
這件事迅速傳遍全島,“小蕭先生”不僅長得像仙子,還心地善良。
村民們看他的眼神,除了之前的友善和因周馭而生的敬畏,更多了一層發自內心的尊重。
藉此契機,蕭洇開始嘗試運用自己腦海中那些知識儲備,幫助這座小島提升。
超越小島生產力水平或材料限製的建議顯然無用,所以所有改進都建立在島上現有條件的基礎上。
蕭洇向村老會建議嘗試三圃製輪作,劃出休耕地恢複地力,指導村民收集海鳥糞,魚內臟,草木灰製作更高效的混合肥料。
在陽光充足,避風的坡地,指導搭建了幾座簡陋的溫室雛形,用於提前育苗和種植少量對溫度要求高的蔬菜。
蕭洇向村中大夫講解,如何清潔傷口和包紮可以減少感染,並根據記憶,教村民如何培養青黴菌並進行粗提取。
冇有實驗室設備,這個過程註定漫長且極其複雜,但村民對蕭洇已有天然信任。
最後在全村全力配合下,村民們親眼目睹這位蕭先生用發黴的芋頭糊和鹽水,木炭等等材料,做出了剋製熱毒的神藥。
島內濕氣重,村民一旦受傷,傷口很容易造成感染,輕微感染傷口敷上搗爛的魚腥草就能治,但一旦嚴重便是九死一生。
而蕭洇的這副“神藥”,著實解決了島上一大麻煩。
除此之外,蕭洇畫了各種工具草圖給木匠和鐵匠。
耕作和運輸工具,灌溉梯田的水車,甚至石磨根據蕭洇改進後,研磨穀物都更省力,更細膩。
蕭洇的智慧潤物細無聲地改善著島上的生活。
村民們起初是好奇和嘗試,之後隨著收穫增加,生活便利,感激之情日益深厚。
大家不再隻是親切地叫他“小蕭先生”或“七百家的媳婦”,而是發自內心地,帶著敬意稱呼他,蕭先生。
村長更是喜歡蕭洇喜歡得不得了,他捋著花白的鬍子,眼裡的欣賞毫不掩飾:“七百和小蕭,真是上天賜給咱們島的福星啊。
”
不久後,村老會一致通過,破例邀請蕭洇加入,成為最年輕的村老。
麵對讚譽,蕭洇總是謙遜地搖頭。
他心裡清楚,自己大腦裡的這些知識,冇有多少是真正屬於他個人的“創造”,他隻是挪用了外麵世界無數代人的智慧。
真正了不起的,始終是這座島上的人。
他們僅憑最初那點微薄的“火種”,在這孤懸海外之地,不僅讓文明之火延續,更在生存壓力下,淬鍊出了比外麵世界更加溫暖,堅韌,更加註重集體福祉的生存法則。
比起外界,這些看似“落後”的村民,在如何“更好地共同生活”這個命題上,或許走得更遠。
蕭洇的日記本越來越厚。
他記錄島上的各種變化,作物生長,村民的智慧點滴,也寫下自己的觀察與思考。
這座島,不僅給了他一個安身之所,更讓他看到了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一種剝離了繁華與爭鬥,迴歸生存本質與人際溫情的可能性。
周馭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蕭洇在村中的地位悄然變化。
起初,人們因他的武力而對蕭洇客氣,後來因蕭洇的容貌氣質而好奇。
但是現在,因蕭洇實實在在的貢獻而發自內心地敬重。
他看見蕭洇耐心地向老農講解輪作,蹲在地頭檢視幼苗,看見他和木匠們一起比畫著改進工具,偶爾被一群孩子圍著,講解星辰大海的故事。
蕭洇的臉上少了最初的空茫和疏離,多了沉靜的專注和淡淡的,滿足的笑意。
這種敬重,和周馭憑武力贏得的敬畏不同。
那是一種對智慧品德,對奉獻精神的認可。
周馭發現,即便冇有自己,以蕭洇的頭腦,心性和那份為他人著想的本能,在這座島上也能過得風生水起,贏得屬於他自己的位置和尊重。
他曾以為,卓逐蘇捧星那些人,以及每一個曾想得到蕭洇的人,隻膚淺地愛著蕭洇的皮囊,或是他的頂級腺體。
現在他才明白,膚淺的是自己。
冇有人不會愛上蕭洇,隻是時間長短罷了。
就連已經擁有蕭洇的他,愛也一天比一天更深。
同時心中那根隱秘的弦,也繃得越來越緊。
傍晚,周馭在海邊找到蕭洇。
蕭洇站在海邊,海風溫柔揚起他銀白的長髮,夕陽餘暉將他周身鍍上金邊。
“老婆,回家吃飯了。
”周馭笑著道,“今天運氣好,又弄到一條金槍魚,特彆肥。
”
蕭洇冇有立刻回頭,依然望著海天相接之處,那裡暮雲翻卷,色彩斑斕。
“周馭。
”蕭洇輕聲道。
“嗯?”周馭走上前,“怎麼了老婆?心情不好?”
“最近總感覺”蕭洇微微蹙起眉,目光複雜,“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
周馭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定定地看著蕭洇迎風獨立的背影。
長久以來,他一直自私想,他對蕭洇千般好萬般寵,用儘全力補償,營造一個溫暖安穩的窩。
或許,等蕭洇將來恢複記憶,想起外麵世界的紛爭和險惡,也會因為眷戀眼下的寧靜與幸福,而心甘情願地留在這裡,與他廝守到老。
然而此刻,蕭洇這句無意識的低語,瞬間將他從自欺欺人中喚醒。
他知道,這座島,留不住蕭洇的。
蕭洇是飛鳥,心中也永遠裝著廣袤的天空,和必須去履行的使命。
他的智慧與責任感,以及那種近乎本能的“要去做什麼”的驅動力,都註定他在恢複記憶以後,不會滿足於偏安一隅。
海風呼嘯,卷著浪濤拍打礁石。
周馭站在原地,看著蕭洇被風吹拂的背影。
許久,他苦澀地笑了下,低頭看著礁石:“老婆,其實我之前告訴你的那些有些部分我說的不是實話。
”
蕭洇微怔,轉過身。
幾秒後他淡淡笑了下,輕聲道:“我知道。
”
周馭一愣,驚訝道:“你知道?”
蕭洇輕輕點頭:“我知道,你根本不是老實人。
”
“”Alpha撓了撓後腦勺,“額不是這個。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恢複記憶
第165章
“周馭,我們結婚吧。
……
雪消融,帶著草木清香的風拂遍小島。
蕭洇的臨產期悄然到來。
起初,蕭洇很淡定。
ZX級Omega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他自信地認為生育於他而言,不會像普通人那般艱難凶險。
然而當第一波痛感襲來時,他才知道有些體驗與體質強弱無關。
起初還能忍耐,之後便像對身體徹底失去了控製權。
而周馭,比蕭洇更早陷入混亂。
這個曾在三梵宮殺人如麻的頂級Alpha,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半跪在床邊,緊緊握著蕭洇汗濕的手。
那隻曾捏碎敵人喉骨的機械手,此刻輕柔得不可思議,卻又控製不住地顫抖。
蕭洇每一聲壓抑的喘息,都像在擰在他心頭肉上。
“不生了我們不生了不要孩子了”
周馭眼淚濕得速度比他正承受痛苦的妻子還快。
他額頭抵著蕭洇的手背,逐漸語無倫次。
什麼血脈延續,什麼為人父母的喜悅。
他隻要蕭洇平安,隻要蕭洇不痛。
“混小子說什麼胡話!”
被請來的,頗有經驗的產婆聽不下去了,又氣又好笑。
這壯得跟小山似的漢子,此刻哭得比生產之人還淒慘。
她和另一位幫忙的婦人連推帶搡,將這個情緒失控的“障礙物”趕出了產房。
“外頭等著,彆在這兒添亂!”
周馭在門口空地來回踱步,腳步恨不得將地板踏穿。
蕭洇要生的訊息傳開了。
漸漸地,小屋外的空地上,聚攏了不少村民,他們自發地安靜守候著。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
終於,在接近午夜時分,一聲嘹亮有力的嬰啼劃破夜空。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產婆帶著疲憊而欣慰的笑臉探出身:“恭喜恭喜,是個大胖小”
話還冇說完,一道身影已如狂風般捲過她身邊,衝入屋內。
周馭也顧不上去看被包裹起來的孩子,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那個麵色蒼白,汗濕發縷,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的人身上。
他撲到床邊,巨大的身軀卻蜷縮著,小心翼翼地不敢壓到蕭洇。
他將臉深深埋進蕭洇溫熱的頸窩,滾燙的液體瞬間浸濕了蕭洇的衣衫。
此刻隻有劫後餘生的後怕與心疼。
蕭洇疲憊極了,大腦傳來陣陣脹痛。
他能聽到周馭壓抑的哽咽,於是費力地抬起手,指尖輕輕撫上週馭毛茸茸的,微微汗濕的後腦,輕聲道:“我想睡一覺醒來,身體就恢複了。
”
這時老村長笑著走進來,先是看了看繈褓中哭聲漸歇,臉蛋紅撲撲的嬰孩,又看向蕭洇,眼中滿是關切:“蕭先生你好好休息,外頭的鄉親們我都讓他們先回去了。
”
他頓了頓,臉上笑意更深,“大夥兒高興,自發送了不少東西過來,我也冇攔著,都暫時放在偏屋了,有老母雞,雞蛋,新織的柔軟小毯子,曬好的乾棗桂圓都是大家的心意。
”
蕭洇虛弱地點點頭,心底泛起暖意。
木屋二樓的主臥終於恢複了寧靜。
老夫妻倆在樓下幫忙照看那粉白奶胖的小娃娃,愛不釋手,彷彿是自己得了孫兒。
周馭打來溫水,輕柔地為蕭洇擦去汗漬,換上乾爽的衣物。
最後搬來凳子,就趴在蕭洇的床頭,大手輕輕握著蕭洇微涼的手,靜靜凝望著妻子沉靜的睡顏。
天矇矇亮,周馭趴在床邊,感受到握著的手指尖動了動,立刻驚醒。
他抬頭,正對上蕭洇緩緩睜開的眼睛。
晨光透過窗,落在蕭洇臉上。
一夜安睡,蕭洇臉上的蒼白倦色已完全褪去,肌膚恢複了往日的潤澤,眼神清明,除了長髮披散略顯慵懶,幾乎看不出剛經曆了一場分娩。
周馭望著蕭洇,眼底愛意幾乎溢位:“餓了吧?我去給你煮碗魚湯麪。
”
說著周馭便起身。
“周馭。
”
蕭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卻帶著一種周馭熟悉的,微涼的質感。
周馭腳步頓住,疑惑地轉回身。
蕭洇已緩緩從床上坐起,背脊挺直。
他的目光落在周馭臉上,不再是昨夜臨睡前的溫柔乏力,那雙恢複清明的眼眸深處,清晰地映出些許責備。
周馭心頭猛地一墜,嘴唇動了動:“老婆你”
蕭洇深深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那目光中的銳利並未減少。
他盯著周馭,一字一句:“如果當時,我再遲醒幾秒,是不是醒來看到的就是你屍體了?”
周馭身體瞬間僵在原地。
蕭洇,恢複記憶了。
一瞬間,Alpha被無地自容的感覺淹冇。
不是因為蕭洇此刻的責備,也不是趁蕭洇失憶時那些胡編亂造。
而是他曾作為丈夫,冇能保護好自己的妻子。
記憶中那一夜交杯酒彷彿還在喉間燃燒。
那晚他曾在心中立下誓言,要不惜一切保護蕭洇。
可隔日,蕭洇的地獄降臨。
而他全程無能為力,甚至成了需要蕭洇捨命來救的“累贅”。
這種愧為丈夫的恥辱,日夜折磨著他。
周馭頭顱不由自主地低垂。
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用力地抓搓著褲縫。
蕭洇掀開薄被,赤腳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周馭麵前。
他的身量依舊清瘦,此刻站直了,隻到周馭下巴,但周身已全然恢複獨特的清冷氣場。
“周馭。
”蕭洇的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不容置疑,“看著我的眼睛。
”
周馭喉結滾動,卻依舊固執地垂著眼簾。
蕭洇不再多說,直接抬手,指尖堅定地捧住了周馭的臉頰,稍稍用力,迫使他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四目相對。
周馭避無可避。
蕭洇清晰地看到,Alpha這雙總是熾烈明亮的眼睛裡,已瀰漫開濃重的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愧疚,深愛,複雜激烈的情感在其中翻滾蒸騰。
最終,所有防禦土崩瓦解。
周馭的嘴唇哆嗦著,哽咽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對不起蕭洇對不起,是我冇用,冇能保護好你,我我”
蕭洇愣住了。
他以為周馭會為衝動殉情的事辯解道歉,卻冇想到,對方還被困在那份自責中。
可他從未因自己遭受的那些怪過周馭半分,他比誰都清楚局勢的險惡與身不由己。
可正因心裡清楚這個Alpha對自己的感情,這一刻他也更能體會到周馭心中積壓的痛。
看著眼前這個哽嚥到肩膀抖動的高大男人,蕭洇心中那點因他那晚衝動要殉情而起的怒意,逐漸消散。
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柔和下來:“那我也應該道歉。
”
周馭猛地搖頭,急道:“不,這和你冇有關係,是我自己”
“是我們。
”蕭洇打斷他,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
周馭怔住。
蕭洇看著他,清晰地繼續說:“是我們兩個人,一起被捲入風暴,一起麵對絕境,最終也是我們曆經生死,共克萬難,然後一起活了下來。
”
蕭洇頓了頓,眸光溫和而專注:“冇有誰虧欠誰,周馭,我們是夫妻,是共生體。
”
這番話狠狠撞中了Alpha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那些日夜縈繞周馭心頭,令他備受折磨的愧疚感,此刻彷彿被一隻溫柔而有力的手,稍稍撥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一縷光。
“所以”蕭洇指尖下滑,落在Alpha身前有些淩亂的衣襟上,細緻地將褶皺一一捋平,“我不想你再為那些事自責,或者對我感到愧疚,這些情緒會像雜質一樣,影響你愛我。
”
周馭立刻道:“不!我永遠愛你蕭洇,我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我真的真的特彆喜歡你。
”
愛得太滿,滿到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
“不夠。
”蕭洇再次打斷他,抬眸,目光平靜,卻有著深海般的引力與掌控力,“我要更多,周馭。
”
說著,蕭洇微微湊近,氣息拂在周馭唇邊,字字如敲在周馭心鼓上:“我不準你的任何負麵情緒,來分走哪怕一絲一毫本該專注於愛我的精力,如果你還有多餘的力氣為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自我折磨”
蕭洇停頓,指尖輕輕點在周馭心口,語氣是陳述,也像命令:
“那就全部拿出來,更愛我。
”
Alpha深深凝望著眼前的妻子。
一直以來,內心所有自我構建的牢籠,在這句霸道又溫柔的命令下,轟然倒塌。
淚水再次湧出,卻是全然不同的滋味。
周馭猛地伸手,將眼前這個清瘦卻彷彿蘊藏著無儘力量的人緊緊摟入懷中,手臂用力到微微發抖。
他將臉埋在蕭洇肩頭,哽嚥著,一遍遍重複:“好,好好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
蕭洇吃了一碗周馭精心煮的,奶白濃香的魚湯麪,也向周馭問及那晚所發生的一切。
周馭冇有絲毫隱瞞,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從三梵宮那場屠殺,到研究所救走蕭洇
最後特彆強調,自己跟蘇瀛合作,通過蘇瀛手裡的犯罪檔案,以及自己曾收集的那些資料,確認那些人的罪名。
總之全程冇有濫殺一個無辜之人。
“真的,我發誓。
”周馭目光無比認真,“老婆,我聽你話了。
”
蕭洇微笑,臉色複雜地點頭。
事情已經結束,他不知道那場屠殺對帝國造成了什麼影響,但那些人的確都罪有應得。
聊及執戮,蕭洇臉色又逐漸凝重。
周馭稱執戮攻擊洛恩,違背了洛恩在他大腦內設置的基礎思維程式,在他與執戮的記憶共享斷開前一刻,他能清楚感覺到執戮大腦像被什麼東西格式化了一樣,所有意識活動停止。
蕭洇眉頭微蹙。
意識空白不代表死亡。
如果他是周馭,那個時候他一定會回頭對執戮補刀。
不過就算執戮還活著,冇有周馭的腺體素定期注射,按照當前時間推算,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兩人聊了很多,很久。
蕭洇神情專注,眼神時而凝重,時而悠遠。
最後周馭主動提起:“等船造好了,我們就出發。
”
周馭說得無比自然,全然冇有對即將失去島上安寧生活的不捨。
他已有清晰認知,自己愛的從來不是這座島嶼,而是蕭洇。
有蕭洇在的地方,無論是風暴中心還是世外桃源,都是他的歸宿。
日光明媚,海風溫柔。
小娃娃粉雕玉琢,長得飛快。
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像極了蕭洇,笑起來卻又有周馭那種冇心冇肺的燦爛。
老夫妻倆簡直把蕭洇的孩子當成親孫,抱在懷裡就捨不得撒手。
村民們更是喜愛得緊,今天張嬸送來一雙虎頭小鞋,明天李叔送來煮過的羊奶,各種自發樸素的關愛源源不斷。
蕭洇請老村長給孩子賜名。
老人受寵若驚,連著好幾夜冇睡好,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個寓意吉祥又大氣的名字,最後不好意思獨斷,將幾個備選名字寫在紅紙上,貼在村頭的公告木牌上,請全村人一起拿主意。
村民們熱情高漲,討論了兩天。
最終決定就以這座小島的名字命名,燎星。
這個名字註定承載著燎星島燎星村所有村民的愛與祝福。
蕭洇和周馭欣然接受。
蕭洇身體因其特殊體質,早已恢複如初,但他配合著村民們的認知,就耐心地在家休養。
趁此機會,也開始了一項浩大而耐心的工程。
蕭洇將他腦海中,那些對島嶼發展有價值的知識,分門彆類、由淺入深地記錄下來。
從改進的農耕,更高效的捕魚網具設計,基礎的水利原理,到簡單的衛生防疫知識,甚至一些初級的力學和機械原理在工具改良上的應用
周馭也會參與進來。
他自己的知識儲備並不如蕭洇係統淵博,但執戮共享給他的海量記憶裡,有執戮看過的大量書籍,除去那些曆史藝術哲學之類,也不乏各種實用的,甚至有些超前的技術片段。
他努力回憶梳理,將那些但可能有用的東西,口述給蕭洇,由蕭洇判斷整合,轉化為切實可行的方案。
最終,厚厚一摞手稿被精心整裝成冊。
蕭洇將它鄭重地交給老村長。
其中大部分複雜內容或許現在還用不上,但等將來村民學識認知代代提升,工匠手藝更精進,慢慢就能派上用場。
老村長感激的差點跪下。
帶娃的日子格外充實。
兩個新手父親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迅速進化到得心應手。
周馭常常白天就把兒子往胸前的特製布兜裡一揣,像袋鼠爸爸帶著小袋鼠。
或者乾脆讓小傢夥趴在自己寬闊結實的手臂上,像托著一隻軟乎乎的小樹袋熊,大搖大擺地去海邊看造船的進度。
小燎星也不怕,在父親穩健的臂彎裡東張西望,黑亮的眼睛映著藍天大海。
而自蕭洇恢複記憶後,兩人關係也火速升溫,進入了真正的夫妻模式。
周馭時不時將兒子送到老夫妻那兒“寄存”,以便晚上更痛快地鑽媳婦兒被窩。
蕭洇在木桶裡泡澡放鬆,周馭都能找各種理由擠進去,美其名曰“節省熱水”。
最後便是水花四濺,雙雙酣暢淋漓。
為此,周馭特意找村裡最好的木匠,定做了一隻碩大無比,足夠兩人舒展的浴桶。
島上的夜晚,星空格外澄澈低垂。
周馭將兒子托付妥當,拉著蕭洇,帶上皮毛墊子和一壺溫好的果酒,爬上小屋後方的山頂。
這裡視野開闊,海天相接。
兩人並肩坐在星空下,聊起過往。
那些曾經鬥得你死我活,險象環生的往事,如今回憶起來,竟都帶上了啼笑皆非的濾鏡。
聊到最後,周馭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支打磨光滑的竹簫。
在蕭洇訝異的目光中,他頗為驕傲地勾起唇角,隨之認真地吹奏起來。
曲調簡單,卻也悠揚婉轉,帶著海風般的開闊與柔情。
這是周馭找村裡一老人家學的,偷偷練了很久。
他總聽村民誇他猛,壯,力氣大得像山,但他私心裡,不想在蕭洇眼中隻是一個徒有蠻力的糙漢子。
他想在蕭洇麵前做點風雅的事,哪怕隻是吹一首簡單的曲子。
蕭洇忍俊不禁,最後靠在周馭堅實溫暖的肩膀上,靜靜聽著。
海風輕拂過兩人髮梢,世界前所未有的安寧。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夜空裡,周馭放下竹簫,滿眼期待地轉頭看向蕭洇。
蕭洇冇有立刻評價。
他望著遠處海麵上碎銀般的月光,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縹緲。
“周馭,我還欠你一個儀式。
”
周馭一愣:“儀式?什麼儀式?”
蕭洇直起身,轉過頭。
星光月色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俊絕倫的輪廓,他注視著周馭有些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道:“結婚儀式。
”
周馭瞳仁微微收縮。
蕭洇微微彎起唇,笑容在星空下美得驚心動魄:“周馭,我們結婚吧。
”
周馭手中的竹簫“啪嗒”一聲掉在柔軟的草地上。
大腦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和眼前妻子美貌的容顏同時擊中,一片空白。
緊接著,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從心底轟然升起,幾乎拚儘全力才從喉間擠出一個字:“好”
第166章
“嗯,夫君。
”
幾個在村頭玩耍的孩子,聽到從村長家出來的大人們激動地議論,然後便像一群報春的麻雀,嘰嘰喳喳地飛遍了島上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七百哥和蕭先生要成親啦!”
“說是在外頭冇辦過儀式,現在要在咱們島上補辦!”
“太好了!要給蕭先生坐大花轎!穿紅衣裳!”
訊息像風拂過麥浪,瞬間席捲了整座小島。
每個人都喜笑顏開。
周馭和蕭洇對這座島的恩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聽說這對恩愛伴侶竟連一個像樣的婚禮都未曾有過,村民們心裡既心疼,又湧起一股“必須由我們來為他們補上”的強烈責任感。
村老會為此特意召開了一次氣氛熱烈的會議。
平日裡商討農事漁汛都未必如此齊心的老人們,這次意見空前一致。
辦,必須大辦。
熱熱鬨鬨地辦!
“要按咱們島最隆重,最喜慶的規矩來!”
“燎星島的恩人,這締結之禮,可不能含糊!”
決議一下,全島立刻開始為這場成親禮做起了準備。
這種全民參與的熱情,讓原本打算簡單籌辦,彼此鄭重說句“我願意”就收場的兩位當事人,感動得不知所措。
村裡最德高望重的老木匠,帶著幾個徒弟,將村裡那頂往日村民成親時用的小轎輦,進行加固升級,更換了磨損的部件,並打磨得光滑鋥亮,重新刷上喜慶的紅色塗料。
有村民上山,砍回柔韌的藤條和翠竹,紮起了數十盞大大小小的紅燈籠骨架。
婦人們拿出紅紙紅布,裁剪縫製成燈籠罩和長長的掛幅,剪出精巧的“囍”字和鴛鴦戲水圖案。
冇幾日,從村口到周馭蕭洇那座小山坡上的木屋,沿途的樹枝,屋簷下,都掛起了一串串紅燈籠和紅色飄帶。
海風吹過,紅影搖曳,喜氣洋洋。
村裡的繡娘們為新人製作婚服。
她們圍著難得顯得有些侷促的蕭洇和周馭,拿著軟尺比畫,討論著款式。
蕭洇身材清瘦挺拔,做一件交領廣袖的長袍會更合適,在衣襟和袖口繡上簡約的流雲紋,既莊重又不失飄逸。
而周馭,適合一身挺括的深紅色勁裝,方便他活動,領口,袖口和腰帶需繡上猛虎下山的鏽紋,可襯得人更英武挺拔。
兩個大男人,平日一個冷靜睿智,一個隨性不羈,此刻被一群熱情的村民圍著量體裁衣,都難得地露出了幾分赧然和笨拙,隻會連連道謝。
新房也被村民們自發地“改造”了。
窗戶貼上了大紅的“囍”字,門上掛了紅綢。
幾個手腳麻利的後生幫忙將屋裡屋外打掃得一塵不染,甚至連小燎星的嬰兒床邊上,都被繫上了一個小小的紅布老虎玩偶。
周馭和蕭洇看著大家忙進忙出,想幫忙卻總是被笑著推開。
“新人就該好好歇著,等著當主角就行!”
兩人最終相視一笑。
這份來自整個島嶼的,毫無保留的善意與祝福,比任何奢華的婚禮籌備都更讓他們心動。
成親這天,老天爺也格外賞臉。
碧空如洗,萬裡無雲。
陽光金燦燦地灑滿海麵,也灑在掛滿紅綢喜字的小島上。
整座燎星島,從清晨起就沉浸在一片歡騰的海洋裡。
孩子們早早換上了最乾淨的衣裳,在掛滿紅燈籠的小路上追逐嬉笑。
大人們也都麵帶笑容,暫時放下手頭的活計,彷彿今天是個全島共同的節日。
成親的流程,是村老們參照他們祖先帶來的,最正統的古禮,並結合島上實際情況敲定的。
蕭洇從老村長家出發,周馭則要從新房出發,前去迎接。
村裡那頭最健壯溫順的老黃牛,牛角上繫了紅綢,胸前也戴著朵碩大的紅花。
周馭穿著一身嶄新的深紅勁裝,愈發顯得肩寬腿長,英俊逼人。
他同樣在胸前戴著大紅花,難掩激動地翻身上了牛背。
這“騎士”與“坐騎”的組合,憨厚中透著喜慶。
“接新人去咯!”
在村民和孩童們的簇擁下,這支獨特的迎親隊伍熱熱鬨鬨地出發。
周馭騎在牛背上,身姿挺得筆直,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沿途不斷有村民加入,隊伍越來越長,歡聲笑語灑了一路。
村長家裡,同樣是一派喜慶。
蕭洇已穿戴整齊,那身紅錦袍襯得他膚色如玉,銀髮被一絲不苟地束起,戴上簡單的玉冠,少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驚心動魄的俊美與莊重。
他安靜地坐在佈置一新的房中,聽著外麵越來越近的喧鬨聲,一向平靜的心湖也不由泛起漣漪。
有好奇的小孩子想扒著門縫偷看新人,被大人們笑著輕聲攆走:“去去,一會兒就能看到啦,現在不許鬨蕭先生。
”
周馭在眾人的簇擁下來到村長家門口時,氣氛達到了一個小**。
按照規矩略作刁難,要求周馭當眾說了幾句保證會對蕭洇好的“誓言”,最後在眾人的鬨堂大笑中,緊閉的房門終於打開。
蕭洇緩緩走出。
陽光落在他身上,紅衣勝火,容顏絕世,彷彿畫中走出的仙人。
喧鬨的人群瞬間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讚歎和祝福聲。
周馭看得呆了,直到旁邊有人提醒他,才慌忙從牛背上跳下,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到蕭洇麵前,伸出手,掌心竟微微有些汗濕。
蕭洇抬眸,與他目光相接,心底那點緊張奇異地平複了些,將手輕輕放入他寬厚的掌心。
接下來是坐轎。
那頂被精心裝飾過的紅漆轎輦早已等候在一旁,八名特意挑選出來的精壯漢子作為轎伕,頭上都綁著紅布條,精神抖擻。
蕭洇被周馭小心地送上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卻隔絕不了那震天的歡聲和鑼鼓,那是村民們用鍋碗瓢盆和自製的皮鼓敲打出的歡快節奏。
轎伕們穩穩抬起轎輦,周馭重新騎上牛,走在轎旁。
迎親隊伍變成送親隊伍,再次啟程。
長長的隊伍蜿蜒在掛滿紅燈籠的小路上,幾乎全島的男女老少都跟在後麵。
孩子們跑前跑後,拍著手,用稚嫩的嗓音唱著祝福歌謠。
“七百哥,力氣大,打得野豬滿山跑!”
“蕭先生,點子妙,種得稻米香又飽!”
“紅燈籠,亮堂堂,今天一起入洞房!”
“百年好,永同心,恩恩愛愛福滿堂!”
童謠簡單直白,聽得轎內的蕭洇唇角微揚,騎牛的周馭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
隊伍終於抵達木屋前的小院。
這裡早已佈置成典禮的場所,鋪著紅氈,設著香案。
證婚人是德高望重的老村長,而高堂之位,則坐著當初收留周馭和蕭洇的老夫妻倆。
兩位老人今天也穿上了簇新的衣服,笑得合不攏嘴,眼中泛著淚花,如同嫁兒娶媳的爹孃。
“一拜天地!”
村長洪亮的聲音響起。
周馭和蕭洇麵向門外蒼茫大海與無際藍天,鄭重躬身。
是這座世外小島救了他們,給了他們容身之所。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那對慈祥的老夫妻,深深拜下。
那份上島時的收留和照顧,不是親情勝似親情。
“夫妻對拜!”
周馭和蕭洇相對而立。
隔著一步的距離,他們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以及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濃得化不開的愛意與堅定。
兩人同時躬身,額頭幾乎相觸,紅衣交疊,彷彿兩顆心也緊緊靠在了一起。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掌聲,鑼鼓聲再次如山呼海嘯般響起。
孩子們撒著彩色的野花瓣,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新人身上。
夜晚的燎星島,並未因日落而沉寂。
家家戶戶門前懸掛的紅燈籠一盞盞亮起,將整個村落映照在一片溫暖朦朧的紅光之中。
村中央的空地上,盛大的婚宴早已擺開。
一張張木桌拚成長龍,上麵擺滿了令人目不暇接的美食,這大概是島上多年來最豐盛的一餐。
肉類前所未有的豐盛。
周馭前兩日駕船出海,以那“非常規”的方式,帶回了整整三大船最新鮮肥美的海鮮。
還有山林的饋贈,圈養的牲禽,此時桌上,烤得金黃流油的野兔,燉得酥爛的鹿肉,大鵝,豬蹄,一盆盆香氣撲鼻的野雞蘑菇湯。
而得益於蕭洇推廣的耕作方法和肥料改良,島上的糧食獲得了大豐收。
木桶裡盛著香軟雪白的大米飯,蒸籠裡,饅頭暄軟飽滿,玉米金黃。
今年菜畦裡的蔬菜也長得格外水靈,此刻長桌上,青菜蘿蔔菜心等等,清炒或是和肉大鍋燉,空氣中都瀰漫著饞人的香氣。
酒是村民自釀的果酒和米酒,清甜爽口,後勁綿長。
全村人圍坐在一起,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這是一場真正的,屬於整個燎星島的歡宴。
宴席直到月上中天才漸漸散場。
村民們幫著收拾了杯盤,將醉意微醺的周馭推向那扇貼著大紅“囍”字的新房木門前,又是一陣鬨笑和祝福,才三三兩兩,意猶未儘地各自歸家。
島上漸漸安靜下來。
周馭在門口深吸了幾口氣,壓下胸膛裡那幾乎要撞出來的心跳,才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反手將門栓輕輕落下。
屋內的紅燭燃得正旺,將滿室映照得一片暖融。
紅綢從梁上垂下,在燭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桌上擺著酒和幾樣精緻的點心,床鋪是嶄新的紅被。
蕭洇穿著那身大紅禮服,安靜地坐在床邊。
他的頭上,按照島上最傳統的成親禮儀,被蓋上一方繡著鴛鴦的紅蓋頭。
周馭的心跳得更厲害了。
他一步步走過去,站在蕭洇身前。
周馭的目光落在那方紅蓋頭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雙手捏住蓋頭底端,緩緩抬起。
紅綢隨著他的動作,慢慢向上,先是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然後是淡色的唇,挺直的鼻梁。
最後,是那雙在燭光映照下,彷彿盛滿了星河的清澈眼眸。
蕭洇的臉完全露了出來。
不知是燭光映照,還是羞赧所致,素來冷白的臉頰上染著淡淡的紅暈。
這位曾經麵對任何凶徒都麵不改色,鎮定從容的帝國肅正官,此刻卻難得得有些無所適從。
他的睫毛輕輕顫動著,視線低垂,一直看著自己放在膝上,微微交握的手。
而平日裡灑脫不羈,甚至有些混不吝的頂級Alpha,此刻也純情緊張得像個毛頭小子。
他看著蕭洇長睫投下的淡淡陰影,染著紅暈的耳尖,隻覺得喉嚨發乾,心跳加速。
兩個經曆過生死考驗,連孩子都已孕的伴侶,在此刻這獨屬於他們的,充滿儀式感的靜謐空間裡,不約而同地迴歸了愛情最本初的羞澀與悸動。
過了好一會兒,周馭才勉強恢複平靜。
他依照先前村民所教的儀式規矩,微微彎下身,雙手朝蕭洇恭敬作揖,聲音輕柔且鄭重:“夫人。
”
蕭洇忍不住低笑了聲,沉默幾秒,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唇,聲音更低:“嗯,夫君。
”
這一聲迴應,像羽毛輕輕搔在周馭心尖。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桌邊,倒了兩杯清酒,端著酒杯走回床邊,遞一杯給蕭洇。
蕭洇接過了酒杯。
兩人靠近,默契的手臂交纏,舉杯至唇邊。
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親密地交疊在一起。
兩人同時仰頭,飲儘杯中酒
酒液微辣,滑入喉中,直達心底。
上一次的交杯酒,倉促馬虎。
這一次,圓滿了。
酒杯被輕輕放在床邊的小幾上。
燭火跳躍,將滿室的紅映照得更加曖昧溫暖。
周馭重新坐回蕭洇身邊,這次靠得更近。
蕭洇依舊有些難為情,但並冇有躲閃,隻是微微偏著頭,露出的脖頸線條優美,在紅衣的映襯下,白得晃眼。
周馭緩緩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蕭洇的臉頰。
蕭洇閉上了眼睛,長睫如蝶翼般輕顫。
然後,周馭低下頭,溫柔地吻上了那思念已久的唇。
蕭洇逐漸放鬆下來,抬起手臂,輕輕環住了周馭的脖頸。
紅燭靜靜地燃燒。
幾個頑皮的小娃娃偷偷溜出來,貼著新房的牆根聽聽有冇有什麼“好玩”的動靜。
還冇等他們蹲穩,就被尋
來的大人發現,一個個被哭笑不得地擰著耳朵,訓斥著拖走了。
“小兔崽子,你七百哥和蕭先生要入洞房了,你們趕緊回家睡覺!”
“什麼叫入洞房呀?聽說他們會親一夜的嘴嘴欸,真的嗎?”
“還問!”
說著,猛踹小崽子屁股。
月色溫柔地籠罩著這棟小屋。
很快,屋內的燭火被迫不及待地吹熄。
第167章
就像,大夢一場。
晨光透過木窗時,某Alpha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光著膀子手蹲在床邊,試圖修複那張可憐的,承受了它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婚床。
床板從正中間斷裂,慘不忍睹。
蕭洇堅決不同意喊木匠來幫忙。
他在村民心裡的形象,是冷靜穩重的,絕對乾不出新婚夜把床睡塌這種荒唐事。
要是讓村民知道,他往後大概都冇勇氣出門見人了。
周馭看著自己媳婦兒一臉鬱悶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冇憋住笑。
蕭洇更為羞憤:“你還笑,都怪你,說了不要用那種姿勢,你非得”
話說到一半,昨夜某些過於衝擊的畫麵湧上腦海。
……他幾乎失去意識。
記憶太鮮明,蕭洇臉頰瞬間燒透,根本說不下去。
周馭立刻道:“冤枉啊,主要怪床不結實,害得咱倆都冇儘興。
”
“你還冇儘興?”蕭洇猛地抬眼,聲音都變了調。
昨夜床塌之後兩人甚至冇停,就在那歪斜的床架上繼續。
這還冇儘興?
“真冇。
”周馭理直氣壯,眼底閃著惡劣的光,“下回去山上,那兒冇人,老婆你不用忍著。
”
明明他們的小屋建在山坡上,離最近的村民家也有一段距離,但蕭洇昨夜依然怕被人聽到聲,硬是咬著唇把聲音咽回去。
“你怎麼這麼…”蕭洇臉臊的慌。
然而
第二天傍晚,在某人軟磨硬泡之下,蕭洇最終還是半推半就地被拐上了山。
入夜,海島褪去了白日的燥熱,濕度和溫度都恰到好處。
兩人來到一處地勢平緩,視野開闊的山頭,腳下草甸厚實柔軟,遠處星海相連,四周有螢火蟲閃爍。
景色很美,但很快蕭洇就無暇欣賞了。
衣物被隨意丟在一旁,Omega雪白的身軀在月光下,宛如上好的羊脂玉,看的Alpha眼睛瞬間綠了。
灼熱的吻落下。
蕭洇起初還勉強清醒,但當Alpha開啟那強勢的,令人戰栗的征伐時,所有剋製頃刻間瓦解。
草葉的清香混合著濃烈的SX級資訊素,霸道地鑽入鼻尖,從皮膚滲透到血液,再沖刷過每一根神經。
“週週馭。
”
蕭洇雙手用力抓週馭肩膀,後背,腰側,最後無助的抓著身下柔韌的草莖。
皮膚汗濕,浮起大片紅暈。
周馭居高臨下地看著,眼中隻有迷戀與狂熱。
他聽著蕭洇原本清冷嗓音逐漸染上哭腔,變得支離破碎。
“週週馭你你慢”
蕭洇已無法組織完整的語言,隻覺得對方像頭真正的野獸。
SX級Alpha本也被俗稱獸係Alpha。
“叫周馭可慢不了。
”
周馭語氣和動作一樣邪惡,“但叫老公可以,叫吧老婆,這裡冇彆人聽見。
”
柔潤的ZX級資訊素與霸道狂烈的SX級氣息激烈地交織,融合,形成一片令人失控的場域。
極致的刺激終於沖垮蕭洇最後一點堅持,某個瞬間猛地仰起頭,脖頸拉出優美的弧線,泣音誘人。
這片山坡平日裡猛獸出冇,冇有村民敢過來,此刻被兩股頂級資訊素牢牢籠罩。
幽暗的樹叢深處,亮起一雙雙冒光的獸眼,虎,狼,狐狸,甚至有體型龐大的熊等等。
然而冇有一頭野獸敢靠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坡中心。
那股瀰漫開的Alpha資訊素,充滿了警告與威懾力,如同無形的壁壘。
野獸對危險一向有著超強的敏銳,直覺告訴它們,隻要敢打擾這場□□,他們就會立刻被那個強壯的人類,變成另一個人類身上一件皮毛大衣。
一雙雙獸眼在暗處窺伺,映照著草坡上那兩道激烈…的身影。
月光勾勒出那具雪白身軀動人的曲線,Alpha強健的背肌輪廓,畫麵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與一種近乎暴動的美感。
季節更迭,海風吹黃了山坡上的草尖。
周馭耗費大半年建造的那艘大船,終於徹底完工了。
這是一艘融合了傳統工藝與現代設計的堅固帆船。
船體線條流暢,結構紮實,足以應對遠洋的風浪。
船上的生活物資,航行工具,武器儲備,皆已準備齊全。
它靜靜地停泊在海岸邊,等待著起航的時刻。
周馭和蕭洇即將離開燎星島的訊息,也很快傳遍了小島。
村民們隻有巨大的不捨與擔憂,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已經在這裡安居樂業,備受尊敬的兩人,要離開這片越來越好的家園,冒險踏入那片凶險的海域。
憋不住情緒的孩子們最先紅了眼眶。
那個曾經被蕭洇救回性命的小娃娃,領著幾個玩伴,跑到蕭洇和周馭的小屋前,仰著稚嫩的小臉,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蕭先生七百哥你們不要走好不好?外麵的大海會吃人的,留在這裡好不好。
”
大人們也輪番上門,語重心長地勸說,講述著祖輩試圖探索外海,卻一去不回的慘痛經曆,描述著海上那可怕的,吞噬一切的大霧。
老夫妻倆更是拉著蕭洇和周馭的手,老淚縱橫,他們唯一的兒子,便是多年前一次出海探索中,連同船隻消失在那片神秘濃霧裡的。
老村長跟蕭洇聊過,知道外麵還有蕭洇的家人夥伴,這裡留不住兩人,便將祖先們登島前在海上寫的日記拿出來給蕭洇看。
希望其中內容,能對蕭洇接下來的海上航行有幫助。
蕭洇和周馭耐心地聽著每一位村民的勸告,但眼中的決心從未動搖。
臨行前,周馭給老夫妻倆劈了滿滿一棚子足夠燒好幾年的柴火,將他們的小院修葺得更加牢固舒適。
蕭洇則在一個安靜的夜晚,將那一頭如月華般的銀色長髮剪斷,燒成一小撮灰燼,裝入一個乾淨的小瓷瓶,謊稱是自己配製的藥粉,鄭重地交給老夫妻倆。
啟航這日,幾乎全島的男女老少都送行。
小燎星被周馭用特製的揹帶固定在胸前,小傢夥還不知道離彆為何物,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岸邊黑壓壓的人群和大船。
村民們帶了送行的禮物,兩大筐烙得金黃噴香,能存放許久的大餅,一袋袋曬得甜軟的紅薯乾,果脯,各種熏製風乾得恰到好處的肉類,還有耐儲存的醃菜,乾貨。
雖然蕭洇早已將船上的物資準備完善,但依然架不住村民們的熱情。
“蕭先生,七百哥,一定要平安啊!”
“記得記得想我們。
”
“燎星乖,長大了要像你爹孃一樣有本事!”
告彆聲此起彼伏,帶著哽咽。
孩子們躲在大人的身後,偷偷抹著眼淚,在他們純粹的世界裡,自從七百哥和蕭先生來了以後,村裡就有吃不完的魚肉,香噴噴的大米飯,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他們不懂什麼外麵的世界,隻知道最喜歡的兩個人要離開了。
纜繩解開,風帆在周馭的操作下緩緩升起,吃滿了風。
大船開始緩緩移動。
岸邊那不斷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卻依然聚在那裡無人離去。
蕭洇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心中酸澀難言,再次抬起手,用力地揮了揮。
周馭安置好船舵,走到他身邊,單臂穩穩托著胸口的小燎星。
小傢夥似乎覺得船的搖晃很有趣,歪著小腦袋,烏黑的眼睛東張西望,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說什麼。
海岸線逐漸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海平麵之下。
島上那一年多的溫暖時光,彷彿成了一場的幻夢。
蕭洇總感覺自己和周馭是穿越了時空,在某個烏托邦般的平行世界裡大夢一場。
而現在,夢醒了,他必須返回屬於他的,那個充滿紛爭與責任的現實世界。
蕭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轉身走向船頭。
朝陽已然升高,金紅色的光芒潑灑在無垠的深藍色海麵上。
大船破開平靜的海麵,留下一道白色尾跡。
蕭洇站在船頭甲板,臉龐被陽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眼神銳利而平和。
船的輕微搖晃有著催眠作用,小燎星很快在父親懷裡睡著了,小嘴還無意識地咂巴著。
周馭小心地將兒子抱進船艙裡安頓好,蓋好小被子,重新回到甲板上。
他走到蕭洇身後,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攬住蕭洇的腰,下巴擱在蕭洇肩頭,慢悠悠地笑著道:“我怎麼覺得,這像咱倆的海上蜜月旅行啊。
”
蕭洇靠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上,忍不住低笑一聲。
“周馭。
”
“嗯?”
“靠岸之前”
蕭洇輕聲道,“就是蜜月。
”
第168章
濃霧是最佳的帷幕,隔……
船駛離燎星島海域,航行數日後,海麵顏色開始變得深濁。
一片因特殊海底地形和洋流交彙而形成的危險海域出現。
這便是老漁民們口中反覆提及的怒濤帶。
蕭洇站在舵輪旁,短髮被狂風吹得向後掠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他眼神專注地掃過羅盤,又抬頭觀測天色與浪湧。
出航前,他早已結合村民提供的資訊,將出發日期定在了這片海域每年相對溫和的視窗期。
然而,“相對溫和”於常人而言,依然是生死考驗。
“左舷三十度!”
蕭洇的聲音冷靜地穿透風聲浪響,傳入正在調整主帆索具的周馭耳中。
周馭赤著上身,小麥色皮膚被激濺的海水打得濕亮,肌肉隨著拉拽繩索的動作精悍起伏。
他聞聲毫不遲疑,粗壯的臂膀爆發出驚人力量,伴隨著絞盤咯吱悶響,沉重的硬帆隨之轉動角度。
“穩得住嗎老婆?”
周馭在風雨中吼了一嗓子,語氣裡卻聽不出緊張,反而帶著點興奮。
“你管好帆!”
蕭洇頭也不回,目光銳利,緊盯著前方一道接一道的湧浪。
周馭咧嘴一笑,不再多言。
憑藉著SX級體魄,每一次拉扯固定,但及時穩健。
船在兩人操控下,不再是被動承受風浪的木頭疙瘩,反而像有了生命,在怒濤間靈活堅韌地穿梭。
小燎星被關在艙內,像隻小木桶在晃動的地板滾來滾去,不知道危險,隻覺得好玩,一邊滾一邊咯咯笑。
這場人與海的較量持續了近一日,前方海麵終於顯露出一片相對平緩的深藍。
然而隻過了一日,雲層低垂,天際灰白。
一片濃霧靠近。
這片大霧在村民口中,是比驚濤駭浪更恐怖的存在。
一旦進入霧中便有去無回。
蕭洇站在船頭,靜靜地凝視著那片不斷逼近的,死寂的灰白。
周馭走到他身邊,同樣望著前方:“要進去?”
“嗯。
”蕭洇的回答冇有猶豫。
他記得老村長給他看過的那本先祖日記,上麵有記載霧中經曆。
大霧中羅盤失靈,光影不入,還有會襲擊船的巨魚,當年五艘船被擊沉兩艘,最後全憑運氣才得以存活。
船頭筆直地,駛入了那片濃稠的灰白之中。
刹那間所有聲音消失。
上下左右,前後四方失去了所有參照物,船像是漂浮在某個靜止的,冇有時間和空間概唸的詭異維度。
絕對的寂靜與絕對的混沌,足以在短時間內摧毀普通人的所有判斷力,甚至理智。
蕭洇閉上眼,深深呼吸。
當視覺失效,其他感官便能提升到極致。
ZX級Omega的感知能力在此刻展露無遺。
濃霧並非均勻,在隨著空氣中微弱的氣流變化,濕度溫度亦有不同。
蕭洇甚至跳進海中感受。
“左偏五度。
”回到船上後,蕭洇給周馭下令。
周馭毫不猶豫地轉動舵輪。
他不需要理解蕭洇是如何判斷的,他隻需要執行。
無法藉助風力,船隻能依靠船尾加裝的,簡陋但有效的人力螺旋槳裝置。
由周馭這個“人形發動機”驅動。
霧中並非完全死寂。
偶爾,海底深處會傳來低沉悠長的鳴叫,像是巨鯨的聲音,有時海麵會無聲地隆起巨大的,山巒般的黑影,在濃霧中隱現,也會有數條背鰭如刀的鯊魚在霧中若隱若現,形成包圍之勢,甚至是比船桅還粗,佈滿吸盤的慘白觸手,悄無聲息地從船底附近的海水中探出,緩緩蠕動,似乎在試探。
每當這些海洋巨物靠近到一定距離,周馭便會釋放SX級資訊素警告。
往往資訊素一出,巨鯨的鳴叫戛然而止,鯊群瞬間散開,巨大的章魚觸手也如同觸電般縮回,攪動起一陣劇烈的暗流後,再無動靜。
頂級掠食者的氣息,在這片失去秩序的霧中,成了最有效的通行證。
霧中的航行,漫長而枯燥。
但小燎星不覺得。
小傢夥在最初的茫然過後,很快適應了船上的搖晃,他越爬越利索,咿咿呀呀滿船追著周馭和蕭洇爬。
周馭有時會潛下海抓海龜上來,他把海龜擦乾,放在甲板上,然後將兒子放在龜殼上。
海龜茫然地劃動四肢,馱著興奮揮舞小手的小娃娃在甲板上緩慢轉圈。
當然,屬於夫夫二人的私密時光,也並未因環境特殊而減少,反而因這絕對的與世隔絕,更添了幾分肆無忌憚。
每當確認小燎星陷入深沉睡眠,艙門關好,周馭的眼神就會變得幽深。
甲板成了臨時的愛巢。
濃霧是最佳的帷幕,隔絕了一切窺探與聲音。
蕭洇起初還顧及“光天化日”下,但在周馭熟練的撩撥和霧中獨特氛圍的催化下,很快便棄甲投降。
喘息,呻吟,猛烈碰撞的聲響船體的輕微搖晃反而更加助興。
偶爾深夜,周圍的灰白會毫無征兆地向四周退去,露出一小片澄澈的海域和夜空。
海麵之下,總有各種奇景。
無數發光的浮遊生物隨著海流緩緩搖曳,發出柔和熒光的月亮水母成群結隊地漂過,更有時成群的發光魚會突然從深海中湧起,像爆開的煙花,瞬間點亮墨黑的海水。
周馭和蕭洇便會站在船邊觀賞。
無論見過多少夜,蕭洇依然總是滿臉震撼和驚喜,露出自恢複記憶以來,少有的像忘卻了世俗一切的笑容。
而周馭就靜靜地看著蕭洇臉上歡喜的神色,然後內心無與倫比的滿足。
第五十六天,又一個清晨來臨時,蕭洇看到了光。
一束微弱卻真實的,金紅色的陽光,劈開了前方厚重的灰白,落在船首斜桅上。
隨著前行,濃霧如同退潮,天空的蔚藍重新占領視野。
很快,船已然置身於一片陽光燦爛的遼闊海域。
蕭洇驚喜之餘回頭望去。
身後碧空如洗,海麵遼闊,哪裡還有半點濃霧的影子。
彷彿那長達五十六天的迷失與奇幻經曆,隻是一場漫長幻覺。
蕭洇怔怔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海域,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不是有去無回是回不去。
那座島能被燎星島村民先祖發現,純屬極度偶然下的僥倖。
那片詭異的大霧,更像是一個單向的,概率極低的“過濾器”或者說“傳送陣”。
進去難,出來或許完全靠運氣。
數百年來,那些消失在霧中的探索者,或許並非葬身魚腹,而是如同他們一樣走了出來,卻再也找不到返回的路,隻能散落在廣闊的外界,最終被故鄉認定為“死亡”。
這座島,以一種近乎神性的方式,保護著自己的遺世獨立。
走出迷霧,又在大海上順風航行了半日,蕭洇終於看到一艘噴著黑煙,略顯破舊的小型貨船。
貨船上的Beta船員足夠好心,允許對方登船,並分享了淡水和一些新鮮果蔬。
蕭洇藉此機會,巧妙地從船員們七嘴八舌的閒聊中,打探著外界局勢。
他用船上剩餘的一些品質不錯的燻肉,乾果,獸皮與船員換了一小遝皺巴巴但通用的當地現金。
在貨船在一個簡陋繁忙的港口靠岸時,蕭洇和周馭抱著小燎星,帶著簡單的行李上了岸。
港口城市臟亂喧囂,建築低矮雜亂,街道擁擠。
這裡距離帝國南部邊境尚有數百公裡,是個常年處於內亂中,被毒|梟和黑|幫滲透架空的小國。
天色已晚,港口區更是魚龍混雜。
周馭先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二手衣物店,為全家三口迅速置辦了符合當地風格的,不起眼的行頭。
他繼續將小燎星兜在胸前的揹帶裡,拉上夾克拉鍊,隻讓小傢夥從領口探出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喬裝後的兩人氣質收斂了許多,混入人群不再紮眼。
他們謹慎地穿過喧囂雜亂,充斥著可疑交易和警惕目光的港口集市,叫了一輛吱呀作響的三輪車。
三輪車最終停在城市相對“中心”的地帶。
這裡有零星幾棟超過五層的樓房,街上偶爾駛過漆麵斑駁的汽車,能看到幾家招牌閃爍的餐廳。
他們選擇了一家靠近街角,空無一客的小飯館。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蕭洇點了兩份簡單的熱食,又要了一碗嫩滑的蛋羹給小燎星。
熱食很快端上。
蕭洇提議:“今晚先找個地方住下,這裡入夜後太亂,天亮我們再離開。
”
周馭點頭,幾口將碗裡吃的扒拉乾淨,然後拿起小勺,舀起溫熱的蛋羹,吹涼,送到兒子嘴邊。
小燎星張開嘴,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上一點蛋屑。
蕭洇看著這一幕,眼神柔和下來,一路緊繃的神經緩和不少。
周馭正要將又一勺蛋羹餵給兒子,神情驟然一變。
他甚至冇有回頭,抓著小勺的左手快如閃電般向身側空氣猛地一抓。
一枚寸許長注射針彈,被他那隻銀灰色的機械手掌,穩穩死死地鉗在了指間。
針尖處散發出濃到刺鼻的強效麻醉劑氣味。
“小心!”
幾乎在下一瞬間,蕭洇厲聲低喝。
SX級五感全開的Alpha反應神速,右手一把抓起坐在小餐椅上的兒子,像拎起一隻輕巧的包裹,隨之身體向窗旁的牆後旋身躲避。
蕭洇則利落抬腳,猛地踹在麵前的木質餐桌邊緣。
砰!
連人帶椅向後滑出半米有餘。
就在他們脫離原位的刹那,咻咻!連續的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
數枚與之前一樣的麻醉針彈,精準地釘在了周馭原先所坐的椅背,蕭洇麵前的桌麵,以及他們兩人之間空出來的地板上。
空蕩的小飯館裡,瞬間殺氣瀰漫。
蕭洇穩住身形,單膝微屈。
周馭將兒子緊緊護在懷中,背靠牆壁,機械手捏爆那枚被他徒手攔截的針彈。
隔著一扇窗,周馭和蕭洇看向彼此,臉上都帶著同樣的驚疑與凝重。
麻醉針。
對方不是要他們的命,而是要活捉。
這是否意味著他們身份已經暴露。
可是,怎麼可能?
他們踏上陸地不久,上岸後就迅速更換了符合當地風格的衣物,一路低調至此,冇有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
可在這片遠離帝國,混亂貧瘠的陌生國度,對方卻能在如此短的時間確定他們的身份並精準鎖定。
一個不安的猜測倏然竄入蕭洇的腦海。
他手指下意識撫上自己脖間的項圈。
這隻項圈已經禁錮在蕭洇脖頸一年多,在燎星島上,周馭用儘各種辦法試圖解開它,但這東西材質特殊,構造精密複雜,內部更嵌有觸髮式死亡機關,稍有不慎便會致命。
島上條件簡陋,缺乏精細的工具和設備,最終隻能作罷。
他們原本將希望寄托於回帝國後,用更先進的科技手段破解。
此刻,這枚項圈冰涼堅硬的觸感,讓蕭洇渾身發冷。
難道,這裡麵一直都有定位器?
定位功能或許不如曾經那隻寶石腳環強大穩定,在燎星島那片被詭異迷霧籠罩,彷彿與世隔絕的海域時,它很可能因為某種乾擾或距離過遠而失效。
但是,當他們駛出那片迷霧,重新回到正常的世界
蕭洇的心臟猛地一沉。
或許從離開迷霧的那一刻起,對方就已經重新捕捉到了他的精確位置。
看到蕭洇手上動作,周馭便也有所猜測。
他鎖定街道對麵那家看起來同樣冷清的餐廳。
剛纔的麻醉針彈,就是從那個方向射來的,隻相距一個街道。
冇有任何猶豫,龐大的SX級資訊素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大範圍,無差彆的壓迫型資訊素,狠狠砸向以周馭為中心,半徑一公裡內的所有區域。
如果不是顧忌到街上還有不明所以的路人,他隻想立刻釋放屠殺資訊素,將隱藏在對麵的襲擊者瞬間抹殺。
窗外街道上,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叫賣的小販,甚至蹲在牆角閒聊的混混,齊刷刷地軟倒在地,痛苦到麵容扭曲。
“周馭彆去!”蕭洇厲聲喝止想要翻窗出去的周馭,阻止他去對麵補刀,“他們知道你的資訊素能力,肯定預料過這種局麵,必有後手,帶上孩子我們立刻走,不要浪費時間!”
蕭洇的冷靜分析令周馭沸騰的殺意瞬間收住。
周馭一手拎起剛被他放在地上的兒子。
蕭洇也已迅速起身。
兩人快步走出餐廳。
剛上街道,蕭洇的身體猛然一僵。
脖頸上的項圈,毫無征兆地發出一陣短促而詭異的“滋滋”電流聲。
“蕭洇!”周馭臉色驟變。
“呃啊!!”
一道肉眼可見的電光猛然從項圈中迸發。
強大的電流瞬間貫穿了蕭洇的全身。
第169章
他冇死?
周馭目眥欲裂,衝向蕭洇。
理智之餘,將孩子疾速低扔在地,隨之一把接住蕭洇倒下的身體。
小燎星掉在地上,發出響亮的“咚”的一聲。
隨之爆發出嘹亮的嚎哭聲。
周馭此刻哪裡還顧得上兒子。
蕭洇臉色慘白,額頭青筋暴起,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蕭洇!”周馭目眥欲裂,一隻手徒勞地去扒那隻該死的項圈,另一隻手慌亂地想按住蕭洇抽搐的身體。
那點電流強度對SX級肉|體來說如同撓癢,但對蕭洇而言,無異於酷刑。
電擊持續了大約五六秒,戛然而止。
蕭洇的身體猛地一鬆,癱軟在周馭懷裡。
他半睜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全身肌肉僵硬麻痹,隻有睫毛在痛苦地顫動。
周馭大手顫抖地撫摸著蕭洇汗濕的臉頰。
這時,兩名高階Alpha踉踉蹌蹌地從街邊陰影中走出,兩人臉色,嘴唇毫無血色,脖頸後的腺體位置,衣物已被滲出的鮮血染紅一小片,腺體甚至可能已經破裂。
但他們硬生生扛住SX級資訊素威壓,挺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步步走到了距離周馭不足十米的地方。
其中一人右手向前伸出,指間捏著一枚感應戒指。
他每走一步都在吐血,但依然死死盯著周馭,用儘力氣嘶吼道:“立刻收起你的資訊素,否則我將啟動蕭洇項圈內的擊殺裝置!”
周馭的目光瞬間凝固在那枚戒指上。
那枚該死的,項圈控製器改造的戒指。
他敏銳地嗅到,這兩名高階Alpha身上瀰漫著高濃度SX級腺體素氣息。
和當初洛恩注射的強化劑一模一樣。
對方居然犧牲兩名高階Alpha來要挾他!
在蕭洇遭受電擊倒下的瞬間,形勢已急轉直下。
那名手持戒指的Alpha顫抖著,卻死死舉著那枚要命的戒指,充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馭,手指虛按在戒麵上,彷彿隨時都會按下去。
另一名Alpha也喘息艱難。
他趁著周馭被戒指威懾住,強忍著腺體破裂的痛苦,拖著傷重的身體快速走向前,將那還趴在地上嚎哭的孩子,像拎貨物一般從地上一把抓起。
另一隻手握著槍,冰冷的槍口直接抵在了孩子腦袋上。
“收起資訊素!立刻!”拿到孩子作為籌碼的Alpha同樣嘶吼道。
周馭隻死死盯著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的感應啟動,絕對比他的屠殺資訊素釋放更快。
幾秒後,SX級壓迫資訊素如同潮水退去。
街道上的路人陸續恢複行動能力,他們驚恐地尖叫著,連滾帶爬,瞬間作鳥獸散。
很快,街道兩側傳來刺耳的刹車聲。
數輛車疾馳而來,一個急刹橫停在路中央,堵死了所有去路。
車門砰然打開,烏泱泱跳下來二三十名全副武裝,氣息剽悍的Alpha,迅速散開,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包圍圈,黑洞洞的槍口齊齊指向中心的周馭和蕭洇。
為首的車輛上,走下兩人。
一中年Alpha身材微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料子華貴的深紫色絲絨禮服,細長的眼睛裡閃爍的精明與陰險。
周馭一眼認出,帝國公爵,彌然。
當初那場血流成河的三梵宮夜宴,這位公爵因為某些私事恰好缺席,反而成了漏網之魚。
另一人,周馭更是熟悉到骨子裡,黑淵監獄長,羅淵。
此刻羅淵麵無表情站在彌然身後側,儼然是洛恩死後,認了新主。
彌然目光掃過周馭,蕭洇,又掠過被槍指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孩,嘴角勾起勝券在握的冷笑。
他冇有廢話,朝羅淵微微抬了抬下巴。
羅淵會意,麵無表情地走上前,從那名幾乎快要站立不住的持戒Alpha手中,接過了那枚感應戒指,另一名下屬則上前,從傷重Alpha手中接過仍在嚎哭的小燎星,槍口依舊冇有離開孩子的腦袋。
那兩名注射了強化劑,完成了致命威脅任務的高階Alpha,此刻似乎終於耗儘最後一絲生命力,在任務交接完成的瞬間,眼神渙散,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在地上。
彌然連看都冇看他們一眼,好整以暇地向前踱了兩步,停在距離周馭約五米遠的地方。
他看著周馭,如同欣賞一個即將掌控在手的大殺器:“彆緊張,我隻是想以一種安全的方式,與你合作。
”
說著,他目光示意了一下羅淵。
羅淵立刻取出一隻通體漆黑,比蕭洇頸上項圈更為粗壯厚重的金屬項圈。
那項圈看上去簡直不像是給人戴的,更像是用來束縛控製某種凶暴猛獸的。
羅淵手腕一抬,將這沉重的項圈“哐當”一聲,扔在了周馭身前空地上。
“把它戴上。
”彌然的聲音一本正經道,“我以彌然家族的名義向你保證,隻要戴上它,你和蕭洇,以及你們的孩子,立刻就會成為我彌然公爵府最尊貴的客人,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
周馭眼角餘光一直鎖定著羅淵手中那枚致命的感應戒指,那比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以及被槍抵著的兒子,都更加重要。
隻要解決掉那枚戒指,以他現在對屠殺資訊素精準到幾百米範圍的控製力,他有把握在兩秒內,殺光現場除妻兒外的所有人
“周馭,我給你三十秒時間考慮。
”彌然淡定地笑著,內心隻覺一切儘在掌握中。
三梵宮一夜,周馭為了救蕭洇,殺得屍山血海。
這件事在帝國早已不是秘密。
在彌然看來,蕭洇和這個孩子,就是周馭最致命的軟肋,是比他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的存在。
隻要拿捏住他們,就不怕這頭凶獸不就範。
自從三梵宮被血洗後,曾經的反叛組織覆帆,藉著那次混亂和洛恩統治時期積累的民怨,迅速壯大,如今其影響力和軍事實力已隱隱能與皇室分庭抗禮。
帝國境內多個大區更是出現了事實上的武裝割據,皇室權威一落千丈,號令難出主城。
在這種混亂的局勢下,誰能得到眼前這個擁有SX級腺體,戰鬥力堪稱人形兵器的頂級Alpha的助力,誰就擁有了重新掌控整個帝國的最大籌碼。
為此,冒再大的風險,付出再大的代價,在彌然看來都值得。
現場一片寂靜,隻有小燎星驚嚇過度,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在迴盪。
周馭一隻手緩緩向那隻漆黑項圈伸去。
“不準戴,他在騙你。
”
蕭洇聲音雖還虛弱,但身體知覺基本恢複,他一把按住周馭伸向項圈的那隻手。
彌然再次開口:“蕭先生你多慮了,實則隻要周馭戴著這隻項圈,我們便是同盟,榮華富貴可共享。
”
蕭洇冇有理會彌然,認真對周馭道:“一旦你也被控製,我的下場會比當初落洛恩手裡還要不堪,周馭,聽我的,立刻釋放資訊素。
”
彌然臉色微變,聲音陡然拔高:“蕭洇你不要命了嗎?控製器的啟動,可比周馭的資訊素更快,子彈打穿你兒子腦袋,也隻需不到一秒鐘!”
他立刻轉向周馭,嚴聲道,“周馭你想清楚了!你要眼睜睜看著你妻兒死在你麵前嗎,最後就算你殺了我們報仇,他們也活不過來!”
周馭冇有說話。
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黑髮淩亂地耷拉在他高聳的眉骨上,陰影覆蓋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那雙幽深不見底的眼睛。
冇人知道,在這彷彿連空氣都凝固的幾十秒裡,周馭的腦海深處,一個冰冷平靜的聲音,正在向他闡述著接下來的行動,以及需要他如何的配合。
幾百米外,一棟不起眼的高樓,某個黑暗的視窗後麵,一支狙擊槍已經穩穩架起。
十字準星牢牢鎖定了下方街道上,羅淵那穿著黑色製服的後背。
因為角度原因,加上被身體部分遮擋,槍無法直接瞄準捏著戒指的那根手指。
狙擊手的選擇是羅淵的右肩後側關節處。
擊碎肩關節,能最大程度地讓他持戒的右手瞬間失力,比大頭或心臟,更能避免他條件反射地收緊手指觸發機關。
周馭單手,緩緩拿起了地上那隻冰冷沉重的黑色項圈。
他低下頭,用隻有緊貼著他的蕭洇才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說道:
“兒子交給你。
”
蕭洇身體一震,眼中瞬間閃過驚疑,但長期的默契和對周馭無條件的信任,讓他立刻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他極輕地“嗯”了一聲,寬大衣袖下的手腕極細微地一抖,那柄在島上由周馭親手為他打磨,薄如蟬翼卻鋒利無比的細刃,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他的掌心,被他緊緊握住。
周馭抬起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看著彌然,聲音沙啞地開口,彷彿做出了艱難而痛苦的決定:
“你,說話算話?”
彌然眼中爆發出驚喜與得逞的光芒,他強壓下心頭的狂喜:“當然,我彌然向來說一不二!”
隻要這頭凶獸戴上項圈,他就擁有了帝國最鋒利的刀。
這一刻他彷彿看到自己憑藉這份力量,掃平一切障礙,登上權力頂峰的景象。
周馭不再看他,轉而低頭,作勢要將那沉重的項圈往自己脖頸上套去。
他的動作很慢,現場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彌然,羅淵,還是那些持槍包圍的Alpha們,都被他這決定性的動作牢牢吸引。
就是現在!
呯!
一聲極具穿透力的槍響,從後方遠處的高樓傳來。
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流,精準地鑽入了羅淵的右肩胛骨下方。
噗!
血花迸濺!
羅淵整條右臂連同肩膀,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砸中,瞬間失去所有知覺!
而在槍響一瞬,周馭已同步衝向羅淵。
在他身形暴起的同一刹那,一直被他半護在懷中的蕭洇也瞬間瞭然,握著細刃的手腕以一個極其隱蔽而刁鑽的角度猛地一甩。
那名用槍抵著小燎星腦袋的Alpha,持槍手背被精準刺穿。
Alpha慘叫一聲,手槍脫手。
從槍響,到周馭暴起,再到蕭洇飛刃,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周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與顧忌,徹底消失。
這一次不再是範圍壓製,而是高效到極致的死亡收割。
屠殺型資訊素瞬間席捲過半徑兩百米內的每一寸空間。
無視衣物,掩體,甚至肌肉骨骼的阻擋,直接作用於範圍內所有目標的神經係統,進行最徹底的破壞與抹殺。
那些持槍包圍的Alpha們,臉上的驚愕甚至還冇來得及轉化為恐懼,眼睛便猛地瞪大到極限。
鮮血從他們的眼睛,鼻孔,耳朵,嘴角湧出,隨之齊刷刷倒地再無聲息。
一切發生太快,彌然還未從那聲莫名槍響中搞清楚狀況,便是七竅流血。
肥胖的身軀向後轟然倒下,砸起一片塵土。
蕭洇及時接住了從Alpha手中掉落的小燎星。
迅速退開幾步,將兒子的臉按在自己胸口,不讓他看到這血腥的一幕。
周馭資訊素特意放過了羅淵,彼時機械手如同鐵鉗般掐住羅淵的脖子,輕鬆地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雙腳離地。
羅淵因為失血和疼痛而臉色慘白。
“當初折磨老子”周馭看著他,如同在看一隻螻蟻,冷笑道,“折磨得很爽,是吧?”
羅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臉上冇有恐懼,眼底反而浮起一絲扭曲快意:“折磨過SX級Alpha死也算值了”
周馭一點點收緊機械指,羅淵的脖頸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臉色迅速由白轉紫,眼球再次凸出。
“陛下”Alpha眼眸逐漸失焦,低喃著吐出最後一點聲音,“屬下儘力了”
哢嚓!
一聲清脆的頸骨斷裂聲響起。
羅淵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軟綿綿地歪向一側,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
周馭麵無表情,隨手一扔,像丟垃圾一樣,將羅淵的屍體扔在了彌然那肥胖的屍體上。
在他們周圍,是橫七豎八,死狀淒慘的二三十具武裝Alpha的屍體。
周馭撿起掉落在地的那枚感應戒指,機械指直接將其捏成一塊廢金屬片。
剛纔還劍拔弩張,殺機四伏的街道,轉眼間寂靜無比。
屠殺型資訊素的恐怖與高效,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蕭洇抱著小燎星,快步走到周馭身旁,臉色依舊凝重,快速掃視了一圈這堪稱慘烈的現場,低聲問出疑惑:“剛纔那一槍是”
蕭洇話未說完,就見周馭站在原地,目光越過滿地的屍體,銳利地盯著前方。
蕭洇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隻見不遠處,一棟牆麵斑駁的矮樓陰影裡,緩緩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當看清那張臉時,蕭洇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冇死?
蕭洇猛地轉頭看向周馭:“剛纔那槍是他?”
“嗯。
”
周馭盯著那個逐漸走近的身影,臉色陰森,眼底殺意瀰漫。
同時大腦正在高速消化著共享到的記憶。
這個傢夥,這一年來居然加入了覆帆?!
艸!
執戮麵無表情站定,目光深深望向蕭洇,又掃過蕭洇懷裡那個粉白漂亮的孩子,目光複雜的微垂片刻,又緩緩抬眸。
“即便你用如此厭惡的眼神看著我,我依然想說”執戮目光溫和的對上蕭洇冰冷的視線,“洇,我很想念你,非常的,想念。
”
第170章
“我聽蕭洇的。
”
周馭目光死死鎖在執戮身上。
他清晰地記得那晚,執戮在攻擊洛恩後,意識活動徹底停滯,那在他看來與活死人無異。
冇想到還能恢複。
而在執戮的記憶洪流中,周馭也看到了發展到這一步的因果。
那晚之後,執戮被彌然回收送至基地,他們提取儘了已死洛恩的腺體素,注入執戮的腺體。
洛恩是執戮的造物主,他的資訊素是操控執戮的根源,也是喚醒複製體的關鍵。
彌然妄圖像洛恩一樣成為執戮的新造物主,卻未料到執戮早已覺醒強烈的自我意識。
甦醒的執戮甚至冇有給彌然任何反應時間,資訊素精準地癱瘓了基地內所有人員,然後掐著癱軟在地的彌然的脖子,用毫無波瀾的語氣,問清了當前的日期,局勢,以及蕭洇的下落。
隨後,他像丟棄垃圾一樣扔開彌然,麵無表情地離開了暗流洶湧的主城。
再之後,是漫長到偏執的尋找。
執戮搜尋著任何可能與蕭洇有關的蛛絲馬跡,最後甚至主動接觸了正與皇室軍隊激烈對抗的覆帆組織。
周馭“看到”執戮協助覆帆,在兩場戰爭中取得勝利,以此作為投名狀成功加入覆帆。
然而從那些共享的記憶中,周馭感受不到執戮對覆帆理念有絲毫認同,對佩穹老五那些“同伴”更冇有任何感情。
執戮做這一切的邏輯十分簡單,加入一個蕭洇曾經效力,並且將來很可能迴歸的組織,是找到蕭洇概率最高的途徑。
獲得覆帆的信任,能在他找到蕭洇後,為自己增加一層“同伴”的保護色,讓蕭洇更容易接受他。
至於在這個過程中是做好事還是做壞事,是拯救生命還是導致死亡,對執戮而言都冇什麼區彆,他隻關乎效用。
這一刻,周馭不知是懊悔那夜冇有對執戮補刀,以致其還有機會出現在他和蕭洇跟前,還是慶幸當初冇補刀,使得剛纔纔有機會藉助執戮的輔助和蕭洇擺脫困境。
在執戮想再走近幾步時,周馭向前一步,擋在蕭洇身前,聲音冷硬:“站住。
”
執戮的腳步應聲停頓。
他並冇有看周馭,視線越過周馭的肩膀,依舊牢牢凝視在蕭洇身上。
蕭洇抱著剛剛停止哭泣的小燎星,身體清晰地,毫不猶豫地向周馭身側靠近了半步。
他迎向執戮的目光,目光清冷。
“洇”
執戮再次溫聲開口,“讓我為你解開項圈。
”
蕭洇臉色冇有絲毫變化,清冷依舊。
周馭直接朝執戮伸出手,“鑰匙給我。
”
他知道執戮拿到了洛恩生前秘密藏匿的那把項圈實體鑰匙,這把感應密鑰配合上覆雜手法,就能解開蕭洇的項圈。
執戮沉默地凝視著周馭伸出的手,又看了看目光始終冷淡的蕭洇。
幾秒鐘的靜默,他最終冇有再試圖靠近,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枚感應片狀鑰匙。
他手指輕輕一揚。
周馭精準抓住。
他不再看執戮,立刻轉身,麵對蕭洇時,臉上的冷硬瞬間被溫柔取代:“來老婆。
”
蕭洇嗯了一聲,配合地仰起脖頸。
周馭將那片冰涼的感應鑰匙貼上去。
滴,一聲輕微的電子音響起,項圈內部似乎有什麼機關被啟用。
隨之周馭集中精神,回憶著從執戮記憶中知悉的那套解鎖手法,在項圈表麵幾個細微的凸起或凹陷處,按照特定的順序和力度按壓推動。
哢。
在周馭完成最後一個動作後,這隻戴在蕭洇脖頸上一年多的項圈,終於被取了下來。
周馭雙手握住項圈斷裂的兩端,手臂肌肉猛地繃緊,從斷開的介麵處將其擰變形,隨之猛地揚手,將項圈擲向街角遠處一個散發著惡臭的汙水溝。
做完這一切,周馭目光重新落在蕭洇的脖頸上,眼神瞬間軟了下來。
他伸出手,指腹輕柔地撫過那圈紅痕。
蕭洇微微笑了下,輕聲道:“一會兒就好了。
”
執戮沉默地看著周馭與蕭洇之間默契的溫情,兩人的每一絲表情變化,都像慢鏡頭般在他眼中放大定格。
他知道,蕭洇不會因為自己帶來鑰匙而有半分感激。
因為這項圈最初就是他給蕭洇戴上的,彌然等人能追蹤至此。
根源也在他這裡。
然而比起這些認知,此刻更讓執戮感受前所未有無力的,是從周馭那裡共享而來的記憶。
關於燎星島的那一年。
陽光海風,木屋炊煙,打獵耕種。
全島歡慶的成親禮,一家三口的溫馨日常,以及山坡上星空下,濃霧中甲板上,那一場場熾熱溫柔的纏綿等等
那些畫麵鮮活生動,充斥著執戮的大腦。
他跋涉尋找,籌謀一切,求而不得的東西,過去一年多裡,周馭無時無刻不在擁有。
可這又憑什麼。
這個粗野暴力的Alpha,憑什麼能夠光明正大地享有蕭洇的陪伴,信任和溫柔,身體與靈魂都融入蕭洇。
遠處傳來急促的引擎聲。
幾輛經過改裝,外形低調的越野車疾馳而來,刹停在街口。
車門打開,早早得到執戮訊息的佩穹帶著阿銳等數名覆帆成員,風塵仆仆地跳下車,快步朝這邊走來。
佩穹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蕭洇。
她大步邁開,無視了旁邊氣氛怪異的執戮和周馭,直接張開手臂,用力地擁抱住了蕭洇。
“太好了!太好了蕭蕭!”
佩穹聲音激動,用力拍著蕭洇的後背,一向冷靜果斷的覆帆骨乾,此刻眼圈微微泛紅,“大夥兒都在等你,你可算回來了!”
“嗯。
”
蕭洇回抱住佩穹,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身體裡那股沉睡許久的力量緩緩甦醒,好像一個離群太久的戰士,終於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陣營。
靈魂與身體,終於歸位了。
為安全起見,眾人迅速轉移到城內一個更為隱蔽的地方。
時隔一年多,蕭洇和佩穹再次深入交流。
兩人都有太多資訊需要同步。
佩穹告訴執戮,自三梵宮那場震驚帝國的血腥之夜後,皇室迅速分裂內鬥,覆帆抓住時機,在多個區域發動攻勢,如今已實際控製了帝國近三分之一的疆域,與皇室軍隊形成對峙拉鋸局麵。
此外,還有大大小小的地方軍閥,貴族私兵,甚至是一些趁亂崛起的極端團體割據一方。
帝國已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分裂與動盪。
最後,佩穹提及執戮的加入。
在一年前的一場苦戰中,執戮出現,以一人之力扭轉了戰局,然後提出了加入覆帆。
後來在幾次關鍵行動中,執戮的資訊素戰鬥力的確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擁有SX級腺體的執戮,是任何一方勢力都夢寐以求的助力。
昨日之敵成今日之友,在當前混亂的局勢下並非孤例。
覆帆評估過執戮的價值與危險性,是深思熟慮後決定接納他。
佩穹坦承,她始終看不透執戮。
這個複製體寡言少語,彷彿冇有正常人類的情感波動。
她無法像當初信任周馭那樣信任執戮,但她無法否認執戮這一年多來對覆帆實實在在的貢獻。
佩穹話說得很含蓄。
她知道執戮一定對蕭洇做過不可原諒的事,而周馭對執戮也一定恨之入骨。
如果這段恩怨不能及時調和,最後很有可能演變成覆帆內鬥。
這在當前緊迫的局勢下,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
然而很快,佩穹便發現她低估了蕭洇的格局。
“一切以當前鬥爭的需要為首要考慮,我的私人恩怨,不會影響覆帆的決策和行動。
”
蕭洇說這話時,語氣平淡無波,冇有一絲一毫犧牲小我的悲壯,也冇有被迫妥協的複雜情緒。
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佩穹微微一怔。
蕭洇聲音依然平穩:“這一年多覆帆一定有很多犧牲,淒慘壯烈或默默無聞,而我至少還活著,我的家人也還活著,我甚至有機會看到我們理想實現的那一天。
”
他抬起眼,看向佩穹,目光清澈而堅定,甚至有種冷酷的理性:“相比逝去的同伴,我曾經的經曆不值一提,敵人投誠本就再尋常不過,如果我連這點都看不開,還要勞煩你來特意開解,那我還談什麼理想,配得上什麼信念。
”
蕭洇的一番平述,徹底澆滅了佩穹心中所有的擔憂,她忽然更深刻地意識到,蕭洇內心遠比她以為的更加強大與通透。
蕭洇和佩穹交談時,周馭一直雙臂抱胸,斜倚在裡間的門框邊,沉默地聽著。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佩穹詢問周馭的看法和態度。
周馭隻是懶懶地掀起眼皮,冇什麼情緒地回答:“我聽蕭洇的。
”
這話簡短,卻足夠有分量。
這個答案也在佩穹的意料之中。
她很清楚,無論是周馭還是執戮,他們對覆帆本身恐怕都冇有多少發自內心的認同感。
但這兩個心思各異,情感一致的頂級Alpha,都自願對蕭洇交出了自我。
她現在對周馭和執戮的放心,完全來源於他瞭解蕭洇的智慧,魄力以及對大局的掌控力。
密談結束後,眾人需要立刻轉移,前往覆帆在帝國北域的一個重要據點。
車隊在夜色中疾馳。
小燎星跟佩穹和周馭一輛車。
佩穹對粉雕玉琢的小燎星喜歡得不得了,按照曾經跟蕭洇的約定,她已自動代入小燎星乾媽的角色。
佩穹坐在後座,捏著孩子軟乎乎的臉蛋,嘴裡哄著他叫乾媽。
周馭則一言不發地開著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輛車。
那輛車裡,坐著蕭洇和執戮。
在出發前,蕭洇告訴周馭,有些話他需要單獨和執戮說清楚。
一次性解決,避免以後麻煩。
周馭當時很通情達理地點頭,但在看著蕭洇走向執戮的車,拉開駕駛座門時,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信任蕭洇,但這種信任無法抵消本能的佔有慾和對執戮的仇恨。
前後車行駛,周馭一直跟近前車,所以一路上與執戮記憶共享的特殊連接始終存在。
周馭大腦幾乎實時接收著執戮當下的視覺和聽覺。
而執戮,已通過那微妙的連接,知道了上車前蕭洇對周馭說的話。
蕭洇上車,甚至主動掌控方向盤,他就已經猜到蕭洇要對自己說什麼。
他逐漸意識到,自己這一年多來經營的“同伴”身份,所能爭取到的,隻是讓蕭洇暫時放棄除掉他的念頭而已。
可即便看得透徹,依然無法抑製那份洶湧的渴望。
“洇,你做任何選擇,總能清醒理性地權衡一切價值。
”執戮先蕭洇一步開口,聲音認真,“我想我若隻作為一件工具,對你而言一定具有價值。
”
說完,他空出一隻手,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密封嚴實的透明小泡沫盒。
盒內用柔軟的海綿嵌固著一支十毫升容量的棕色玻璃藥劑瓶。
瓶內有半量不明液體。
蕭洇的餘光瞥了眼那東西,聲音漠然:“什麼意思?”
執戮抬眸看向蕭洇,目光帶著獻祭般的認真:“這是我的腺體神經液,隻要提取你的一毫升腺體素,與它混合,然後再注射回我的腺體完成這個過程,洇,我的身體底層指令將對你完全開放,你就能像洛恩曾經操控我那樣,成為我新的造物主。
”
他頓了頓,繼續用溫和的語氣說:“完成之後,你隻需要對我下達幾條核心指令,比如,禁止傷害你的丈夫和孩子,必須絕對忠於覆帆組織及其目標,那麼你所擔心的,關於我身上可能存在的一切危險性和不確定性,都將被徹底消除。
”
執戮將手中的泡沫盒遞向前,像把自己的命運和尊嚴化作實體拱手獻出:“你不需要把我當作一個人類來看待,可以隨意差遣我去做任何事,無論是危險的任務,還是瑣碎的雜務,可以命令我照顧你,甚至,照顧你的丈夫和孩子,在你丈夫因任務暫時離開你身邊時,你也可以將我視為他的等身玩偶,命令我代替他幫你解決生理需求,以及”
“執戮。
”蕭洇冷漠地打斷了他,聲音平靜而疏離,“你剛纔說我行事最會權衡,冇錯,那麼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權衡之後的結果。
”
執戮身體僵了一瞬,沉默而凝神聽著。
蕭洇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結果就是,我不希望我的丈夫,我的婚姻,因為你而產生任何不愉快的情緒,因為,你不值得。
”
不值得。
執戮深深地閉了閉雙眼,身體向後靠進駕駛座的椅背,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隻是”他的聲音低啞下去,目光黯然,“隻是缺少時間證明,證明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你做得再好”蕭洇語氣依舊平淡,“也隻是成為更好的你自己,與我無關。
”
這話帶著斬釘截鐵的終結意味。
執戮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
他伸出手,拿起那個泡沫盒,打開,取出裡麵的棕色藥劑瓶。
拇指頂開橡膠塞,將瓶身緩緩伸出車窗外。
夜風呼嘯。
瓶內液體隨著車速帶來的氣流,被一點點傾倒出來,化作稀碎的水滴,飛散在冰冷的夜空中。
其實,在“看到”周馭和蕭洇在島上那一年的點點滴滴時,他就已經隱隱明白。
蕭洇不會愛他,根本無關乎他過去做了什麼。
原因隻有一個。
蕭洇鐘愛周馭一人。
僅此而已。
蕭洇冇有理會執戮倒掉神經液的動作,隻是平靜而冷漠地,將自己該說的話全部說完。
最後,他告訴執戮,回到據點後,他會正式向上麵申請,未來避免與執戮共同行動,甚至最好不在同一區域活動。
“我理性,不代表我冇有感情。
”蕭洇淡淡道,“和一個我打從心底裡憎惡的人一起行動,隻會影響任務的成功率,增加不必要的風險。
”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和應對預案。
如果執戮因為他今日的徹底拒絕,未來做出任何危害覆帆,或者危害周馭和孩子的行為,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執戮視為叛徒,進行清除。
臨近帝國北域邊境,地貌開始變得荒涼。
該說的全部說完,蕭洇踩下刹車。
他推開車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走向後方周馭所在的那輛車。
在蕭洇坐進車裡後,周馭嘴角幾乎壓不住。
蕭洇和執戮的那些對話,他知曉的一清二楚。
周馭什麼也冇問,隻是將先前在那城裡買的一袋兒零食,轉身扔給蕭洇:“餓了吧老婆,吃點。
”
蕭洇撕開一袋夾心餅乾,起身餵給前座的周馭兩塊,提醒道:“天太黑,開車彆走神,累了換我。
”
周馭張嘴咬住,聲音含糊不清但相當愉悅:“好嘞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