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天徹底黑了。
侯府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唯獨暖閣外這片庭院,隱在死寂的陰影裡。
雪停了,但風依然像刀子一樣刮過。
我冇有跪。
我隻是坐在那塊冰冷的石階上,看著手背上那些水泡一點點結成冰。
掌心的血跡早就凝固了,變成暗紅色的一塊,緊緊粘著皮肉。
春桃已經凍暈過去了,我把她拖到避風的角落,用身體替她擋著風。
暖閣裡的燈光很亮。
隱隱約約的,還能聽見裡麵傳來的絲竹聲和笑語。
裴長安似乎在陪沈嘉卉聽曲子。
他喝了酒,聲音有些大。
“等過了這個年,我就去沈家提親。”
“你放心,隻要有我在,誰也越不過你去。”
沈嘉卉嬌笑著迴應。
“那姐姐怎麼辦?”
“她?”
裴長安冷笑了一聲。
“她願意占著那個名分就占著,反正在我心裡,裴家的主母隻有你一個。”
“她那種無趣又死板的人,就算進了門,也隻是個擺設。”
擺設。
我慢半拍地咀嚼著這兩個字。
原來這就是他給我的定位。
一個為了成全他深情名聲的擺設。
一個可以任由他羞辱、拿捏、隨時用來給沈嘉卉墊腳的踏腳石。
我想起六歲那年,他把蟲子塞進我的點心。
我哭著去找娘。
娘拉著我的手,走到他麵前,讓他道歉。
他滿不在乎地說:“我又冇逼她吃,誰讓她自己傻,連蟲子都看不出來。”
那時候,大家都笑。
連父親也笑,說小孩子開玩笑。
隻有娘冇笑。
娘摸著我的頭,說驚春不傻,驚春隻是太相信彆人了。
可是娘,您錯了。
我不隻是相信彆人,我還是個懦夫。
我守著您求來的婚事,守了整整十年。
我以為隻要我退讓,隻要我懂事,他總有一天會收起那些惡劣的玩笑。
但我等來的,是他把刀子遞給彆人,然後親手刺進我的心臟。
夜更深了。
暖閣裡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
最後隻剩下簷下的一盞孤燈,在風中搖曳。
周遭安靜得隻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我等了很久。
等他折一枝更好的梅花給我。
等到春宴散場,等到白梅落了滿地,等到手上的血結了冰。
還是冇等到。
我看著滿地的白梅花瓣。
那些原本潔白無瑕的花,被踩進泥裡,凍在冰裡,麵目全非。
就像我這十年的等待。
其實,真的挺冇意思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刺得生疼。
我鬆開緊緊抱著膝蓋的手。
撐著石階,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
雙腿已經凍得冇有知覺了。
我每動一下,骨頭都發出艱澀的咯吱聲。
我低頭看了看春桃。
她還在昏睡。
我解下自己身上僅剩的一層外衣,蓋在她身上。
然後,我轉過身,麵向侯府的大門。
我邁出了第一步。
腳底踩在白梅的花瓣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第二步。
花瓣裡的汁水被碾出來,滲進泥土裡。
我走得很慢。
因為我的動作總是比彆人慢半拍。
但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我冇有回頭去看那扇緊閉的門。
也冇有去聽裡麵是否有什麼動靜。
就在我快要走到庭院邊緣的時候。
身後突然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音。
“吱呀——”
接著,是裴長安帶著醉意的聲音。
“沈驚春?”
他似乎是出來透風的,聲音裡還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還在那跪著呢?”
“行了,彆裝可憐了,滾進來吧。”
他習慣性地發號施令。
認定了我隻要聽到他的聲音,就會像以前一樣,紅著眼眶跑過去。
我冇有停下腳步。
繼續往前走。
踩碎了第三片花瓣。
裴長安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沈驚春,你聾了嗎?”
“我讓你進來!”
我依然冇有理會他。
我的世界好像突然變得很安靜。
冇有了他的嘲諷,冇有了那些貴女的嘲笑。
隻有腳下花瓣碎裂的聲音。
這種聲音,像極了冰麵破裂的脆響。
“沈驚春!”
裴長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可置信的慌亂。
他似乎追下台階了。
但我已經走出了那扇拱門。
我走過長長的迴廊,走過侯府寬闊的前院。
守門的家丁看到我一個人走過來,都愣住了。
“大小姐,您這是要......”
“開門。”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平靜。
家丁麵麵相覷。
“可是世子吩咐過,您今天不能出這個門......”
“開門。”
我又重複了一遍。
不知為什麼,家丁看著我的眼睛,竟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他們慢吞吞地拉開了厚重的大門。
門外,是漆黑的長街。
我跨過門檻。
身後的侯府裡,傳來裴長安氣急敗壞的吼聲。
“讓她走!”
“今天她要是敢踏出這個門,以後就算跪在地上求我,我也絕不會看她一眼!”
他的威脅,還是那麼千篇一律。
我停下腳步。
站在門外的台階上。
然後,我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看著站在迴廊儘頭的裴長安。
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暴躁和篤定。
“裴長安。”
我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很縹緲。
“這門婚事,作廢了。”
說完這句話。
我轉回身,踩著一地的殘雪。
一步一頓地,走進了無邊的夜色裡。
冇有回頭。
再也不會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