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惱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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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心雙眼失明,若是在熟悉的環境,還可以無需竹竿或者引路,但此地是國青寺,人生地不熟,因此,還是李修緣領著他走上台。
兩道身影在眾人的注視之下,來到前方。
起初,大家都想看看淨心既然應邀,那麼會怎麼對付這個刻意為難他的定真。
但後來,有人發現,這個領著淨心往前走的人,氣質出塵脫俗,長相豐神俊朗,不似一般香客那麼簡單。
不禁引人猜測,這人到底是什麼來曆?
坐在最前排貴賓席上的宋遠亭,默默看著那兩道身影,旋即將目光從李修緣身上收回來。
李修緣帶給他的感覺雖也很特殊,但他針對的目標和李修緣無關,而是淨心。
……
這定真是宋遠亭專門請來的,本意是為了露露臉,順便將國青寺的一件寶器請回家,用以超度先前死去的宋辭敬。
宋家對於宋辭敬的死,一直都冇想過就此作罷,這幫古家族,為了能讓家族內部更為團結,其手段多種多樣,但為了家族的凝聚力,遇到仇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宋辭敬之死,說是咎由自取,但這一切的根源總要有個交代,宋家還是算在了李修緣的頭上。
隻是李修緣越來越強,身份地位水漲船高,宋家也無力正麵對抗,隻能另找機會報仇。
今日正好宋遠亭在國青寺看見了淨心,他是知道這鳳凰山的和尚與李修緣之間關係如何,於是,便暗中聯絡定真,想著讓淨心在大庭廣眾之下出醜,壞其禪心。
雖說宋家和淨心之間冇什麼矛盾,但誰讓淨心和李修緣是朋友關係呢?
況且,為了能夠找到機會報仇,宋家對李修緣進行了極其深入的調查,知道古蕭這個表麵是看守者,實則與李修緣已是過命交情的監天局老員工,也知道陸行雲,淨心這些人,和李修緣關係匪淺。
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但這債主背景強硬,實力雄厚,一時半會報不了仇,償不了債,而此時又有一個出氣的機會,宋遠亭當然不會就此錯過。
至於底線之類,宋遠亭也不在意。
當淨心走上辯經台,定真和尚看似環顧四周,實則藉此機會與宋遠亭交換了一下眼神。
淨心來到台中央,竹杖點在身側,李修緣則是鬆開手,退到台下,在一旁站著,月白色的長袍在微風中輕輕翻卷,如瀑長髮垂落腰間。
“佛門講,因果不虛,善惡有報,貧僧請問,若一人平生行善無數,卻因一念之差鑄成大錯,死後該往何處?是善果先熟,還是惡果先熟?”
定真直接發問。
這個問題倒是頗為刁鑽,佛門雖講因果,但是先後,輕重皆牽扯到業力,而非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若是看的經文少了,理解淺薄,怕是答不上來。
台下僧眾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淨心身上,後者麵色平靜,緩緩開口:“師叔此問,涉及業力成熟之先後。貧僧以為,善惡之報如種子。”
“善種先熟,則善果先至;惡種先熟,則惡果先至。非善不報,非惡不報,時節因緣而已。”
定真繼續追問:“如何判定何者先熟?”
“業力成熟,取決於心唸的輕重,行為的持續。”淨心開口道。
定真想了想繼續問道:“然佛門又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說。若惡人一念覺悟,便可抵消累世惡業,豈不是因果不實?”
“放下屠刀,非抵消惡業,是不再造新業。已造之業,如箭已離弦,不可收回。但覺悟之人,能以懺悔、修行、度眾等善法,令惡果減輕。”
“如一杯鹽水,若不斷加入清水,鹹味雖在,卻越來越淡。”
“成佛不是惡業消失,是心性轉變。師叔將‘業’與‘心’混為一談,恐有不妥。”
淨心對答如流,絲毫看不出緊張。
定真神色一愣,心中略感訝異,淨心引用的乃是《大般涅槃經》中的鹽喻之典,若非是對佛經爛熟於心,是不可能這麼從容的答出來。
他暗自咬牙,換了一個角度,問及南北朝時期一位譯經家對“因果”一詞的譯法差異。
那譯本流傳不廣,註疏極少,非常冷僻,幾乎很少有僧人有時間去翻閱那等經書。
卻冇想到,當大部分僧人都是一臉茫然之際,淨心居然能將經文的全部註解娓娓道來。
這一刻,全場死寂。
一位上了歲數的老方丈緩緩站起身,道:“老衲修行六十餘年,從未見過對經文如此熟稔之人,有些經文之孤僻,連老衲都不曾翻閱,今日當真開了眼界。”
在場的僧人們紛紛回過神,全都向淨心投去驚訝的目光。
定真站在台上,有些說不出話來,自己連一些孤僻的經文都拉出來了,淨心仍然對答如流,
畢竟翻閱經文如常人讀書寫字,看的書越多肚子裡的貨就越多,這需要時間積累,拿一些孤僻的經文去問年紀輕輕的淨心,已經是落了下乘。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笑容:“淨心法師果然佛法精深,貧僧心悅誠服。”
定真雙手合十,朝淨心深深鞠躬。姿態做得極足,語氣也誠懇得挑不出毛病。
但誰都聽得出來,他這“心悅誠服”四個字完全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在場一些上了歲數的老僧,看著定真皆是搖頭歎息,刻意刁難彆人也就罷了,現在連說句心服口服都如此違心,如此心性,真是白活四十多年。
淨心合掌還禮:“師叔過譽。”
定真直起身,本應就此下台。
但,他卻仍然站在台上,目光閃動,似乎在猶豫什麼。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陰險。
“淨心法師,貧僧還有一問。這個問題,與因果無關,是貧僧個人的困惑。不知可否賜教?”
在場大多數僧人皆是眉頭一皺,定真已經輸了,還要再問,未免有些不識趣。但辯經規矩如此,隻要發問者態度恭敬,答者冇有拒絕的道理。
淨心麵色不變道:“師叔請講。”
似乎是認定對方中了計,定真直起身,聲音拔高了幾分:“如今天地靈氣復甦,萬物競發,崛起生靈與人族共享這片天地。靈氣有限,爭奪在所難免。
佛門講慈悲為懷,戒殺生,戒嗔怒。
貧僧想問,那些崛起生靈,是否就該因人族之需而死於人類之手?”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騷動起來。
……
關於崛起生靈與人類並存這個話題,實在有些敏感,
如今世道萬物爭渡,人妖殊途,各自為族群前程努力,本就冇有對錯之分。
定真將這個問題拋給佛門中人,尤其拋給與李修緣關係密切的淨心,其用心不言自明。
若淨心的回答是該殺,那便與佛門所講的慈悲相違背,但若答不該殺,人類修士與崛起生靈爭奪靈氣時又該如何自處?
台下幾位老方丈眉頭緊鎖。
那位替淨心解圍的老和尚再次站起身來,語氣比之前重了幾分:“定真!今日辯經議題乃是‘因果’,你的問題與此無關。況且人妖殊途,各自爭渡,本不該放在一起討論。”
定真卻不接這話,麵朝淨心,嘴角微微上揚:“貧僧也知這問題有些跑題,但淨心法師與雲峰山那位白龍關係密切,想必對崛起生靈有更深的理解。貧僧正是想借法師之口,為在座諸位解惑。淨心法師不會拒絕吧?”
他故意將與白龍關係密切這幾個字咬的很重,這也讓台下竊竊私語的聲音更大了些,不少人都覺得定真這是輸不起,纔會搬出這個問題,但又有人很好奇,淨心會怎麼回答。
宋遠亭坐在貴賓席,嘴角略微上揚。
台下的李修緣目光平淡的看向定真,他已是有些不耐煩,這定真顯然是故意發問,目的就是為了毀壞淨心的禪心。
當他正要打斷淨心,將其帶下來的時候,
竹杖點在青石地麵上,篤的一聲,頓時讓全場寂靜,
“師叔問,崛起生靈是否該因人族之需而死於人類之手,貧僧無法給出回答。”
定真的嘴角剛翹起,心中暗喜,淨心果然已經鑽進了圈套,
但淨心又說道:“不是答不出,是師叔你不該這樣問。”
“佛門講慈悲,慈悲是對一切眾生,不分高低貴賤,絕非偏袒任何一方。師叔問該不該殺,已是將眾生分成了該殺與不該殺兩類,太過極端。”
此言一出,台下那些支援淨心的僧人頓時眼前一亮!
如果淨心直接回答,那纔是掉進了定真的圈套,這個問題冇有一個所謂的答案,但站在人族這一方來說,任何阻擋人族發展的都是敵人,任何與夏國為敵者,都是該清掃的障礙。
佛門又得與這些區分開來,但又充滿了矛盾,一旦陷進去,很可能會導致心魔纏身。
定真笑容微僵,正要反駁,
哪知道淨心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人也好,崛起生靈也罷,爭是必然,我等無法製止。”
“師叔若問貧僧個人的立場,那麼,貧僧的回答是,無論如何,我與他始終是朋友。”
定真聽完這些,頓時明白,自己好不容易設計的圈套已經無法奏效。
非但淨心冇掉進去,反而自己讓這麼多人看了笑話。
輸了辯經,輸了臉麵,他站在台上,像一條被晾在岸上的魚,嘴巴一張一合,卻再也吐不出半個像樣的字。
台下數百雙眼睛盯著他,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災樂禍。
定真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點體麵撕了下來。
“淨心,貧僧還有最後一問!”
他的聲音不再恭敬:“你與白龍為友,甚至當年還為他療傷,而那白龍斬殺江神大君,雖說是為民除害,但在此之前,手上沾染無數人命,那些人也有妻女子嗣,也有父母兄弟。他們的孩子失去了父親,妻子失去了丈夫。”
“那白龍造下的惡業,你難道就冇有一點責任?”
他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嘶吼。
台下頓時炸開了鍋。
“定真,你過分了!”
之前那位老和尚猛地站起身:“辯經台上論佛法,你扯這些做什麼?”
台下,也有個年輕僧人起身,麵紅耳赤道:“定真!你要是輸不起就直說,你一個四十多歲的前輩,辯經輸了就翻舊賬,還要不要臉?”
又有幾人起身附和,並且都想把定真給哄下去。
定真充耳不聞,眼睛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淨心。
淨心則是緩緩轉過頭,看向他:“師叔,辯經已結束,下去吧。”
這句話不重,甚至帶著幾分溫和。
定真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青紫,額頭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也不知道怎麼了,不知是心魔作祟,還是說惱羞成怒,亦或者是突然發了瘋,
定真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尖銳:“你與妖物為伍,還敢在此大言不慚!佛門敗類!今日貧僧便替佛祖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朝著淨心的麵門狠狠抓去。
那爪勢淩厲,帶著破空之聲,僧袍袖口灌風鼓脹如帆。定真雖是僧人之身,但修行的也是武夫一道,功力深厚,這一爪下去,連青石都能抓出五個窟窿。
淨心雙目失明,看不見,也根本躲閃不及。
台下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驚呼,有人怒喝,有人起身想要衝上台去。
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到來不及阻止。
就在定真快要襲擊至淨心的麵門時,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從側麵伸來,五指如鐵鉗,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不大,但力氣大得離譜,定真感覺自己的腕骨像是被一把老虎鉗夾住,嘎吱作響,疼得他冷汗直冒。
定真猛地轉頭,李修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側。
月白色的長袍紋絲不動,如瀑長髮垂落,眼神平靜地注視著他,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彷彿看著一個死人。
“你……”
定真隻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
李修緣便已握拳,輕輕一鬆,直接將定真的胸口擊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