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3章 骨音傳說

晨霧尚未散盡，霞飛路兩側的梧桐樹葉掛著昨夜的雨水，沉甸甸地低垂著。杜明遠裹緊了大衣領口，刻意將那條細如發絲的血痕藏在高領毛衣之下。一夜輾轉反側，鏡中那道詭譎的紅痕如同烙印灼燒著他的神經。它不痛不癢，卻像一道無聲的宣告，宣告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東西已經侵入他的血肉。陳世榮胃中的戲票，淩遲般的傷口，還有那個滲血的八音盒……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被塵封的過去。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解釋這些非人現象的解釋。

法租界邊緣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藏著一座不起眼的二層小樓。門楣上掛著一塊樸素的木牌，上書“素心齋”三個娟秀的楷字。杜明遠叩響了門環，木門應聲而開，一位身著素色旗袍的女子出現在門後。她約莫三十歲上下，麵容清雅，眼神沉靜，帶著一種書卷浸潤後的溫潤光澤，正是民俗學者白素心。

“杜法醫？”白素心有些意外，隨即側身讓開，“請進。”

屋內陳設古樸雅緻，空氣中彌漫著舊書和檀香混合的氣息。四壁書架頂天立地，塞滿了線裝古籍、地方誌、泛黃的報紙合訂本以及各式各樣奇特的民俗器物——褪色的儺戲麵具、古樸的陶塤、甚至還有一串用獸骨磨製的風鈴。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欞，在堆滿書卷的桌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冒昧打擾，白小姐。”杜明遠開門見山，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油紙包，小心地展開，露出裏麵那張被胃液浸泡過的戲票，“我想請教一些關於老上海戲院，特別是……三十年前，丁巳年九月初七，申江大戲院的事情。”

白素心的目光落在戲票上，瞳孔微微一縮。她拿起票，指尖在泛黃的紙麵上輕輕摩挲，眉頭漸漸蹙起：“丁巳年……九月初七……申江大戲院……”她低聲重複著，眼神變得悠遠而凝重，“杜法醫，你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日子？這可不是一個尋常的日子。”

“與一樁案子有關。”杜明遠沒有透露細節，隻是緊緊盯著她的反應，“這個日期，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白素心放下戲票，起身走到一個靠牆的書架前，踮起腳，從最高一層取下一個蒙著薄塵的硬紙盒。她回到桌邊，開啟盒子，裏麵是厚厚一疊用細麻繩捆紮的發黃報紙。她動作輕柔地解開繩子，小心翼翼地翻找著，紙張發出脆弱的窸窣聲。

“丁巳年九月初七，”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是名伶月娘被當眾淩遲處死的日子。”

“淩遲？”杜明遠的心髒猛地一跳，解剖台上陳世榮那排列規整的傷口瞬間浮現在眼前。

“對，淩遲。”白素心終於抽出一張折疊的報紙，紙張邊緣已經破損焦黃。她將報紙在桌麵上緩緩攤開，頭版赫然是一幅觸目驚心的版畫插圖——一個身著戲服的女子被綁在木樁上，劊子手手持利刃，周圍是黑壓壓的圍觀人群。標題是粗黑的繁體大字：“通敵名伶月娘伏誅，淩遲以儆效尤！”

“月娘……”杜明遠念著這個名字，昨夜八音盒底座滲出的那兩個字再次浮現腦海。

“她是當時紅透上海灘的青衣，色藝雙絕，尤其擅長《血月謠》。”白素心的指尖劃過報紙上模糊的畫像，語氣帶著惋惜，“卻被指控通敵賣國，證據確鑿。朝廷震怒，判了最殘酷的極刑——淩遲。就在申江大戲院門口，當街行刑，據說整整剮了三天三夜，血流成河，觀者如堵。”

杜明遠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脖頸處那道血痕似乎又傳來隱隱的刺痛感。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那……這張戲票？”

“那不是普通的戲票。”白素心指著報紙下方一行小字，“行刑前夜，月娘在死牢裏唱了最後一曲《血月謠》。這張票，或許是當時發放給某些‘特殊’人物，允許他們進入死牢‘觀禮’的憑證。”她的目光銳利起來，“杜法醫，這張票出現在你手裏，絕非偶然。它沾染著極深的怨氣和不祥。”

她將報紙翻到背麵，指著角落裏一段模糊不清的報道：“看這裏，民間流傳的說法。月娘臨刑前，曾發出毒誓。她說——”白素心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念道，“‘骨作八音，血染七代。此恨不消，永世不休！’”

骨作八音，血染七代！

杜明遠渾身一震，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陳公館收藏室裏那個自動演奏的八音盒發出的詭異曲調。象牙色的盒子……難道……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脖頸，指尖下的麵板似乎比平時更涼了幾分。

“那八音盒……”他剛開口，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驟然在寂靜的書齋裏炸響，尖銳得刺耳。

白素心起身去接電話。杜明遠的目光死死盯在報紙上那八個字上，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進他的眼底。骨作八音……血染七代……月娘……八音盒……陳世榮胃裏的戲票……自己脖頸上的血痕……無數碎片在腦海中瘋狂旋轉，試圖拚湊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

白素心放下電話，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她快步走回桌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杜法醫……巡捕房打來的。就在剛才，陳世榮的拍賣行合夥人，周老闆……在他位於閘北的宅邸裏……被發現了。”

杜明遠猛地抬頭，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死狀……”白素心艱難地吐出後麵的話，“據說……和陳世榮一模一樣。血肉模糊……如同……淩遲。而且……”她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懼，“報案的下人說，他們衝進房間時，聽到裏麵……一直在響著……《血月謠》的調子。”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冰冷的雨絲，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聲音，落在杜明遠耳中，卻彷彿與記憶中八音盒的詭異旋律、報紙上月娘泣血的詛咒，以及此刻閘北宅邸裏回蕩的《血月謠》，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亡魂之音。他脖頸處那道細小的血痕，在衣領的摩擦下，傳來一陣清晰的、冰冷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