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2章 胃中的戲票

法租界巡捕房的停屍間彌漫著消毒水和福爾馬林混合的刺鼻氣味。慘白的燈光從天花板上垂落，將不鏽鋼解剖台照得一片森然。陳世榮的屍體被放置在台麵上，覆蓋的白布已被揭開，露出那副被精心拆解過的軀殼。杜明遠站在台前，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冷光，他深吸一口氣，戴上嶄新的橡膠手套。昨夜陳公館三樓視窗那個模糊的白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深處，此刻在停屍間冰冷的空氣裏，那影像似乎又隱隱浮現。

“開始吧。”林國棟探長站在一旁，雙手抱臂，深藍色的警服襯得他臉色愈發凝重。他顯然一夜未眠，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

杜明遠拿起解剖刀，鋒利的刀刃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他摒棄雜念，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具充滿謎團的屍體上。刀尖沿著屍體胸腹原有的巨大切口邊緣切入，動作精準而穩定。皮肉被進一步分離，露出更深層的組織和腹腔。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內髒特有的氣息撲麵而來，比在陳公館時更為濃烈。杜明遠屏住呼吸，仔細檢查著內髒的損傷情況。

肝髒、脾髒均有破裂，但出血量異常稀少，與體表大量失血的情況形成矛盾。杜明遠皺起眉頭，這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屍體被發現時，大部分血液似乎已經流失，或者……轉移了。他小心翼翼地探查著胃部區域，指尖觸感堅硬。胃壁並未破裂，但內部似乎包裹著某種異物。

他換了一把更精細的器械，謹慎地切開胃壁。一股酸腐的氣味逸散出來。在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殘渣中，一個方形的硬物顯露出來。杜明遠用鑷子將其夾出，放在旁邊的搪瓷托盤裏。林探長立刻湊近。

那是一張紙片，被胃液浸泡得有些發軟，邊緣微微捲曲，但整體結構尚存。杜明遠用清水小心衝洗掉表麵的黏液，紙片的原貌逐漸清晰——這是一張老式戲票。

紙張是上好的道林紙，泛著陳舊的米黃色。票麵印著繁複的牡丹花紋邊框，中央是豎排的繁體字：“申江大戲院”。日期一欄清晰地印著“丁巳年九月初七”。杜明遠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懷表，翻開表蓋看了一眼日曆——民國十六年，農曆九月初七。正是今天。

“三十年前的戲票？”林探長湊得更近，濃眉緊鎖，語氣帶著明顯的懷疑，“在胃裏？這……這也太離奇了。會不會是凶手塞進去故弄玄虛？或者……是陳世榮自己吞下去的？他有什麽怪癖？”

杜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用鑷子夾著戲票，對著燈光仔細觀察。票根邊緣有細密的齒痕，顯然是被人小心撕下儲存的。票麵除了日期和戲院名稱，再無其他資訊，沒有劇目，沒有座位號，簡潔得近乎詭異。胃液的腐蝕並未完全破壞票麵，日期數字依舊清晰可辨。

“不像臨時偽造。”杜明遠的聲音低沉，“紙張的質地和印刷工藝，確實是幾十年前的東西。至於為什麽在胃裏……”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屍體那被切割得如同藝術品般的傷口上，“比起這個，林探長，你看這些傷口。”

他放下戲票，用探針輕輕撥開屍體胸腹處一條條被切割開來的皮肉。燈光下，切口邊緣光滑平整，深及肌理，卻避開了主要的大血管。“這些切口的長短、深淺、排列方式……”杜明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你不覺得……太規整了嗎？簡直像是……”

“像什麽？”林探長追問。

“像淩遲。”杜明遠吐出這兩個字，停屍間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前朝處決重犯的極刑。三千六百刀，刀刀見血，卻要保證受刑人不至於立刻斃命。這些傷口的排列和深度，與古籍記載的淩遲刀法圖譜……高度吻合。”

林探長倒吸一口涼氣，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淩遲？這都民國十六年了！再說，凶手是怎麽做到的？在門窗反鎖的房間裏，把一個大活人……淩遲處死？這根本不可能！”

“不可能的事，昨夜已經發生了。”杜明遠的聲音異常冷靜，但鏡片後的眼神卻銳利如刀。他再次拿起那張濕漉漉的戲票，指尖傳來紙張特有的微涼觸感。丁巳年九月初七……三十年前的今天，申江大戲院，究竟上演了什麽？這張戲票，和這具被施以古刑的屍體，以及那個滲血的八音盒之間，到底有什麽聯係？

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脖頸後方昨夜那細微的刺痛感，似乎又隱隱傳來。

離開巡捕房時，夜色已深。秋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昏黃的路燈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搖曳的光暈。杜明遠拒絕了林探長派人相送的好意，獨自撐著一把黑傘，步入法租界寂靜的街道。雨水敲打著傘麵，發出單調的聲響，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陰霾。陳世榮被切割的軀體、胃中的戲票、八音盒底滲出的“月娘”血字、銀杏樹下的手骨與耳墜……還有那三樓窗後的白影，如同破碎的鏡片，在他腦海中反複閃現，卻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圖案。

回到位於霞飛路僻靜處的寓所，杜明遠脫下濕冷的大衣，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寓所不大，陳設簡潔，除了滿牆的書架和一張書桌，便是角落裏的盥洗架。他擰開黃銅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試圖驅散疲憊和那些糾纏不休的影像。

抬起頭，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落。盥洗架上掛著一麵橢圓形的西洋鏡，鏡麵光潔，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樣——略顯蒼白的臉，緊鎖的眉頭，濕漉漉的黑發貼在額角。然而，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鏡中自己的脖頸。

動作瞬間僵住。

在喉結上方約一寸處，一道極其細微的紅色痕跡，如同被最鋒利的刀片輕輕劃過，又像是麵板下滲出了一條極細的血線。它太細了，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難以察覺，若非他湊得夠近，根本不會發現。

杜明遠猛地湊近鏡子，幾乎要貼上冰冷的鏡麵。他側過頭，讓光線更好地照射在脖頸上。沒錯，那不是汙漬，也不是刮傷。那道血痕筆直、纖細，長度不過半寸，邊緣清晰得不可思議，如同用硃砂筆畫上去的一般。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那道血痕。

麵板光滑平整，沒有任何破損或凸起，也沒有絲毫痛感。但那抹紅色，卻真實地烙印在他的麵板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比停屍間的冷氣更甚，直透骨髓。他猛地想起昨夜在陳公館後花園，銀杏樹下，當他凝視那截緊握翡翠耳墜的女性手骨時，脖頸後也曾掠過那陣細微的、如同冰冷蛛絲拂過的刺痛。

鏡中的自己，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驚疑。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他驟然繃緊的心絃。那道細如發絲的血痕，在鏡中無聲地宣告著，昨夜陳公館的死亡，或許並未隨著他的離開而結束。有什麽東西，已經悄然纏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