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9章 最後的晚餐

城市在直播事故的餘波中沸騰。網路像一鍋滾油，潑進了冷水。王猛啟動的公關預案如同精準投放的病毒，瞬間佔領了輿論高地。

“特效穿幫”、“全息投影失誤”、“競爭對手抹黑”……精心炮製的話題標簽在“張磊神秘力量”、“巨岩爆體真相”等真實詞條中橫衝直撞，將一池渾水攪得更加汙濁。真相的碎片被淹沒在喧囂的口水戰和獵奇的狂歡裏，十億的觀看量成了滋養謊言的沃土。

人們爭論著，嘲笑著，恐懼被稀釋成一種刺激的談資，在街頭巷尾、社交平台瘋狂傳播。一種詭異的亢奮彌漫在空氣裏，混合著對“完美蛻變”扭曲的渴望和對血腥場麵的病態迷戀。

導播室的混亂平息後，王猛成了最忙碌的人。他油膩的臉上不見絲毫疲憊，隻有一種賭徒押中全部籌碼後的狂熱紅光。

電話幾乎被打爆，他唾沫橫飛地指揮著：“對！所有合作健身房，今晚統一行動！‘增肌之夜’，主題就是‘超越極限，見證蛻變’！把庫存的……嗯，‘特效營養劑’都拿出來！免費試用！告訴那些會員，這就是直播裏張磊力量的秘密！”他刻意加重了“特效”二字，嘴角咧開一個貪婪的弧度。十億的流量，必須立刻變現。至於那粘稠的組織液、變異的牙齒？那都是通往財富之路必要的“代價”和“噓頭”。他瞥了一眼角落裏沉默不語的張磊，後者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背部的囊泡在昏暗光線下無聲搏動。

張磊被王猛的人半強迫地帶離了演播廳。他沒有反抗，也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幾乎全黑的眼睛空洞地望著車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口袋裏，一個用黑色油紙包裹的、僅剩的小包粉劑，隔著布料傳來冰冷的觸感。女兒低燒時滾燙的額頭，麵板上蔓延的詭異紋路，廚房燉鍋裏漂浮的草莓發卡……這些畫麵在他死寂的意識深處一閃而過，隨即被更強大的、源自肌肉深處的冰冷饑餓感吞噬。他需要完成最後的儀式。王猛喋喋不休的“增肌之夜”計劃，在他聽來，如同命運敲響的喪鍾。

陳明是在警局冰冷的拘留室地板上醒來的。臉頰貼著粗糙的水泥地，鼻腔裏充斥著消毒水和灰塵的混合氣味，胳膊被反扭的關節還在隱隱作痛。演播廳的尖叫、粘液的惡臭、張磊那非人的牙齒……記憶碎片洶湧回潮。他掙紮著坐起身，鐵柵欄外是值班警員冷漠的背影。憤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讓他渾身發抖。他必須出去！必須拿到那些解剖報告！那是唯一能證明這一切不是“特效”，而是恐怖瘟疫的證據！

“放我出去！你們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嗎？那不是事故！是謀殺！是瘟疫！”陳明拍打著鐵門，聲音嘶啞。

值班警員不耐煩地轉過身，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和更多的麻木：“陳法醫，省省力氣吧。上麵交代了，你擾亂公共秩序，精神壓力過大，需要‘冷靜’幾天。直播事故調查組已經成立了，沒你的事。”

“調查組？他們懂什麽！那些屍體！那些內髒消失的屍體！報告呢？我要看報告！”陳明幾乎是在咆哮。警員搖搖頭，不再理會他，轉身走開，低聲嘟囔了一句：“哪還有什麽報告……”

這句話像冰錐刺進陳明的心髒。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去，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拘留室狹小的窗戶透進城市傍晚的光線，遠處，一些大型健身房的霓虹燈招牌已經提前亮起，閃爍著“增肌之夜，免費體驗奇跡！”的刺眼字樣。

幾小時後，陳明被一個級別更高的警官“請”出了拘留室。

對方態度客氣卻不容置疑，聲稱“調查清楚是誤會”，但要求他“暫時休假，配合後續調查”。陳明沒有爭辯，他隻有一個目標——法醫辦公室的解剖檔案室。

警局的走廊比平時更安靜，一種壓抑的沉默籠罩著。他快步走向檔案室，刷卡，推門。裏麵一片狼藉。存放近期非正常死亡檔案的鐵櫃門敞開著，本該塞滿檔案的格子空空如也。

電腦主機箱被暴力拆開，硬碟不翼而飛。紙質登記簿被撕掉了關鍵幾頁，碎紙屑散落一地。空氣裏殘留著淡淡的、類似電路板燒焦的異味。

陳明的心沉到了穀底。他衝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抽屜被撬開，裏麵存放的關於張磊女兒失蹤案的初步調查筆記、現場照片（包括廚房燉鍋的特寫）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人係統性地抹除了一切痕跡。他頹然坐下，手指深深插進頭發裏。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他麵前那台螢幕已經熄滅的辦公電腦，主機箱的風扇突然發出一陣不正常的尖嘯，螢幕“啪”地一聲自動亮起！

刺眼的白光讓陳明下意識地眯起眼。螢幕上沒有任何圖示，沒有任何視窗，隻有一片刺目的慘白。

緊接著，螢幕中央，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稠血液，一個畫素點緩緩暈開，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暗紅色的畫素點迅速匯聚、蠕動，像擁有生命般，勾勒出四個猙獰扭曲的漢字：

加入我們

那紅色如此粘稠，彷彿隨時會從螢幕裏滴落下來。一股寒意順著陳明的脊椎猛地竄上頭頂，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他猛地後退一步，撞在椅子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最大的“猛獸健身房”裏，“增肌之夜”的氣氛達到了頂點。震耳欲聾的音樂幾乎要掀翻屋頂，空氣中彌漫著汗味、廉價香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的興奮氣息。燈光詭異地調成了暗紫色，照射在台下攢動的人頭上，一張張麵孔因為狂熱和期待而扭曲變形。台上，幾個身材異常魁梧、肌肉虯結得近乎怪異的“明星教練”正在賣力展示，他們的動作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麵板在紫光下泛著不健康的油亮。

張磊站在後台陰影處，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他無視了王猛在遠處投來的、混雜著催促和貪婪的目光，也遮蔽了前台傳來的震天喧囂。他緩緩掏出那個黑色油紙包，指尖感受著裏麵粉末粗糙的質感。

他咧了咧嘴，細長尖銳的犬齒無意識地劃過下唇，留下一道細微的血痕，滲出的暗紅液體被他用舌頭捲了回去，帶來一絲腥甜的鐵鏽味。他走向角落那個巨大的、供應整個健身房飲水的立式水箱。透明的水箱裏，清水在紫色燈光下蕩漾著詭異的光澤。

他擰開頂部的注水口蓋子。動作機械而精準。

然後，他撕開油紙包，將裏麵灰白色的、混雜著難以名狀細微顆粒的粉末，盡數傾倒了進去。粉末入水，並未立刻溶解，而是像一層不祥的油脂般漂浮、擴散，慢慢將水箱裏的清水染成一種渾濁的、令人作嘔的灰白色。

前台，主持人用近乎癲狂的聲音嘶吼：“……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猛獸健身房的‘終極蛻變’特飲，免費暢飲！喝下它，下一個奇跡就是你！”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瘋狂地湧向飲水區。

張磊蓋好水箱蓋子，轉身，消失在後台更深的黑暗裏。他的任務完成了。

城市最後的晚餐，已經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