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6章 五更更衣

廂房內死寂如墓，隻有程渝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撞擊。

他死死攥著那件內襯深褐、繡著亡者生辰的“嫁衣”，冰冷的布料如同毒蛇的鱗片緊貼掌心。

林晚的名字，那用暗紅絲線繡就的“癸未年己醜月辛卯日醜時初”，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的眼底。恐懼和憤怒在胸腔裏翻滾，幾乎要衝破喉嚨。

這哪裏是喜服？分明是裹屍布！是裹著活人獻祭給邪祟的裹屍布！

外麵庭院裏，那低沉含混的咒語聲如同附骨之蛆，穿透薄薄的門板，持續不斷地鑽進來。

每一次咒語的起伏，都伴隨著一聲輕微卻刺耳的“嘶啦”——那是頭發被硬生生扯斷的聲音。

程渝能想象到新娘在梳子下痛苦顫抖的模樣，每一根斷發，都像是勒緊在林晚脖頸上的絞索。他必須做點什麽！目光在黑暗中瘋狂掃視，試圖尋找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或出路。

廂房不大，堆放著一些蒙塵的雜物。借著門縫透入的那一線幽藍燭光，程渝看到牆角似乎有個半人高的矮櫃。他屏住呼吸，像影子一樣挪過去，指尖觸碰到櫃麵厚厚的灰塵。就在這時——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撕裂了庭院裏的咒語聲！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恐懼，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是新孃的聲音！

外麵的咒語聲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靜瞬間降臨，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緊接著，是幾聲壓抑的驚呼和族老氣急敗壞的嗬斥：“按住她！快按住她！”“怎麽回事？！”

程渝的心髒驟然縮緊。他幾乎是本能地湊到門縫邊，將眼睛死死貼上去。

庭院中央，梳妝台前。新娘子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蓋頭歪斜地滑落一半，露出半張慘白如紙、布滿淚痕的臉。她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頭，指縫間滲出縷縷鮮血，顯然是被那詭異的梳子傷到了。

她麵前，那麵貼著符咒的古老銅鏡，鏡麵正劇烈地波動著，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

更讓程渝頭皮炸裂的是，鏡中的倒影！

鏡中的“新娘”並沒有捂頭，也沒有慘叫。

她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僵硬的動作，抬起手，指向鏡外的新娘。那張倒影的臉，在幽藍燭火的映照下，嘴角正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向上咧開，形成一個無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而鏡外的新娘，明明在痛苦地捂著頭，鏡中的她，卻緩緩地、一點點地……放下了雙手！

動作不同步！鏡裏鏡外，彷彿兩個被錯亂絲線操控的木偶！

“妖鏡！妖鏡作祟了！”一個婦人尖聲叫道，聲音裏充滿了驚惶。

“閉嘴！”主持儀式的族老厲聲嗬斥，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麵波動的銅鏡，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時辰未到……怎麽會……”他猛地轉向捧著梳子的族老，“快！更衣！立刻更衣！五更吉時不能誤！”

“五更更衣”提前了！

混亂瞬間爆發。幾個婦人手忙腳亂地撲上去，試圖按住依舊在痛苦掙紮、目光驚恐地盯著鏡子的新娘，粗暴地去剝她身上那件沾了血的鮮紅嫁衣。新孃的掙紮和哭喊、婦人的嗬斥、族老的催促聲混雜在一起。

程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機會！外麵亂成一團，正是他行動的時機！他猛地縮回頭，目光再次掃向那個矮櫃。剛才新孃的慘叫似乎震動了什麽，矮櫃旁邊，一塊原本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地板磚，此刻竟微微翹起了一角，露出下麵黑洞洞的縫隙！

地窖入口！

程渝沒有絲毫猶豫。他像獵豹般撲過去，手指摳住地板磚的邊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掀！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一塊沉重的方形石板被掀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更加濃烈、混合著陳腐黴味、塵土氣息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陰幹皮革的腥膻氣味撲麵而來，嗆得程渝幾乎窒息。

下麵是什麽？他來不及細想，外麵混亂的聲響就是最好的掩護。他深吸一口氣，也顧不上那令人作嘔的氣味，手腳並用地鑽了進去。

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石階。程渝摸索著向下，大約下了十幾級，腳下踩到了堅實的地麵。地窖裏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入口處透下的那點微弱的幽藍光線，勉強勾勒出近處模糊的輪廓。那股陰冷、陳腐、帶著皮革腥味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幾乎凝成實質，包裹著他。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幸好還有一點電量。他迅速開啟手電筒功能。

慘白的光柱刺破黑暗。

下一秒，程渝的呼吸徹底停滯，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光柱所及之處，是衣服。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掛滿了整個地窖！

全都是嫁衣！

鮮紅的、暗紅的、褪成粉白的……各種顏色、各種式樣，但無一例外，都是那種寬大、繁複、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嫁衣！它們像無數具被剝下的人皮，靜靜地懸掛在粗大的木梁上，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光線無法穿透的黑暗深處。有些儲存尚好，綢緞在光線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有些則早已朽爛，破布條般垂落，露出裏麵深褐色的內襯；更多的則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如同蒙塵的裹屍布。

這裏……是曆代新孃的衣冠塚！不，是她們被剝下的“皮囊”最終的歸宿！

程渝的胃裏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嚨。他強忍著嘔吐的**，手電光顫抖著掃過離他最近的一件。那件嫁衣的袖口，深褐色的內襯上，同樣用暗紅的絲線，繡著幾行細小的生辰八字！和他手中那件一模一樣！

“李氏……庚辰年……”他下意識地念出，聲音幹澀沙啞。

就在這時，地窖入口處，隱約傳來一陣異樣的喧囂，似乎比剛才新娘掙紮時的混亂更加……狂熱？還夾雜著一種奇異的、如同無數人同時倒吸冷氣的嘶嘶聲。

程渝心中警鈴大作。他熄滅手機燈光，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樣緊貼著冰冷的石壁，手腳並用地向上爬了幾級台階，將耳朵緊緊貼在入口邊緣的石板上。

外麵的聲音清晰了一些。

“……列祖列宗……息怒……”是族老顫抖而狂熱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紙張被點燃的“劈啪”聲，以及一股熟悉的、紙張焚燒的焦糊味飄了下來，但這股味道裏，似乎還混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頭發燃燒的蛋白質焦臭。

他們在燒族譜！就在這地窖入口附近！

程渝的心沉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將眼睛湊到石板縫隙處，向外窺視。

庭院中央，香案已經重新擺好。那本厚重的、記載著陳家村“長壽”秘密的族譜，正被族老捧在手中，放在一堆幽藍色的火焰上焚燒！跳躍的藍焰貪婪地舔舐著泛黃的紙頁，發出“劈啪”的聲響，升騰起一股股帶著焦臭的青煙。

圍觀的村民們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麻木而空洞的笑容，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燃燒的族譜，口中又開始無聲地翕動，彷彿在進行某種無聲的禱告。

突然！

燃燒的族譜上方，那升騰的青煙猛地一滯，隨即劇烈地翻滾、凝聚！一張巨大而模糊的人臉輪廓，在煙霧中驟然顯現！緊接著，第二張、第三張……無數張扭曲、痛苦、充滿怨毒的人臉在煙霧中掙紮著浮現，密密麻麻，擠滿了族譜上空！

是那些灰燼人臉！和祠堂焚燒時出現的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不同了！

那些由煙霧和灰燼構成的人臉，不再是空洞或麻木的表情。每一張臉上，那雙由兩點更幽深的黑暗構成的眼睛，此刻都……流下了淚水！一縷縷灰黑色的、如同煙塵般的“淚水”，正從無數雙眼睛裏無聲地滑落，滴入下方幽藍的火焰中，發出“滋滋”的輕響！

整個庭院，陷入一種死寂的恐怖。連族老捧著族譜的手都開始劇烈顫抖。

就在這時，一個婦人驚恐的尖叫打破了死寂：“新……新娘！她……她的臉！”

程渝猛地將視線轉向梳妝台方向。

隻見新娘子身上的嫁衣已經被剝下大半，露出裏麵素白的中衣。

她被兩個婦人死死按在椅子上，臉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然而，就在這短短片刻，她的臉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下去！原本飽滿光潔的麵板，迅速失去光澤，變得鬆弛、幹癟，一道道深刻的皺紋如同被無形的手瞬間刻上，從眼角、嘴角瘋狂蔓延！她烏黑的長發，也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從發根開始，迅速蔓延開一片刺眼的灰白！

衰老！一種違背常理的、極其恐怖的急速衰老！彷彿她體內所有的生機，都在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瘋狂抽走！

“不……不！”新娘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發出絕望的嗚咽，試圖抬手撫摸自己的臉，卻被婦人死死按住。

族老看著族譜灰燼上流淚的人臉，又看看正急速衰老的新娘，臉上的狂熱被一種深切的恐懼取代，他嘶聲力竭地吼道：“快！快給她穿上！穿上新衣！吉時！吉時到了！”

新的“裹屍布”，正被手忙腳亂地套向那具正在枯萎的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