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4章 送親隊伍

冰冷的泥地透過濕透的衣物，將寒意源源不斷地刺入程渝的骨髓。他癱在竹林邊緣，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軀殼，隻有胸腔裏那顆心髒還在瘋狂地擂動，提醒著他剛才目睹的一切並非噩夢。灰燼中林晚那張凝固著痛苦的臉，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恐懼像藤蔓般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絕望的陰雲沉沉壓下，幾乎要將他碾碎。

竹林深處，族老們離去的腳步聲早已消失，隻餘下夜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如同無數亡魂在竊竊私語。那堆焚燒族譜的餘燼，隻剩下幾點微弱的猩紅火星，在黑暗中苟延殘喘，散發著最後一絲熱量和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陳紙與奇異香氣的焦糊味。

程渝的手指深深摳進身下冰冷的泥濘裏，指甲縫裏塞滿了腐葉和泥土。憤怒，如同被壓抑許久的熔岩，終於衝破了恐懼的冰層，在他心底轟然爆發。他不能癱在這裏！林晚的臉在灰燼中浮現，那不是幻象，是警告，是倒計時！七月十五，鬼門大開的日子，就是她的死期！距離現在，隻有不到三天！

他猛地從泥地裏撐起身子，動作牽扯著僵硬的肌肉，帶來一陣痠痛。冰冷的夜風灌進他濕透的衣領，讓他打了個寒噤，卻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祠堂！那副空位上擺著的碗筷！焚燒族譜的儀式！這一切都指向祠堂，那裏是這個村子所有詭異的核心。

程渝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冷汗，借著微弱的月光，辨認著方向。他必須回去，必須靠近祠堂，必須找到機會！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竹林的陰影裏潛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搜尋，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當他再次潛回村子邊緣時，天色已經微微泛白。雨後的空氣清冽得過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腥氣。祠堂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村中心，大門緊閉，昨夜透出的那點微光早已熄滅。但祠堂前的空地上，景象卻與昨夜截然不同。

那個簡陋的棚子已經完全搭好，蒙著褪色的紅布。幾張八仙桌已經擺放整齊，上麵鋪著同樣陳舊的紅布。幾個村民正在忙碌，他們依舊穿著不合時宜的舊式衣服，臉上掛著那種萬年不變的、空洞而僵硬的笑容，動作機械地將碗筷擺上桌麵。程渝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最靠近祠堂大門的那張桌子——上首位，那副碗筷依舊擺在那裏，碗裏的米飯似乎還是那麽多，筷子依舊整齊地架在碗沿上。在熹微的晨光中，那副碗筷的存在，比在深夜裏更顯得詭異莫名。

程渝的心沉了下去。婚禮的籌備，並未因昨夜的插曲而停止，反而在加速進行。他躲在一處半塌的土牆後麵，焦灼地觀察著。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讓他接近核心的身份。送親者！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村民，最終落在幾個正在整理一頂稍顯破舊但同樣紮著紅綢的轎子的人身上。那幾個人穿著相對統一的靛藍色短褂，腰間係著紅布條，動作比其他人稍顯靈活一些。

機會！程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泥濘，狼狽不堪。他迅速脫下沾滿泥漿的外套，隻穿著裏麵一件深色的T恤，又抓了幾把地上的濕土，胡亂抹在臉上和裸露的手臂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風塵仆仆、剛剛趕到的窮親戚或幫工。他弓起背，模仿著那些村民臉上那種麻木空洞的表情，低著頭，從土牆後閃身出來，混入了那幾個整理轎子的村民中間。

他拿起地上散落的一截紅綢，學著旁邊人的樣子，笨拙地往轎杠上纏繞。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敢抬頭，隻用眼角的餘光警惕地掃視四周。旁邊一個村民看了他一眼，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子，隻是機械地繼續著手裏的活計，似乎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同伴”沒有絲毫疑問。

程渝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點。這些村民，似乎真的……不太像活人。他們對“異常”缺乏最基本的反應。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更加賣力地纏繞著紅綢，盡量讓自己融入這個詭異的環境。

日頭漸漸升高，村子裏那股違和的“喜慶”氛圍也越發濃厚。更多的村民聚集過來，依舊是那副空洞的笑臉，互相之間幾乎沒有任何言語交流，隻是沉默地佈置著。紅色的“囍”字貼得到處都是，在慘淡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臨近中午，祠堂的大門終於“吱呀”一聲開啟了。幾個族老簇擁著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新娘子！

程渝的心猛地一抽，幾乎停止了跳動。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死死盯住那個被攙扶出來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鮮紅的嫁衣，頭上蓋著同樣鮮紅的蓋頭，遮住了麵容。身形……程渝的心沉了下去，那身形雖然被寬大的嫁衣籠罩，但依稀能看出幾分林晚的輪廓！是她嗎？蓋頭之下，真的是林晚嗎？他想衝上去掀開蓋頭，但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他低下頭，手指用力攥緊了轎杠上的紅綢，指節發白。

新娘子被小心翼翼地攙扶上了那頂稍顯破舊的轎子。就在她彎腰進入轎簾的瞬間，一陣微風吹過，掀起了蓋頭的一角，也掀起了她寬大的嫁衣袖口。

程渝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那隻蒼白纖細的手腕上，纏繞著幾縷東西——不是手鐲，也不是紅繩！那是幾縷顏色深淺不一、明顯屬於不同人的發絲！烏黑的、枯黃的、甚至帶著一點暗紅的……它們像有生命的活物般，緊緊纏繞在新孃的手腕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蠕動！

一股寒氣瞬間從程渝的腳底直衝頭頂！前幾任新孃的發絲！那“往生帖”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彷彿在這一刻具象化，纏繞在了新的犧牲品身上！

“起轎——！”

一個族老用嘶啞的嗓音高喊了一聲。尖銳刺耳的嗩呐聲猛地撕裂了村子的寂靜，鑼鼓也緊跟著咚咚鏘鏘地敲打起來。送親的隊伍開始移動。程渝混在抬轎的四人之中，肩頭扛著冰冷的轎杠，腳步沉重地跟著隊伍前行。他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周圍。

隊伍穿過村子，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道路兩旁，稀稀拉拉站著一些村民，依舊是那副空洞的笑臉，麻木地看著送親的隊伍經過。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那喧天的鑼鼓嗩呐聲，非但沒有帶來喜慶，反而像是一曲為亡靈送行的哀樂。

隊伍行至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時，程渝注意到，樹下不知何時已經點燃了兩根粗大的白色蠟燭。那蠟燭燃燒的火焰，竟然不是常見的橘黃色，而是一種幽幽的、近乎透明的藍色！火焰安靜地跳動著，沒有一絲暖意，反而散發著一種陰冷的、令人心悸的氣息。

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隊伍前方引路的人開始拋灑紙錢。黃色的紙錢紛紛揚揚落下，當它們飄落到新娘轎子前方大約一步遠的地麵時，竟然無聲無息地自燃起來！沒有火源，沒有火星，那些紙錢就像被無形的火焰點燃，瞬間化作一小團幽藍的火苗，旋即熄滅，隻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燼。一步一燃，一步一滅，彷彿在為新娘鋪設一條通往幽冥的火路！

程渝看得頭皮發麻，冷汗順著額角滑落。這哪裏是送親？分明是送葬！他肩上的轎杠彷彿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恐懼之上。

就在這時，一隻枯瘦如柴、布滿褶皺的手，猛地從旁邊伸了過來，死死抓住了程渝的手腕！

那手冰冷刺骨，力道大得驚人！程渝渾身一僵，差點叫出聲來。他猛地扭頭，對上了一雙渾濁不堪、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是瘋婆婆！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送親隊伍旁邊，像一道不和諧的陰影。她幹裂的嘴唇翕動著，嘶啞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穿透了喧鬧的鑼鼓嗩呐，直接鑽程序渝的耳朵裏：

“後生仔……你看過灰燼裏的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