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0章 最後的牙齒

時間在血腥味和福爾馬林的刺鼻中凝滯。林美娟的手術刀緊貼著周月細嫩的脖頸，那一點刺破麵板滲出的血珠，像一顆猩紅的毒痣，灼燒著周明的眼睛。弟弟周亮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背上的烙印在昏暗燈光下是一片猙獰的焦黑，他眼神渙散，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瀕死的嗬嗬聲。父親空洞的眼眶在角落裏無聲地凝視著這場骨肉相殘的慘劇。

“過來，明明……”林美娟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強裝出來的溫柔，手術刀的刀尖又往下壓了一分，周月細小的嗚咽卡在喉嚨裏，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到媽媽這裏來……讓媽媽完成淨化……媽媽保證……隻要你聽話……月月就沒事……她還是幹淨的……”

周明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把刀上。衝過去？他快不過母親手腕的輕輕一劃。帶著亮亮跑？那道被劈開的門縫是生路，但亮亮已經站不起來，而月月……他不能把月月留在這裏，留給這個已經徹底瘋魔的怪物。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將他淹沒。他看到了母親眼中那扭曲的、不容置疑的瘋狂，也看到了弟弟眼中最後一絲微弱的光正在熄滅。他看到了妹妹眼中純粹的、幾乎要撕裂靈魂的恐懼。

然後，他看到了掉落在周亮腳邊不遠處的那把消防斧。斧刃上還沾著新鮮的門框木屑。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閃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瞬間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他不能同時救下兩個，但他或許……或許可以創造一個機會。

周明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所有力量在瞬間凝聚的緊繃。他強迫自己鬆開緊握的拳頭，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形血痕。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了一小步。

“對……乖孩子……”林美娟的臉上露出一絲扭曲的滿意，她鉗製著周月的手腕微微放鬆了一瞬，注意力完全被周明這“順從”的姿態吸引。

就是現在！

周明的動作在刹那間由極慢轉為極快！他沒有撲向林美娟，而是猛地矮身，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那把躺在地上的消防斧！他的目標不是母親，而是她受傷的左臂！

林美娟瞳孔驟縮，發出一聲尖利的怒吼：“你敢！”她下意識地想要將手術刀從周月脖子上移開去阻擋周明，但周明太快了！他一把抄起沉重的斧頭，根本不做任何停頓，借著前衝的慣性，用盡全身力氣，將斧頭朝著林美娟無力垂落的左臂狠狠橫掃過去！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斧刃並非劈砍，而是帶著巨大的衝擊力重重砸在林美娟左臂的傷口上！

“啊——！”林美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左臂傳來的劇痛遠超她的想象，彷彿整條手臂的骨頭都被瞬間砸碎！劇痛讓她眼前發黑，鉗製周月的手腕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周月隻感覺脖子上的冰冷壓力驟然消失，身體一軟，癱倒在地。

“月月！跑！”周明嘶吼著，看也不看結果，反手將斧頭朝著林美娟的方向胡亂一掄，試圖逼退她，同時轉身撲向癱軟的周月。

林美娟被劇痛和突如其來的打擊弄得踉蹌後退，手術刀脫手飛出，叮當一聲掉在遠處。她捂著血肉模糊的左臂，劇痛和暴怒讓她徹底失去了理智，如同受傷的母獸般發出非人的咆哮：“周明！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們！”

她不顧一切地朝著正彎腰抱起周月的周明撲了過去！僅剩的右手五指成爪，直抓向周明的眼睛！

周明剛抱起周月，背後空門大開！他聽到了風聲，感受到了那股帶著血腥味的瘋狂殺意，但他來不及轉身了！

“哥！”一聲嘶啞的、彷彿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吼叫響起！

是周亮！

不知何時，那個幾乎失去意識的少年，竟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帶著滿背淋漓的鮮血和焦糊味，用身體狠狠撞向了撲向周明的母親！

“砰！”

林美娟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撞得一個趔趄，周亮自己也重重摔倒在地，背上的傷口再次撕裂，鮮血噴湧而出，他連慘叫都發不出，直接昏死過去。

“亮亮！”周明目眥欲裂，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停下！他抱著周月，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已經傾斜、鉸鏈斷裂的木門！

“轟隆！”

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板被他撞得徹底向內倒塌！門外是通往車庫的狹窄通道！

“走！”周明抱著周月，一步跨出地下室的門檻！新鮮的、帶著灰塵和機油味的空氣湧入鼻腔，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心中的窒息感。他回頭看了一眼，林美娟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臉上混合著血汙和瘋狂的恨意，她摸索著，再次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手術刀。

周明沒有絲毫猶豫，抱著周月朝著車庫大門的方向狂奔！他必須出去！必須離開這個地獄！

“別想跑！你們是我的！”林美娟的尖叫聲如同跗骨之蛆，緊追而來。她踉蹌著衝出地下室，不顧左臂的劇痛，揮舞著手術刀，狀若瘋魔地追向那兩個逃竄的身影。

車庫很大，堆滿了雜物。周明抱著周月，拚命朝著記憶中大門的方向跑去。周月在他懷裏瑟瑟發抖，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領。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林美娟的喘息和咒罵如同毒蛇吐信。

“放下她！周明！放下那個小雜種！”林美娟嘶吼著，速度竟比受傷的周明抱著一個人還要快上幾分。

眼看就要被追上！周明猛地將周月塞進旁邊一輛廢棄汽車的車底空隙：“月月！躲好！別出聲！”他轉身，麵對著已經衝到近前的母親。

林美娟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手術刀帶著寒光直刺周明的心口！她已經徹底瘋了，隻想毀滅這個一再背叛她的“汙染源”！

周明側身險險躲開，冰冷的刀鋒擦著他的肋骨劃過，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痛楚。他順勢抓住林美娟持刀的右手手腕，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力量上，成年的林美娟依舊占據優勢，更何況她此刻處於徹底的癲狂狀態。

“為什麽？！為什麽都要離開我？！為什麽都要背叛我？！”她嘶吼著，口水混合著血沫噴濺在周明臉上，右手瘋狂地掙紮，試圖將手術刀刺入周明的身體。左臂的劇痛讓她動作變形，但也讓她更加狂暴。

周明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抵抗，指甲深深陷入她的皮肉。他能聞到母親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和汗味，能感受到她身體裏那股毀滅一切的瘋狂力量。他看到了她眼中徹底湮滅的理智，隻剩下無邊無際的佔有慾和毀滅欲。

“因為你瘋了！媽！你早就瘋了！”周明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絕望。

“我沒有！是你們髒了！是這個世界髒了！”林美娟尖叫著，猛地低頭，一口狠狠咬在周明抓著她手腕的手臂上！

劇痛讓周明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林美娟掙脫了鉗製，手術刀再次揚起，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朝著周明的脖子狠狠劃下！

生死關頭，周明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猛地向後仰倒，同時右腳用盡全力，朝著林美娟受傷的左臂狠狠踹去！

“哢嚓！”

一聲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聲響起！

“啊——！”林美娟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被踹得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車庫冰冷的牆壁上！她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骨頭徹底斷了。劇痛讓她蜷縮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口中溢位大量的血沫，眼神開始渙散。

周明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大口喘著粗氣，手臂和肋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警惕地看著蜷縮在牆角的母親，確認她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他不敢耽擱，立刻趴下，從車底拖出嚇得幾乎昏厥的周月：“月月，沒事了，沒事了……”他抱起妹妹，踉蹌著衝向車庫大門。

沉重的卷簾門被手動搖起，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外麵，是濃得化不開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空氣中，已經有了清晨微涼的、自由的味道。

周明抱著周月，一步踏出了這個囚禁了他們無數個日夜的牢籠。冰冷的夜風撲麵而來，吹散了他臉上黏膩的血汙和汗水，也吹得他一陣眩暈。

“哥……亮亮哥……”周月在他懷裏發出微弱的聲音。

周明猛地停住腳步，回頭望向車庫深處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亮亮！他還在裏麵！在那個地獄裏！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驚恐未消的妹妹，又看了看車庫內。放下月月？不，他不能再把她置於任何危險之中。帶著月月回去？他幾乎耗盡了力氣，而母親……

就在這時，車庫深處傳來一陣微弱而詭異的笑聲，斷斷續續，如同破舊的風箱。

“嗬……嗬嗬……我的孩子……我的……”

周明的心沉了下去。他咬緊牙關，將周月輕輕放在門口冰冷的水泥地上，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說：“月月，在這裏等哥哥，一步都不要動，好嗎？哥哥去把亮亮帶出來。”

周月睜著驚恐的大眼睛，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小臉上滿是淚痕，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周明深吸一口氣，轉身，再次衝進了那片黑暗。他不能丟下亮亮，絕不能。

車庫深處，林美娟蜷縮在牆角，身體因為劇痛和失血而不停地抽搐。她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渙散的目光茫然地掃過四周，最終落在踉蹌著衝進來的周明身上。她的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周明沒有看她，徑直衝向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周亮還昏倒在那裏。

“明明……”林美娟的聲音忽然響起，微弱得如同歎息，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迴光返照般的清晰，“過來……讓媽媽……看看你……”

周明的腳步頓住了。他警惕地回頭，看著那個蜷縮在血泊中的女人。

林美娟費力地抬起唯一還能動的右手，伸向周明，那隻手沾滿了血汙和灰塵，指甲依舊修剪得整齊。她的眼神不再瘋狂，反而透出一種近乎虛幻的溫柔，一種瀕死前的奇異平靜。

“明明……媽媽……愛你……”她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媽媽……隻是……想保護你們……永遠……純潔……”

她的右手顫抖著，伸進自己染血的上衣口袋，摸索著，然後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的東西。她攤開掌心，那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是一顆小小的、乳白色的牙齒。一顆儲存完好的乳牙。

“月月……月月的……”林美娟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彷彿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掉了……第一顆……媽媽……收起來了……最幹淨的……最純潔的……”

她掙紮著，試圖將那顆乳牙遞給周明，手臂卻無力地垂落。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顆小小的牙齒，朝著周明腳邊的方向，輕輕拋了過去。

“給……月月……告訴她……媽媽……永遠……愛……”

最後一個字沒能說完。她的手臂徹底垂落，身體停止了抽搐。那雙曾經充滿了偏執、瘋狂和扭曲愛意的眼睛，空洞地睜著，倒映著車庫頂上冰冷的燈光，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周明站在原地，渾身冰冷。他看著腳邊那顆沾著母親血跡的乳牙，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沒有去撿，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那個死去的女人。

他轉身，衝到地下室門口，費力地將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周亮背了起來。少年背上的烙印傷口猙獰可怖，鮮血浸透了周明的後背。

一步，一步。周明背著周亮，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他走過林美娟的屍體旁，走過那顆孤零零的乳牙，走出了彌漫著血腥和死亡氣息的車庫。

門外，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周月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冰冷的地上，看到他出來，立刻撲了過來，緊緊抱住他的腿。

周明將周亮輕輕放下，自己也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身上傷口的劇痛席捲而來。他看著身邊昏迷的弟弟和驚恐的妹妹，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棟在晨曦微光中如同巨大墳墓的房子。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伸出手，將周月緊緊摟在懷裏，試圖用自己同樣冰冷的身體給她一點溫暖。周月的小臉埋在他胸前，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周明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撫摸妹妹的頭發安慰她。然而，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周月柔軟的臉頰時，他的動作卻僵住了。

他的指尖，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輕輕地、極其自然地，滑向了周月的嘴唇，然後，落在了她細小的門牙上。

一下，兩下。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摩挲著那顆小小的、潔白的牙齒。就像他曾經無數次看到母親做過的那樣。

周明猛地打了個寒顫，觸電般縮回了手，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這黎明的寒風更加刺骨。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又抬頭看向遠方逐漸亮起的天空，眼神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恐懼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