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3章 學徒的秘密

城市另一端的永香樓後巷，夜已深沉。阿強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員工通道，潮濕的夜風裹挾著垃圾箱的餿味撲麵而來，卻沒能完全驅散他身上那股頑固的、若有似無的腥甜氣。這味道像浸透了他的工作服，黏在鼻腔深處，連呼吸都帶著一絲鐵鏽般的餘韻。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胃裏一陣翻攪。又是那股味，員工餐裏揮之不去的古怪腥味。

今天收工比平時晚了些。掌勺的梁師傅——那位須發皆白、沉默寡言的老爺子——在所有人都離開後，又獨自在後廚待了很久。阿強作為新來的學徒，被阿炳少爺特意叮囑過要勤快、要聽話，所以他自覺地留下來清理灶台，把地麵拖得能照出人影。就在他準備關燈鎖門時，眼角餘光瞥見梁師傅佝僂的身影從後廚深處那個存放“特殊食材”的角落走出來，手裏似乎端著個小瓦缽，裏麵盛著些深褐色的糊狀物，那股熟悉的腥甜味就是從那裏飄出來的，比平時濃烈數倍。

梁師傅沒看他，徑直走向通往後麵小院的門。阿強的心跳莫名快了起來。他記得阿炳少爺說過，員工餐的湯底都是梁師傅親自調配的“秘方”，滋補養身。可這味道……滋補的東西會是這種令人作嘔的腥氣嗎？他想起白天陪那位美食博主小林參觀時，她似乎也對那個角落格外在意，還差點撞到冰櫃。冰櫃旁邊那塊刻著怪圖案的地磚……阿強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雜念。也許隻是些特殊的藥材吧，他想，梁師傅是幾十年的老行尊，總不會錯。

回到潮濕逼仄的出租屋，阿強胡亂扒了幾口路上買的炒粉，卻食不知味。那腥甜味彷彿烙印在舌根，炒粉的油膩反而讓它更加凸顯。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白天看到的畫麵和那股味道在腦海裏交織：竹筐縫隙裏那些金黃呆滯的鬆子鼠，梁師傅手中瓦缽裏深褐色的糊……小林小姐當時煞白的臉和強裝鎮定的笑容。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這永香樓，遠不像它金碧輝煌的門麵那樣光鮮。

第二天，那股腥味在員工餐的例湯裏更加明顯了。湯是奶白色的，飄著幾粒枸杞，看著很誘人。阿強端著碗，看著其他師傅們稀裏呼嚕喝得香甜，甚至有人還去添第二碗。他強忍著惡心，小口啜著。湯入口是溫潤的，帶著骨湯的醇厚，但嚥下去後，那股子甜膩的、如同陳舊鐵器混合著腐爛水果的腥氣就從喉嚨深處反上來，直衝腦門。他放下碗，藉口去洗手間，用冷水狠狠衝了把臉。鏡子裏，他的臉色有些發青。

這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接下來的幾天，阿強留了心。他發現那股特殊腥味的來源，似乎總是和梁師傅那個上了鎖的角落有關。而且，梁師傅總在深夜人靜時，獨自去那裏鼓搗些什麽。阿強的心像被貓爪撓著，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他得弄清楚那裏麵到底是什麽。

機會在一個暴雨夜降臨。那晚生意格外冷清，打烊很早。阿強磨磨蹭蹭地收拾，等所有人都走了，他關掉大部分燈，隻留下角落裏一盞昏暗的小燈，然後閃身躲進了巨大的洗碗槽下麵的陰影裏。洗碗槽正對著通往那個神秘角落的過道。冰冷的不鏽鋼硌著他的背，潮濕的水汽和殘留的洗潔精味道混合著，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著後廚深處任何細微的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後廚死寂一片，隻有雨水敲打天窗的劈啪聲。就在阿強腿腳發麻，幾乎要放棄時，一陣極其輕微、拖遝的腳步聲從深處傳來。是梁師傅！老人佝僂的身影在昏暗中出現，手裏果然又端著那個小瓦缽。他沒有開燈，熟門熟路地走到那個角落，放下瓦缽，然後……他竟然沒有去動竹筐或者冰櫃，而是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靠近牆角的地麵上摸索著。

阿強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借著遠處小燈極其微弱的光，他看到梁師傅的手指在地磚上某個特定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緊接著，一陣幾乎聽不見的、沉悶的“哢噠”聲響起。牆角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地磚，竟然緩緩向下沉去，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比員工餐濃烈十倍、冰冷刺骨的腥風猛地從洞口湧出，瞬間彌漫了整個後廚角落。那味道鑽進阿強的鼻腔，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嘔出來。

梁師傅端起瓦缽，毫不猶豫地彎腰鑽進了那個洞口。地磚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嚴絲合縫，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阿強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地下室！永香樓下麵竟然有密室！他等了幾分鍾，確認梁師傅暫時不會出來，纔像隻受驚的貓一樣，手腳並用地從洗碗槽下爬出來。他躡手躡腳地走到牆角，蹲在梁師傅剛才的位置，手指顫抖著摸索那塊冰冷的地磚。很快，他觸到了一個微微凹陷的、帶著某種特殊紋路的點。他學著梁師傅的樣子，用力按下去。

“哢噠。”

地磚再次下沉，露出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洞口。濃烈的腥風撲麵而來，帶著地下特有的陰冷濕氣。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石階，延伸向深不見底的黑暗。阿強猶豫了，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他的四肢。但強烈的好奇心和那股縈繞不去的腥味帶來的不安，最終壓倒了一切。他咬咬牙，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一矮身，鑽了進去。

石階狹窄而濕滑，長滿了滑膩的青苔。手電光柱在黑暗中顯得微弱而搖晃，勉強照亮腳下。越往下走，那股腥味就越發濃重、粘稠，幾乎凝成實質，堵在喉嚨口。空氣冰冷刺骨，帶著鐵鏽和淤泥的腐敗氣息。走了大概十幾級台階，腳下變成了平坦的泥地。手電光掃過，阿強倒抽一口冷氣。

這是一個不算太大的地窖，四壁是粗糙的夯土，頭頂是低矮的磚砌拱頂。地窖中央，挖著一個淺淺的方形池子，池底鋪著一層厚厚的、深褐色的顆粒狀飼料，和他在後廚竹筐裏看到的一模一樣。但此刻，池子裏蠕動的，不再是那些金黃的小鬆子鼠。

那是十幾隻體型碩大、幾乎有成年兔子大小的老鼠！它們的皮毛不再是金黃，而是一種油膩膩的、接近土黃的暗金色，在手機光下泛著詭異的啞光。它們的尾巴異常粗壯，像一條條沒有鱗片的蛇，拖在身後。最駭人的是它們的眼睛，在強光照射下，竟然反射出兩點幽幽的綠光！它們似乎並不怕人，隻是抬起頭，用那綠油油的眼睛冷漠地“看”著阿強這個闖入者，尖長的吻部微微翕動，發出低沉的、如同砂紙摩擦般的“嘶嘶”聲。池子邊緣的夯土牆上，赫然刻著一個完整的、扭曲怪異的符文圖案，和冰櫃旁地磚上露出的那一角一模一樣，隻是更大、更清晰，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氣。

“地……地龍鼠……”阿強腦子裏嗡的一聲，想起了小時候聽老人講過的隻言片語的恐怖傳說。他胃裏一陣劇烈的痙攣，再也忍不住，扶著冰冷的土牆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石階上方傳來！梁師傅要回來了！

阿強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關掉手機電筒，四周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他憑著記憶，跌跌撞撞地衝向石階，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冰冷滑膩的石階讓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得生疼，但他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衝上最後幾級台階，撲到那塊活動地磚旁，摸索著找到那個機關點，用力按下去。

“哢噠。”

地磚合攏的瞬間，梁師傅那佝僂的身影剛好出現在後廚角落的陰影裏。阿強的心髒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他死死捂住嘴，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裏，連呼吸都停滯了。他能聽到梁師傅拖遝的腳步聲停在附近，似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才緩緩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確認後廚徹底沒了動靜，阿強纔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目睹地窖景象的強烈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止不住地發抖。他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向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自來水一遍遍衝洗著臉，試圖洗掉那股深入骨髓的腥味和恐懼。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如紙，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眼神渙散，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洗手間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遠處街燈透進來的一點微光。阿強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那雙因為恐懼而瞪大的眼睛……

突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在那片昏暗的光線下，在他自己的瞳孔深處……似乎……似乎有兩點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幽綠色光芒，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