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9章 複仇輪回

林秀的血液在張婆子那句“需要玩伴”出口的瞬間徹底凍結。地窖裏腐朽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擠壓著她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腥甜。搖曳的燭光下，四個紙偶空洞的眼睛似乎都轉向了她，那鮮豔的腮紅和咧開的嘴角在昏黃的光暈裏扭曲成無聲的獰笑。

張婆子佝僂的身影堵在唯一的出口，像一尊從地獄爬出的守門石像。她的目光越過林秀，落在那些紙偶身上，渾濁的眼底竟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慈愛的光暈。

“你……”林秀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礫摩擦，她握緊了手中的鐵鍬，冰冷的金屬是此刻唯一的依靠，“你對他們做了什麽？王小桃……狗娃……他們在哪裏？！”

張婆子緩緩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那四個紙偶，動作僵硬而緩慢。“他們……不就在這裏嗎？”她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槐樹底下太冷，太黑……他們害怕……需要伴兒……”她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王小桃紙偶那花布棉襖的衣角，“你看，多好的孩子……聚在一起，就不怕了……”

“瘋子！”林秀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恐懼被洶湧的憤怒衝垮，“他們是活生生的孩子！不是你的玩偶！”她猛地將鐵鍬橫在身前，燭火因她劇烈的動作而瘋狂跳動，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讓開！”

張婆子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落在林秀身上，那點詭異的慈愛消失了，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外鄉人……你不懂……”她向前挪了一小步，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有些根……挖出來……是要見血的……”

就是現在！

林秀猛地將手中燃燒的蠟燭朝著張婆子的臉狠狠擲去！昏黃的火苗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光弧。張婆子顯然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林秀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張婆子身側那狹窄的空隙猛衝過去！

她撞開了張婆子枯瘦的身體，鐵鍬柄重重磕在土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甚至能感覺到張婆子身上那股混合著紙灰和腐朽的冰冷氣息擦過自己的臉頰。她不敢回頭，手腳並用地撲向那通往地麵的土台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上衝去。

身後傳來張婆子一聲短促而憤怒的嘶吼，如同夜梟的尖嘯，在狹窄的地窖裏回蕩。林秀的心髒快要炸開，她拚命蹬著濕滑的台階，冰冷的泥土沾滿了她的褲腿和雙手。當她終於手腳發軟地爬出那個黑洞洞的入口，重新接觸到外麵冰冷的空氣和漫天風雪時，她幾乎虛脫。

風雪立刻將她包裹，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如同怪獸巨口般的地窖入口，裏麵一片漆黑，張婆子沒有追出來。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依舊如影隨形。她不敢停留，抓起丟在一旁的鐵鍬，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自己宿舍的方向狂奔。

風雪更大了，密集的雪片抽打在臉上，生疼。那首詭異的童謠似乎並未停歇，反而在呼嘯的風聲中若隱若現，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追著她的腳步。

“槐樹槐，槐樹下……”

“埋個娃娃不說話……”

她幾乎是撞開了宿舍的門，反手死死地插上門閂，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劇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她的內衣，貼在麵板上，冰冷粘膩。她滑坐在地上，鐵鍬哐當一聲掉在腳邊。

地窖裏那四個紙偶慘白的臉，張婆子那雙冰冷渾濁的眼睛，還有那句“需要玩伴”……所有的畫麵在她腦海中瘋狂翻湧，幾乎要將她逼瘋。王小桃，狗娃……他們真的……變成了那種東西？

就在這時——

“砰！砰！砰！”

沉重的敲門聲驟然響起，如同擂鼓，在死寂的夜裏格外驚心。

林秀渾身一顫，猛地從地上彈起來，驚恐地盯著那扇薄薄的木門。是張婆子？她追來了？

“林老師！林秀！開門！快開門！”門外傳來的，卻是一個男人嘶啞而帶著哭腔的喊聲，是村長李德福！

林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來幹什麽？阻撓？威脅？還是……和張婆子一夥的？

敲門聲更加急促，幾乎是在砸門。“林秀！我知道你在裏麵！開門！求求你……開門！”李德福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林秀猶豫了。她摸起地上的鐵鍬，緊緊攥在手裏，深吸一口氣，慢慢挪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看去。

門外隻有李德福一個人。他站在肆虐的風雪中，沒有打傘，棉襖的領口敞開著，頭發和肩膀上落滿了雪，臉色慘白得如同死人。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直勾勾地盯著門縫，裏麵是林秀從未見過的、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近乎崩潰的哀求。

“林老師……求你了……開開門……”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嗚咽，“我……我看見了……我都看見了……”

林秀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見了什麽？地窖？紙偶？

她咬了咬牙，猛地拉開了門閂。

門剛開了一條縫，李德福就像一截失去支撐的木樁，踉蹌著撲了進來，差點摔倒在地。他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卻沒有多少醉意，隻有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痛苦。

“村長？”林秀警惕地後退一步，鐵鍬橫在身前。

李德福沒有理會她的戒備，他扶著門框，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目光渙散地盯著地麵，彷彿那裏有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狗娃……狗娃沒了……”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和……和小栓一樣……一模一樣……”

小栓？他主動提到了小栓！

林秀的心跳加速：“村長，你說什麽？小栓是誰？”

李德福猛地抬起頭，渾濁的淚水混合著雪水從他臉上滾落。他死死地盯著林秀，眼神裏充滿了絕望的掙紮。“小栓……是我弟弟……親弟弟……”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變形，“1958年……臘月廿三……大雪……也是這麽個晚上……沒了！”

他踉蹌著向前一步，撲通一聲，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麵上！這個在槐樹村說一不二、威嚴了半輩子的村長，此刻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林秀麵前。

“是我爹！是李建國！”他雙手抱著頭，手指深深插進花白的頭發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嚎，“是他！是他親手……親手把小栓……送給了那棵老槐樹！為了……為了該死的糧食！為了他村支書的位子！”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林秀心上。雖然早有猜測，但當這血淋淋的真相從當事人兒子的口中如此慘烈地喊出時，帶來的衝擊依舊讓她頭暈目眩。

“抽簽……哈哈……抽簽！”李德福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扭曲成一個極其痛苦的表情，“全村人都看著！我爹……他當眾抽出了寫著我弟弟名字的紙條！他唸了出來！他親手……把他唯一的兒子……推進了雪地裏！推進了那棵吃人的老槐樹底下！”

他猛地抓住林秀的褲腳，力氣大得驚人：“你知道嗎？那年我才十歲！我就躲在人群後麵！我看著小栓……他那麽小……他哭著喊‘爹’……喊‘哥’……我爹他……他就那麽站著！像塊石頭！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李德福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無法釋懷的痛苦：“後來……後來槐樹真的發芽了……糧食……豐收了……哈哈……豐收了！用我弟弟的命換來的！從那以後……那該死的童謠……就響起來了！像鬼一樣纏著這個村子！”

他鬆開手，頹然地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呼嘯的風雪。“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我以為……我以為那隻是個噩夢……過去了……都過去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恐懼，“直到……王小桃……直到狗娃……”

他猛地又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秀，裏麵是瀕臨絕境的瘋狂：“王小桃！林老師！王小桃的生辰八字！和小栓……一模一樣！蛇年冬月廿七亥時！一模一樣！是輪回！是報應！它又回來了！它找上我們李家了！”

李德福最後的嘶吼在狹小的宿舍裏回蕩，震得林秀耳膜嗡嗡作響。窗外，風雪似乎更急了，那首陰魂不散的童謠，在呼嘯的風聲中，彷彿又隱約飄了進來，帶著冰冷的嘲弄。

“槐樹槐，槐樹下……”

“埋個娃娃不說話……”

“冬雪蓋，春花發……”

“娃娃的魂兒……不回家……”

林秀僵立在原地，鐵鍬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她看著眼前徹底崩潰、跪地懺悔的村長，腦海中閃過地窖裏那四個穿著不同年代衣服的紙偶，閃過王小桃怯生生的笑臉，閃過張婆子那雙冰冷渾濁的眼睛和手腕上若隱若現的深色印記……

輪回。血債。轉世。複仇。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李德福絕望的嘶吼，殘酷地拚湊在了一起。

風雪拍打著窗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宿舍裏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李德福粗重而痛苦的喘息。林秀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李德福因激動而捲起的袖口處——在他枯瘦的手腕內側，一個模糊的、深色的、形狀怪異的印記，赫然映入她的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