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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卷詭談 第7章 血色臘月

作者:知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5:03:46

張婆子枯瘦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裏,那根指向槐樹根部的手指卻像一根冰冷的釘子,深深楔進林秀的腦海。手腕上那塊深色的印記,在灰白的天光下驚鴻一瞥,此刻卻無比清晰地灼燒著她的神經。是胎記?傷疤?還是某種更不祥的烙印?她站在老槐樹下,積雪沒過腳踝,刺骨的寒意順著褲管往上爬,卻遠不及心底那股翻湧的冰冷。風雪似乎更大了,嗚咽著掠過光禿禿的枝椏,像無數冤魂在低語。

“永遠埋在槐樹下……”神婆嘶啞的警告在耳邊回蕩。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淒厲的哭喊聲,混雜著男人粗重的吆喝和雜亂的腳步聲,猛地撕破了村子上空壓抑的寂靜。聲音是從村東頭傳來的,正是王鐵柱家那個方向!

林秀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幾乎是踉蹌著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聲音來源奔去。積雪濕滑,她好幾次差點摔倒,冰冷的空氣嗆進肺裏,帶來刀割般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下。

王鐵柱家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個個麵色驚惶。王鐵柱,那個平日裏沉默寡言、像塊石頭一樣的漢子,此刻正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雪地裏瘋狂地扒拉著,嘶吼著他孫子的小名:“狗娃!狗娃!你在哪兒啊!出來啊!”他的棉襖敞開著,頭發上、眉毛上結滿了冰霜,雙手因為用力刨挖凍土和積雪,已經凍得通紅發紫,甚至滲出了血絲。他的妻子癱坐在門檻上,拍打著地麵,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已經啞了。

“咋回事?狗娃咋了?”有後來的村民急切地問。

“不知道啊!剛還在院裏玩雪,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見了!”一個鄰居臉色煞白,“就……就跟前些日子王小桃一樣!雪地上就剩一串小腳印,走到院牆根……就沒了!”

“腳印呢?快看看腳印!”有人喊道。

眾人連忙低頭尋找。果然,在院子中央的雪地上,清晰地印著一串小小的、朝向院牆的腳印。那腳印踩得很深,邊緣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類似紙屑的碎末。腳印一直延伸到低矮的土坯院牆下,然後……戛然而止。牆頭上幹幹淨淨,沒有攀爬的痕跡,牆外也沒有任何延伸的腳印。狗娃,一個五歲的孩子,就這樣憑空消失在自家院子裏,隻留下這串指向虛無的足跡。

一股寒氣從每個人的腳底板直衝頭頂。死寂籠罩了人群,隻剩下王鐵柱絕望的刨挖聲和他妻子淒慘的嗚咽。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又來了!臘月廿三,大寒剛過,同樣的童謠沒有響起(或者沒人聽見),但同樣的失蹤方式,同樣的詭異腳印!

林秀站在人群外圍,渾身冰冷。她看著王鐵柱那雙血肉模糊的手在雪地裏徒勞地抓撓,看著那串消失在牆根的腳印,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那若有若無的童謠:“槐樹槐,槐樹下……”這一次,連歌聲都省了,隻剩下**裸的吞噬。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向村後老槐樹的方向,風雪迷濛中,那巨大的黑色輪廓彷彿正無聲地咧開嘴。

臘月廿三。血色臘月。祭日。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撥回,眼前的雪地、哭嚎、人群瞬間褪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同樣灰暗的天空,卻彌漫著更令人窒息的絕望——那是1958年的臘月廿三。

饑餓像一條無形的毒蛇,緊緊纏繞著槐樹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村民。田野荒蕪,糧倉見底,樹皮被剝光,草根被挖盡。人們的臉上隻剩下深陷的眼窩和高聳的顴骨,眼神空洞麻木,行走時搖搖晃晃,像一具具披著破布的骷髏。寒風卷著雪沫,刮在臉上如同刀割,但更冷的是心,是看不到盡頭的、吞噬一切的饑餓。

村支書李建國站在村祠堂前的空地上,他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頰深陷,嘴唇幹裂。他麵前,是黑壓壓一片沉默的村民,男女老少,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裏交織著恐懼、麻木和一絲被饑餓逼出來的瘋狂。祠堂門口,那棵見證了無數歲月的老槐樹,在寒風中沉默地伸展著枯枝。

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沒有人說話,隻有寒風穿過祠堂破敗門窗的嗚咽,以及人群中壓抑的、因寒冷和虛弱而發出的細微咳嗽聲。

李建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空氣彷彿帶著冰碴,割得他喉嚨生疼。他舉起一個粗糙的陶罐,罐口用一塊褪色的紅布蒙著。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顫抖,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鄉親們……老天爺不開眼,災荒年景……地裏顆粒無收,存糧……早就沒了。再這樣下去……全村老少……都得餓死!”

人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啜泣和絕望的歎息。

李建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臘月祭童……求槐樹神開恩,賜下來年豐收……能救咱全村人的命!”

“祭童”兩個字像兩塊冰磚,砸進了人群,激起一片死寂。隨即,恐懼像漣漪般擴散開來。有女人死死捂住身邊孩子的嘴,把孩子往懷裏藏;有男人痛苦地低下頭,攥緊了拳頭;更多的,是麻木的沉默。

“抽簽!”李建國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破音,“按老規矩!一家出一個名兒!生死……由命!”

一個頭發花白、同樣瘦得脫了形的老者(王鐵柱的父親)顫巍巍地捧著一疊裁好的、粗糙的黃紙片和一支禿了毛的毛筆,走到人群前。每一張紙片,都代表著一個家庭,以及這個家庭裏可能被選中的孩子。

祠堂前的空氣凝固了。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無比煎熬。隻有毛筆劃過紙片的沙沙聲,以及村民們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紙條寫好了,被一張張折疊好,投入那個蒙著紅布的陶罐裏。罐子被搖晃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建國伸出手,指尖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他探入罐口,摸索著。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那隻伸進罐子的手。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掠過一張張熟悉而絕望的臉,最終,落在了角落裏那個小小的身影上——他的兒子,小栓。孩子穿著單薄破舊的棉襖,小臉凍得發青,依偎在他同樣瘦弱的母親懷裏,一雙大眼睛裏充滿了懵懂和恐懼。

李建國猛地閉上眼,手指胡亂地抓住了一張紙條。他不敢看,飛快地抽了出來,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念!”有人嘶啞地喊了一聲。

李建國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那張被汗水(或許是淚水)浸得有些發軟的紙條。祠堂前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在他顫抖的手上。

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名字。

李建國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拿著紙條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他猛地抬頭,再次看向角落裏的兒子小栓,眼神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絕望和……一絲如釋重負的瘋狂?

最終,那個名字還是從他幹裂的嘴唇裏擠了出來,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如同驚雷般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李……小栓。”

角落裏,小栓的母親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隨即兩眼一翻,昏死過去。小栓茫然地看著昏倒的母親,又看看站在祠堂前、臉色慘白如鬼的父親,小小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人群騷動了一下,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幸,隻有一種更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彌漫開來。一個站在前排、抽簽前一直低著頭、眼神渾濁的男人,在聽到名字後,身體猛地一顫,隨即,他那張因饑餓而扭曲的臉上,竟緩緩地、極其詭異地咧開了一個笑容。那笑容空洞,麻木,帶著一種解脫般的瘋狂,在死寂和絕望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刺眼和恐怖。

林秀猛地從1958年那令人窒息的場景中抽離出來,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正坐在自己宿舍冰冷的書桌前,麵前攤開著從村委會檔案室借來的、落滿灰塵的舊村誌,以及王小桃的學籍登記表。窗外,天色已經徹底黑透,風雪依舊,搜救王鐵柱孫子狗娃的村民早已疲憊不堪地散去,隻留下更深的絕望籠罩著村子。

她的手指顫抖著,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反複比對著兩份檔案上的日期。

村誌上,關於1958年臘月祭童的記載隻有寥寥數語:“……臘月廿三,祭童於槐樹下,童名小栓,年五歲,生於癸巳年冬月廿七亥時正三刻,祈神佑豐年……”

而王小桃的學籍登記表上,出生日期一欄清晰地寫著:1993年冬月廿七亥時。

癸巳年,1993年,同屬蛇年。

冬月廿七,同月同日。

亥時正三刻,與亥時,時辰一致!

林秀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她死死盯著那兩個日期,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恐懼感從腳底直衝頭頂,讓她頭皮發麻,四肢僵硬。

不是巧合!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王小桃,她不是隨機的受害者!她的生辰八字,竟然與四十年前那個在槐樹下被活埋獻祭的、村支書李建國的兒子小栓……完全一致!

輪回!

這個恐怖的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霧。童謠、紙偶、節氣、村長李德福的阻撓、神婆張婆子的警告、手腕上那驚鴻一瞥的印記……所有支離破碎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這個發現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這不是簡單的謀殺或迷信,而是一個跨越四十年、以槐樹為祭壇、以活童為祭品的……血腥輪回!

林秀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她衝到窗邊,不顧一切地推開窗戶。冰冷的寒風裹挾著雪片灌進來,撲打在她臉上。她死死盯著村後那棵在風雪中如同巨大鬼影的老槐樹。

這一次,她清晰地聽到了。

那首童謠,不再是若有若無的幻聽,而是真真切切地、從槐樹的方向,從地底深處,幽幽地飄了上來,鑽進她的耳朵,鑽進她的骨髓:

“槐樹槐,槐樹下……”

“埋個娃娃不說話……”

“冬雪蓋,春花發……”

“娃娃的魂兒……不回家……”

歌聲稚嫩,空靈,卻帶著穿透時空的冰冷怨毒,在死寂的雪夜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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