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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卷詭談 第5章 知青筆記

作者:知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5:03:46

刺骨的寒風卷著雪沫,刀子般刮過林秀裸露在外的臉頰。她趴在廢棄牲口棚坍塌的土牆後,身體僵硬得像塊凍透的石頭,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著,發出細碎而急促的咯咯聲。那首剛剛響徹風雪、冰冷刺骨的童謠——“槐樹槐,槐樹下,有個娃娃不說話”——每一個音節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她的耳膜,在腦海裏反複回蕩,與幻象中李建國絕望的哭嚎交織在一起。

四十年的怨毒,穿透時光,在1998年的風雪夜,真實地降臨了。

恐懼攫住了她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四肢百骸的血液彷彿都被凍住,隻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無法抑製的戰栗。她死死盯著老槐樹下那片新平整過的泥土,張婆子早已不見蹤影,隻有風雪在嗚咽,捲起地上的雪塵,打著旋兒,如同無數看不見的幽靈在起舞。那泥土下埋著的,是王小桃的替身紙人,是連線著1958年那個叫小栓的孩子的詛咒,是……活生生的獻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隻有幾秒,那縈繞不散的童謠聲終於漸漸低弱下去,最終被呼嘯的風雪徹底吞沒。四周隻剩下風的嘶吼和雪粒擊打枯枝敗葉的劈啪聲。

一絲微弱的力氣重新回到林秀凍僵的身體裏。逃!必須立刻離開這裏!這個念頭像電流般擊穿了她麻木的神經。她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泥地上撐起來,棉襖早已被冷汗和融化的雪水浸透,沉重地貼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她踉蹌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牲口棚的斷壁殘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山下村小學的方向狂奔。

風雪抽打在臉上,她不敢回頭,總覺得那棵老槐樹虯結的枝幹在黑暗中化作了無數隻鬼手,正無聲無息地向她抓來。耳邊似乎還殘留著童謠的餘音,還有李建國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直到衝進學校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反手死死閂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林秀纔敢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眼淚混著冷汗一起流下。宿舍裏沒有生火,寒意並不比外麵少多少,但至少,這裏是四堵牆圍起來的空間,隔絕了那漫天的風雪和……那令人窒息的無形恐怖。

她蜷縮在門邊,抱著膝蓋,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1958年李建國親手埋葬兒子的慘烈畫麵,1998年張婆子埋下王小桃替身紙人的詭異儀式,還有那首跨越時空的童謠……這一切像破碎的噩夢碎片,在她腦海裏瘋狂旋轉、拚接。

“祭童”……這個從村誌和王鐵柱口中聽來的、帶著濃厚封建迷信色彩的殘酷詞匯,此刻不再是紙上的記錄或遙遠的傳聞。它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變成了王小桃失蹤的真相,變成了纏繞在槐樹溝上空、長達四十年的詛咒!

她必須知道更多!必須弄清楚這詛咒的源頭,弄清楚它如何運作,才能……才能救王小桃?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王小桃還活著嗎?那個被埋在槐樹下的紙人,意味著什麽?

混亂的思緒中,一個名字突然跳了出來——周明。

1978年的知青周明。他的兒子周小川,也是在風雪夜失蹤,雪地上留下了同樣的童謠字跡!他當時做了什麽?他是否也發現了什麽?他後來……怎麽樣了?

林秀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周明!他當年就住在這間宿舍!他離開後,他的東西……他的東西有沒有留下?

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她。她掙紮著爬起來,顧不上凍僵的手腳,衝到宿舍角落那個積滿灰塵的舊木箱前。這是前任老師們留下的雜物箱,她剛來時草草翻過,裏麵大多是些沒用的舊課本和破爛。但現在,她像瘋了一樣,將裏麵的東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舊書、破本子、生鏽的鐵皮文具盒、幾支禿了毛的毛筆……雜物散落一地。她跪在冰冷的地上,雙手在雜物堆裏急切地翻找著,指甲縫裏很快塞滿了汙垢。沒有,什麽都沒有!除了這些垃圾,似乎沒有屬於周明的個人物品。

就在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時,她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方正的棱角。她撥開覆蓋在上麵的幾本破書,一個深藍色、硬殼封麵的筆記本露了出來。封麵沒有任何字跡,邊角磨損得厲害,紙張也已經泛黃變脆。

林秀的心跳驟然加速。她顫抖著拿起筆記本,拂去上麵的灰塵,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一行略顯潦草、但筋骨分明的鋼筆字映入眼簾:

“1978年12月15日,晴。來到槐樹溝第七天。這裏比想象中更閉塞,更貧窮。但孩子們的眼睛很亮,像山裏的星星。希望能做點什麽。”

是周明的日記!

林秀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她迫不及待地翻動著脆弱的紙頁,目光急切地掃過一行行記錄著知青生活點滴的文字:勞動的艱辛,對家鄉的思念,對山村未來的思考……直到——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頁上。日期是:1978年臘月廿三。

“1978年臘月廿三,大雪。小川……小川不見了!”

字跡變得異常淩亂、潦草,力透紙背,彷彿書寫者當時正處於極度的驚惶和憤怒之中。

“昨晚風雪很大,我睡得很沉。早上醒來,小川的床鋪是空的!我以為他貪玩跑出去了,可找遍了村子,都沒有!王鐵柱說,在村後老槐樹那邊的雪地上,看到了……看到了小孩的腳印,還有……還有用樹枝劃出來的字!‘槐樹槐,槐樹下……’”

“又是這首該死的童謠!和村誌裏記載的1958年那件事一模一樣!這絕不是巧合!我拿著村誌去找李德福,他當時臉色就變了,眼神躲閃!我質問他,是不是村裏還藏著‘祭童’這種吃人的陋習!他矢口否認,罵我胡說八道,汙衊鄉親!”

“我不信!我要查清楚!下午,我去了後山老槐樹那裏。雪地上確實有字跡,雖然被新雪覆蓋了大半,但還能辨認出那幾句童謠。我還發現……樹根附近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把什麽東西拖到了樹下!”

“我瘋了似的挖開那片雪下的泥土……剛挖開一點,就被趕來的村民圍住了!李德福帶頭,王鐵柱、趙老蔫……他們一個個紅著眼睛,像要吃人!他們罵我是‘破壞分子’,說我在挖村裏的‘風水根’!他們搶走了我的鐵鍬,把我按在雪地裏!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我拚命掙紮,嘶吼著問他們把周小川藏哪兒了!李德福死死捂住我的嘴,他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壓低聲音在我耳邊吼:‘再敢胡說,讓你和你兒子一樣消失!’”

“他們把我關進了村委會後麵的柴房。我聽見外麵風雪呼嘯,聽見他們在低聲商議著什麽,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一種……一種病態的狂熱。我聽見李德福說:‘……時辰快到了……不能再拖……’”

“我撞門,我嘶喊,喉嚨都喊出血了,沒人理我。不知過了多久,風雪聲似乎小了些,我聽見外麵傳來一陣……一陣奇怪的哼唱聲。很輕,很飄忽,像是……像是很多孩子的聲音疊在一起,哼著那首童謠!‘槐樹槐,槐樹下,有個娃娃不說話……’”

“那聲音……那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它好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從老槐樹的方向鑽出來的!冰冷,空洞,帶著無盡的怨氣!我扒著門縫往外看,隻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風雪,和遠處槐樹模糊的巨大黑影。”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他們回來了。李德福開啟了柴房門,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和疲憊。他身後跟著的村民也都低著頭,不敢看我。”

“‘你兒子……’李德福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掉進山溝裏……沒了。節哀。’”

“放屁!我像瘋了一樣撲上去,揪住他的衣領:‘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小川!你們把他怎麽了?!’”

“王鐵柱和趙老蔫死死架住了我。李德福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恐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絕望。他推開我的手,隻說了一句:‘周知青,認命吧。為了全村……有些事,必須做。’”

“他們把我架回了宿舍,像丟垃圾一樣把我丟在地上,鎖上了門。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渾身劇痛,心卻像被挖空了。小川……我的小川……”

日記到這裏中斷了。後麵幾頁被粗暴地撕掉了,隻留下參差不齊的毛邊。最後一頁,隻有一行用盡全身力氣寫下的、幾乎戳破紙背的血紅大字,那顏色早已氧化發黑,卻依舊觸目驚心:

“槐樹溝!血債血償!!!”

林秀捧著日記本的手抖得厲害,泛黃的紙頁在她指間簌簌作響。她彷彿能透過這冰冷的文字,看到二十年前那個風雪肆虐的夜晚,看到周明被關在柴房裏絕望的嘶吼,看到他得知兒子“沒了”時撕心裂肺的痛苦,看到他寫下“血債血償”時眼中刻骨的仇恨。

1978年……周小川……童謠第二次響起……村民的圍攻……李德福那句“為了全村,有些事必須做”……

一切都對上了!

和王鐵柱的回憶,和村誌的記載,和……剛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幻象與現實,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這根本不是什麽野豬拱土,不是什麽意外失蹤!這是一場持續了四十年、用活生生的孩子作為祭品的、血腥而愚昧的輪回!

林秀的目光死死盯在日記本最後那被撕掉的幾頁殘痕上。周明後來怎麽樣了?他去了哪裏?他有沒有嚐試過“血債血償”?為什麽他的日記會留在這裏?

就在這時,一陣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從宿舍破舊的窗縫裏鑽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劇烈搖晃,幾乎熄滅。風中,似乎又夾雜著那極其細微、極其飄忽的童謠哼唱聲,若有若無,斷斷續續:

“槐樹槐……槐樹下……”

林秀猛地抬起頭,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那聲音……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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