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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卷詭談 第4章 槐樹祭壇

作者:知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5:03:46

地窖裏的空氣凝固了,彷彿連灰塵都停止了飄落。昏黃的燈泡嘶嘶作響,光線在四個紙偶僵硬的笑臉上跳躍,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張婆子枯瘦的手指還停留在最左邊那個陳舊紙偶的臉頰上,那輕柔的撫摸比任何恐嚇都更令人毛骨悚然。林秀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寂寞……”林秀艱難地重複著這個詞,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們……是誰?”

張婆子緩緩收回手,渾濁的眼珠轉向林秀,那目光深不見底,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還能是誰?”她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那笑容比紙偶臉上的更僵硬,“槐樹底下埋著的,不就是他們麽?”

她不再看林秀,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轉過身,佝僂的背影在昏暗中顯得異常高大而陰森。“回去吧,林老師。”她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帶著點驅趕意味的腔調,“天快黑了,雪路不好走。有些事,看見了,就當沒看見。有些話,聽見了,就當沒聽見。對誰都好。”

林秀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地窖和那間令人窒息的堂屋。屋外,1998年的雪還在下,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帶來一絲冰冷的清醒。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學校宿舍的路上,身後張婆子家那扇破舊的木門在她離開時“吱呀”一聲關上了,隔絕了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世界,卻關不住她腦海裏翻騰的景象——四個紙偶空洞的眼神,僵硬的笑容,還有張婆子那句“槐樹底下太冷清”。

它們寂寞了,所以需要“玩伴”?王小桃,就是那個被選中的“玩伴”?

這個念頭讓她胃裏一陣翻攪,扶著路邊一棵光禿禿的楊樹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隻有冰冷的恐懼在五髒六腑裏蔓延。

第二天,一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槐樹溝。

“老槐樹底下……土被翻過了!”

最先發現的是早起去後山撿柴的王家媳婦。她挎著籃子路過那棵虯枝盤結、如同巨大鬼爪般伸向灰白天幕的老槐樹時,一眼就看到了異常——樹根周圍,靠近那塊傳說中埋著“東西”的地方,原本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地麵,赫然出現了一片新翻的泥土!黑褐色的泥土裸露在慘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泥土還很鬆軟,帶著濕氣,像是剛被人挖開不久,又被匆匆回填,邊緣還散落著幾片被踩碎的枯葉和零星的雪塊。

訊息傳到村長李德福耳朵裏時,他正在村委會的爐子邊烤火,手裏捏著旱煙袋。他眉頭猛地一皺,煙袋鍋子在火爐沿上重重磕了磕,發出沉悶的聲響。“胡咧咧啥!”他嗬斥著報信的人,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興許是野豬拱的,或是誰家狗刨的!別一驚一乍!”

然而,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閉塞的山村裏迅速擴散。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著,目光時不時瞟向後山老槐樹的方向。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和諱莫如深。王鐵柱蹲在自家門檻上,裹著那件破舊的羊皮襖,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一言不發,隻是握著煙杆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林秀的心沉到了穀底。老槐樹下的新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她想起了地窖裏那個穿著花布棉襖、紮著羊角辮的紙偶,想起了王小桃失蹤那晚雪地上詭異的紙偶腳印,也想起了張婆子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她不能再等了。

臘月裏的天黑得早,剛過傍晚,鉛灰色的雲層就沉沉地壓了下來,風雪似乎又有加大的趨勢。林秀裹緊了棉襖,圍巾拉高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她沒有回宿舍,而是悄悄繞到了村後,躲在一處廢棄的、半塌的牲口棚後麵。這裏地勢稍高,透過坍塌的土牆縫隙,可以清晰地看到不遠處那棵老槐樹巨大的、在暮色中顯得愈發猙獰的輪廓。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裸露的麵板,凍得她手腳冰涼,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但她死死盯著那棵槐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徹底黑透,風雪更大了,四周隻有風雪的呼嘯聲。就在林秀幾乎要凍僵,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錯誤時,一個佝僂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老槐樹下。

是張婆子!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棉襖棉褲,頭上包著厚厚的頭巾,手裏似乎拿著什麽東西。她沒有打燈籠,就那麽孤零零地站在風雪肆虐的老槐樹下,像一截枯死的樹樁。

林秀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看到張婆子先是繞著槐樹慢慢走了一圈,似乎在檢視什麽,然後停在了那片新翻的泥土旁。她彎下腰,放下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個小小的、慘白色的東西,在昏暗的雪光下勉強能辨認出輪廓——一個紙人!

張婆子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在鬆軟的泥土上刨開一個小坑。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林秀死死盯著,眼睛瞪得生疼。她看到張婆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小的紙人放進了坑裏,然後,她似乎從懷裏掏出了什麽——一張折疊起來的、顏色暗沉的紙符!林秀的心猛地一抽,那符紙的顏色和質地,和她之前在張婆子地窖角落裏看到的灰燼一模一樣!

張婆子將符紙也放進了坑裏,就壓在紙人上麵。接著,她開始用手,一把一把地將旁邊的泥土覆蓋上去,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掩埋一個熟睡的嬰兒。風雪捲起她的頭巾和衣角,她卻渾然不覺,整個身心都沉浸在那詭異的儀式中。

就在泥土即將完全覆蓋住那個小坑的瞬間,林秀借著風勢捲起的一點雪光,清晰地看到了那個被掩埋的紙人露出的最後一點邊緣——上麵似乎用硃砂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王小桃的生辰八字!

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林秀,讓她幾乎窒息。她猜對了!張婆子真的在埋王小桃的替身!這古老的、邪惡的儀式,正在她眼前上演!

就在泥土完全覆蓋住紙人的那一刻,異變陡生!

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晃動,風雪聲驟然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靜。林秀的視線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時光,重重地摔落在另一個時空——

同樣是臘月,同樣是風雪交加,同樣是這棵虯枝盤結的老槐樹下。但眼前的景象,比1998年的風雪更加酷烈,更加絕望。

1958年。

土地是幹裂的,餓殍遍野的氣息彌漫在冰冷的空氣中。樹皮被剝光了,露出慘白的樹幹。一個穿著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舊幹部裝的男人,正跪在槐樹下新挖的土坑旁。他背對著林秀的“視線”,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被呼嘯的寒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是李建國。四十年前槐樹溝的村支書,村長李德福的父親。

他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小小的、裹在破舊繈褓裏的身體。那孩子很小,很安靜,臉色青白,早已沒了氣息。李建國布滿老繭和凍瘡的大手,顫抖著撫摸著孩子冰冷的小臉,眼淚混著鼻涕凍在臉上,結成冰碴。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悲鳴。

“栓兒……爹的栓兒啊……”他哭喊著,聲音嘶啞絕望,“爹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啊……”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他環顧四周,空無一人,隻有肆虐的風雪和沉默的老槐樹。饑餓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整個村莊,也噬咬著他的良心。他是支書,他得讓村裏的人活下去……哪怕……哪怕用自己兒子的命去換!

“老天爺啊!開開眼吧!”他朝著灰暗的天空嘶吼,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憤和扭曲的祈求,“收了這娃……給俺們村……一條活路吧!”

吼聲在風雪中回蕩,帶著一種撕裂靈魂的痛楚。他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懷中的孩子,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愛,有痛,有悔,最終都被一種麻木的決絕取代。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個小小的、冰冷的身體,輕輕地、輕輕地放進了冰冷的土坑裏。

然後,他抓起冰冷的泥土,一捧,一捧,覆蓋上去。動作機械而沉重,每一次抬手都像有千斤重。泥土落在孩子青白的小臉上,落在破舊的繈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最後一捧土即將掩埋那張小臉的瞬間——

一陣陰冷的風,打著旋兒,毫無征兆地從老槐樹盤根錯節的根部捲起,吹得枯枝嗚嗚作響。風中,似乎夾雜著一種極其細微、極其飄忽的聲音,像是一個稚嫩的童聲在哼唱,斷斷續續,若有若無:

“槐樹槐……槐樹下……”

李建國填土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隻剩下死灰般的驚恐。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驚恐地瞪大,死死盯著那棵在風雪中搖曳的老槐樹,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那聲音……那是什麽聲音?!

“……有個娃娃……不說話……”

童謠的聲音漸漸清晰,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空靈和冰冷,穿透呼嘯的風雪,清晰地鑽進了李建國的耳朵裏,也穿透了四十年的時光屏障,如同冰錐般狠狠刺入了林秀的耳膜!

林秀渾身劇震,眼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鏡子般片片剝落。1958年的風雪、李建國絕望的臉、那被掩埋的小小身影瞬間消失。她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還趴在廢棄牲口棚冰冷的土牆後,渾身被冷汗浸透,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風雪依舊肆虐,老槐樹下,張婆子已經不見了蹤影,隻留下那片被重新平整過的泥土,在雪光下泛著詭異的幽暗。

而那首如同詛咒般的童謠,彷彿還縈繞在耳邊,冰冷,清晰,帶著跨越四十年的怨毒,在1998年臘月的風雪中,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響徹在槐樹溝的上空。

“槐樹槐,槐樹下,有個娃娃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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