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裏人群的喧囂聲浪一**衝擊著郭耀的耳膜,他卻彷彿置身於真空之中。眼前那尊凝固著老檔案員最後驚恐神情的蠟像,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穿了他最後一絲僥幸。空氣裏彌漫的蠟香不再是甜膩的誘惑,而是裹屍布般令人窒息的味道。他踉蹌著擠出人群,跌跌撞撞地衝回“歸途”旅館,反鎖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
“蠟要活,人才永恒……”嘶啞的低語如同跗骨之蛆,在腦海裏瘋狂盤旋。獻身?圓滿?陳鎮長那冠冕堂皇的謊言下,是**裸的謀殺!這根本不是一座小鎮,而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蠟像製作工坊!而他,郭耀,就是下一塊待處理的“材料”。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淹沒他。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最初的絕望過後,一股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猛地竄起。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找到證據,找到離開這裏的辦法!任何辦法!
白天,鎮民們似乎都沉浸在“老文書獻身”的“喜慶”中,連旅館老闆娘那張刻板的臉也鬆弛了幾分。郭耀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胃液,臉上擠出一點麻木的平靜,主動找到老闆娘。
“大姐,”他的聲音帶著刻意裝出的虛弱和疲憊,“昨天博物館……太震撼了。老文書那份心,唉……我想去祠堂拜拜,沾沾福氣,也靜靜心,行嗎?”
老闆娘渾濁的眼珠在他臉上轉了兩圈,似乎在審視他話語裏的真偽。片刻,她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去吧,心誠就好。祠堂後麵就是文牘庫,老文書生前待的地方,也清淨。”
郭耀心頭一緊。文牘庫!老檔案員就是在那裏……他強忍著不適,道了聲謝,腳步虛浮地走出旅館。陽光刺眼,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覺得每一個擦肩而過的鎮民,那熱情笑容的背後,都藏著一雙冰冷窺伺的眼睛。
祠堂坐落在小鎮地勢略高的地方,青磚黑瓦,飛簷鬥拱,透著一股陳舊的威嚴。大門虛掩著,裏麵光線昏暗,彌漫著香燭和灰塵混合的沉悶氣味。郭耀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正廳供奉著幾尊麵目模糊、色彩剝落的神像,香案上積著厚厚的香灰。幾個老婦人跪在蒲團上念念有詞,對他這個外來者的闖入毫無反應。
他的目標不是這裏。他快速掃視一圈,目光鎖定了正廳側麵一扇不起眼的、通往內院的小門。內院更顯破敗,雜草叢生,隻有角落一間低矮的廂房還算齊整,門楣上掛著的“文牘庫”木牌在風中輕輕搖晃——正是老檔案員喪命之地。
郭耀的心跳如擂鼓。他避開那間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屋子,徑直走向內院最深處,那裏有一扇緊閉的、刷著暗紅色油漆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更小的匾額——“宗祠重地,閑人免進”。
就是這裏了。他左右看看,確認無人注意,迅速閃身到門邊。門並未上鎖,隻是虛掩著。他輕輕推開一條縫,一股更濃重的、混合著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裏麵光線極暗,隻有高處一扇狹小的氣窗透進幾縷微光。
郭耀側身擠了進去,反手將門輕輕掩上。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緊繃的神經。他摸索著牆壁,指尖觸到冰冷粗糙的磚石。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勉強能看清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靠牆立著幾排高大的、黑黢黢的木架,上麵似乎堆滿了東西。
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靠近最近的一個木架。借著氣窗透入的微光,他看到架子上層層疊疊碼放著的,並非書籍,而是一冊冊用厚厚牛皮紙包裹、用麻繩捆紮的卷宗。卷宗側麵用毛筆寫著年份,字跡大多已模糊不清。
他的手指拂過那些落滿灰塵的卷宗,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在哪?記錄在哪?他像一隻在黑暗中摸索的困獸,焦急地翻找著。年份跨度很大,從民國到近幾十年都有。他不敢弄出太大動靜,隻能一冊冊小心翼翼地抽出,借著微弱的光線辨認側麵的標記。
終於,在靠近牆角一個最不起眼的底層架子上,他摸到一冊格外厚重、包裹得異常嚴實的卷宗。側麵的年份標記是“庚辰年”,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族務紀要”。
郭耀的心猛地一跳。他蹲下身,顫抖著解開那根幾乎要朽斷的麻繩,剝開外麵已經發脆的牛皮紙。裏麵是一本線裝的、紙張泛黃發脆的冊子。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一股陳腐的氣息直衝鼻腔。
冊子是用工整的蠅頭小楷謄寫的,記錄著一些祭祀、修繕、田畝分配之類的瑣事。郭耀的心沉了下去。他耐著性子一頁頁翻下去,指尖因為緊張而冰涼。翻到中間部分時,一行與其他記錄截然不同的、略顯潦草的字跡猛地撞入眼簾:
“……臘月廿三,祭蠟神。需備‘新鮮材料’三具,以壯年男子為佳,取其精魄,融於引子,方能使蠟神歡喜,佑我燭陰永續……”
“新鮮材料”!
郭耀的呼吸瞬間停滯,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死死盯著那四個字,每一個筆畫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他的眼睛。他猛地往後翻,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甲申年冬,祭期將至,然‘材料’不足。族長決議,以過路行商充數……”
“……丙戌年,疫病橫行,族人凋零。幸得‘材料’及時補充,蠟神垂憐,疫病乃止……”
“……庚寅年,族女陳氏,私放‘材料’,觸怒蠟神。罰其自身為引,永鎮蠟像館,以儆效尤……”
觸目驚心的記錄一頁頁翻過,字裏行間浸透了血腥和殘忍。所謂的“新鮮材料”,就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用活人祭祀所謂的“蠟神”,將活人製成蠟像,以換取小鎮虛幻的“永續”!老檔案員口中的“秘法”,陳鎮長輕描淡寫的“獻身”,一切的源頭都在這本泛黃的族譜裏!
郭耀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他強忍著嘔吐的**,將冊子快速翻到最後幾頁。最近的記錄赫然是去年!
“……癸卯年冬,祭期臨近。材料僅餘一具(旅人趙某),恐不足。族長憂心,決議廣開‘門路’,招徠遠客,以補不足……”
招徠遠客!郭耀渾身冰冷。自己這個旅行博主,不正是他們“廣開門路”招來的“遠客”嗎?自己就是那“不足”的“材料”!
巨大的恐懼和憤怒幾乎將他撕裂。他必須立刻離開!馬上!他手忙腳亂地將冊子塞回牛皮紙,胡亂捆上麻繩,塞回原位。就在他準備起身逃離時,祠堂外院隱約傳來了說話聲和腳步聲!
有人來了!
郭耀頭皮發麻,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他像受驚的兔子,猛地竄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縫上。腳步聲在院子裏徘徊,似乎在檢查什麽。他不敢再等,趁著腳步聲轉向文牘庫方向時,猛地拉開宗祠的門,像一道影子般貼著牆根,飛快地溜出了祠堂後門,頭也不回地朝著鎮子邊緣跑去。
他不敢回旅館,揹包裏什麽都沒有,回去就是自投羅網。他隻有一個念頭:跑!離開這個地獄!立刻!馬上!
鎮子邊緣有一座廢棄的教堂,尖頂的哥特式建築在暮色中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彩色的玻璃窗早已殘破不堪。郭耀記得來時的路似乎經過那裏,教堂後麵就是通往鎮外的土路。他像沒頭蒼蠅一樣衝進教堂殘破的大門,裏麵空曠而陰森,布滿灰塵和蛛網。他隻想穿過教堂,從後門出去。
然而,當他衝進教堂大廳時,腳步卻猛地釘在了原地。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透過教堂東麵那扇巨大的、僅存的彩色玻璃窗照射進來。瑰麗而詭異的光線,如同舞台的聚光燈,恰好投射在教堂祭壇前擺放的一排蠟像上。
那是十二尊按照十二生肖排列的蠟像,造型各異,有農夫,有書生,有武士,有婦人……每一尊都栩栩如生,神態生動。它們沐浴在彩色的光暈裏,彷彿帶著某種神聖的光環。
但郭耀的目光,卻被那彩色光線穿透蠟像身體時,所呈現的景象死死攫住了!
在斑斕光線的透射下,那些原本應該實心的蠟像腹腔位置,竟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渾濁的、深淺不一的陰影輪廓!那輪廓絕非蠟像內部的支撐結構,它們扭曲、糾纏,隱約勾勒出……腸道的盤繞?肝髒的輪廓?甚至……心髒的陰影?
光線在蠟像內部折射、散射,那些模糊的陰影輪廓在郭耀眼中不斷變幻、蠕動,彷彿……彷彿裏麵真的包裹著早已凝固、卻尚未完全消解的內髒!
“嘔——!”郭耀再也忍不住,彎腰劇烈地幹嘔起來,胃酸灼燒著喉嚨。白天在祠堂看到的冰冷文字,此刻化作了眼前活生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視覺證據!那些“新鮮材料”,不僅被做成了蠟像,他們的內髒……他們的內髒竟然也被封存在了裏麵!這就是“取其精魄”?這就是“蠟神歡喜”?
極致的恐懼瞬間壓倒了惡心。他猛地直起身,不顧一切地朝著教堂的後門衝去!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外麵果然是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蜿蜒著伸向遠處朦朧的山影!
自由!希望!
郭耀爆發出全身的力氣,沿著土路瘋狂奔跑。夜風在耳邊呼嘯,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不敢回頭。他要逃離這個用活人內髒和蜜蠟澆築的恐怖小鎮!
不知跑了多久,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終於看到了鎮口!看到了那條連線著外麵世界的柏油馬路!他甚至看到了自己那輛熟悉的白色SUV,還孤零零地停在路邊的空地上!
希望的光芒瞬間點亮了他幾乎熄滅的心。他跌跌撞撞地衝到車邊,顫抖著手掏出藏在鞋墊裏的備用車鑰匙——幸好,這個習慣救了他!他拉開車門,撲進駕駛座,插鑰匙,點火!
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咳嗽聲,像是垂死的病人,然後……徹底熄火了!
郭耀的心猛地一沉。他再次擰動鑰匙,引擎依舊毫無反應,連啟動馬達的聲音都變得微弱無力。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他跳下車,掀開發動機蓋。一股濃烈的、熟悉的蠟油氣味撲麵而來!
他顫抖著手擰開機油蓋,借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亮往裏看去——原本應該呈琥珀色的機油,此刻凝固成了半透明的、渾濁的蠟黃色膏狀物!他又開啟油箱蓋,一股更濃鬱的蠟味衝出來,油箱口甚至能看到一層凝固的蠟膜!
他們不僅堵死了路,還抽幹了他油箱裏的汽油,換成了凝固的蠟液!連發動機裏的機油都沒放過!
郭耀雙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最後一絲力氣也被徹底抽空。他抬起頭,絕望地望向鎮口的方向。隻見白天還暢通無阻的柏油馬路,此刻竟從中塌陷下去一大段,形成一個巨大的、黑黢黢的豁口,斷裂的路基和扭曲的鋼筋猙獰地裸露在月光下,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塌方?怎麽可能這麽巧?!
遠處,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如同鬼火般搖曳著,正不緊不慢地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移動過來。風中,隱約傳來了陳鎮長那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郭先生,這麽晚了,您想去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