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青石板硌著郭耀的尾椎骨,寒意透過薄薄的衣物直刺骨髓。他蜷縮在巷子最深的陰影裏,背靠著濕滑的牆壁,聽著自己粗重而顫抖的呼吸在死寂的黎明前回響。絕望像這巷子裏彌漫的、揮之不去的蠟香,絲絲縷縷地纏繞著他,滲入每一個毛孔。揹包、相機、手機——他賴以生存和證明一切的工具,全都留在了那個滲出蠟油的恐怖房間。他現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被困在這座散發著甜膩死亡氣息的鎮子裏,如同掉進蛛網的飛蟲。
天光在巷口處艱難地撕開一絲灰白,驅散了最濃重的黑暗,卻沒能帶來絲毫暖意。郭耀的腳踝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昨夜亡命一跳的代價。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喉嚨裏火燒火燎。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裏,哪怕爬也要爬出去!他掙紮著想站起來,雙腿卻酸軟無力。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了腳步聲。
郭耀渾身一僵,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拚命往陰影深處縮去,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裏。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從容,一步步朝著他藏身的方向靠近。
一個身影出現在巷口灰白的光線裏。是陳鎮長。
他臉上掛著那副郭耀熟悉的、過分熱情的笑容,手裏拎著的,赫然是郭耀遺落在旅館的揹包!那笑容在熹微的晨光裏顯得格外刺眼,像一張精心描畫的麵具。
“郭先生?原來您在這兒啊!”陳鎮長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可讓我們好找!昨晚上您怎麽突然就走了?老闆娘說您窗戶破了,可擔心了!沒事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過來,目光在郭耀狼狽的身上掃過,那關切的表情紋絲不動。
郭耀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他死死盯著陳鎮長,又看看他手裏的揹包,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昨晚地下室那翻滾的蠟液、人形的蠟塊、糾纏的毛發,還有那張轉過頭來的、空洞麻木的臉……所有恐怖的畫麵瞬間湧回腦海。他下意識地往後蹭了蹭,後背緊緊抵住冰冷的牆壁。
“瞧您這臉色,嚇壞了吧?”陳鎮長像是沒看到郭耀的恐懼,自顧自地把揹包遞過來,“東西都在這兒,一件不少。我們這老房子啊,年頭久了,夜裏動靜是有點大,老鼠鬧得凶,驚著您了?實在對不住!老闆娘熬蠟的手藝是祖傳的,有時夜裏也得趕工,那味兒是有點衝,讓您受委屈了。”
他的解釋天衣無縫,語氣真誠得無懈可擊。郭耀顫抖著手接過揹包,入手沉甸甸的。他飛快地拉開拉鏈檢查:相機在,手機也在。他立刻按下手機電源鍵——螢幕漆黑一片,無論怎麽按都沒有反應,像一塊冰冷的磚頭。他又急忙開啟相機,調出昨晚拍攝的照片。儲存卡裏空空如也,連之前拍的鎮口風景照都消失得幹幹淨淨。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們檢查過了,並且抹掉了一切。
“哎呀,這手機怕是摔壞了吧?”陳鎮長湊過來看了一眼,惋惜地咂咂嘴,“相機沒事就好!裏麵的照片……唉,可能是您不小心誤刪了?別擔心,咱們鎮子風景好,回頭再拍!保管比之前的更精彩!”
郭耀抬起頭,對上陳鎮長那雙含笑的眼睛。那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一閃而過。郭耀知道,自己昨晚看到的一切絕非幻覺,也絕非什麽“老鼠鬧得凶”。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質問和反駁都隻會讓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他必須偽裝,必須順著他們。
他強迫自己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幹澀:“沒……沒事,謝謝鎮長。是我自己……太緊張了,一驚一乍的。”
“這就對了嘛!”陳鎮長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彷彿真心為他的“釋然”而高興,“為了給您壓壓驚,也當是賠罪,我們特意安排了個小節目!今天鎮上有蠟藝體驗課,您這位旅行博主,正好可以親身體驗一下我們燭陰鎮真正的寶貝!走吧,大家都等著呢!”
不由分說,陳鎮長熱情地攬住郭耀的肩膀,半推半扶地將他帶出了這條冰冷絕望的小巷。郭耀僵硬地邁著步子,揹包勒在肩上,像一副沉重的枷鎖。他感覺自己正被一步步推入一個精心佈置的、散發著甜蜜香氣的陷阱。
蠟藝體驗課設在鎮中心祠堂旁邊的一間大作坊裏。一走進去,濃鬱的、新鮮熬製的蠟油氣味混合著某種奇異的、略帶腥氣的植物味道撲麵而來,比旅館裏的陳香更刺鼻,也更……鮮活。作坊裏光線充足,幾個穿著幹淨圍裙的鎮民正在忙碌,看到陳鎮長帶著郭耀進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臉上堆起同樣熱情而僵硬的笑容。
“來來來,郭先生,這邊請!”一個頭發花白、被稱為“老蠟頭”的師傅招呼郭耀在一張長條木案前坐下。案板上擺放著各種工具:刻刀、模具、溫度計,還有幾塊顏色深淺不一、質地各異的蠟塊原料。
“咱們做蠟燭,講究的是‘心手合一,蠟隨心走’。”老蠟頭的聲音沙啞,一邊說一邊拿起一塊半透明的淡黃色蠟塊遞給郭耀,“這是最基礎的蜂蠟,您先摸摸,感受一下它的溫潤。”
郭耀接過蠟塊。入手微涼,帶著一種奇特的彈性,不像普通蠟燭那麽硬脆。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撚了撚,蠟塊表麵留下淺淺的指痕,又慢慢回彈。
“好蠟是有生命的。”老蠟頭渾濁的眼睛盯著郭耀的手指動作,嘴角咧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接下來,咱們要把它融了,加料。”
他示意郭耀將蠟塊放入一個小銅鍋裏,鍋子架在一個小小的酒精爐上。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蠟塊很快開始軟化、融化,變成一汪粘稠的金黃色液體。那股甜膩的香氣變得更加濃鬱,但在這濃鬱的香氣之下,郭耀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異味——像是……某種東西腐敗後又被高溫強行壓製住的味道。
“加‘引子’,蠟才能活。”老蠟頭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從一個陶罐裏舀出一小勺暗紅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進融化的蠟液裏。粉末入蠟,瞬間溶解,蠟液的顏色變得更深沉了一些,那絲腐敗的氣息似乎也被濃鬱的蠟香暫時掩蓋了。
“攪勻它。”老蠟頭遞過來一根細長的木棍。
郭耀強忍著胃裏的不適,接過木棍,伸進溫熱的蠟液中緩緩攪動。蠟液粘稠,阻力不小。他小心翼翼地攪拌著,目光緊盯著鍋裏翻騰的金黃色。突然,木棍的尖端似乎碰到了什麽硬物。他下意識地撥弄了一下。
一小片顏色灰白、邊緣不規則的薄片狀物體被木棍帶了起來,在粘稠的蠟液中若隱若現。
郭耀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那東西的形狀、質地……太熟悉了。他幾乎每天都能在自己手上看到類似的東西。
那是一片指甲的碎片!人的指甲!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髒。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老蠟頭。老蠟頭正低頭擺弄著模具,彷彿什麽都沒看見。但郭耀分明看到,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加深了,渾濁的眼珠裏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光芒。
作坊裏其他鎮民依舊在“專注”地忙碌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隻有蠟液在鍋裏翻滾冒泡的咕嘟聲,單調地重複著,如同某種邪惡的咒語。
郭耀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他猛地丟開木棍,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木架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怎麽了郭先生?燙著了?”陳鎮長關切的聲音適時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郭耀身後。
郭耀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指著鍋裏那片在蠟液中沉浮的指甲碎片,聲音發顫:“那……那是什麽?”
陳鎮長和老蠟頭同時看向鍋裏。陳鎮長眉頭微皺,湊近仔細看了看,隨即舒展開來,輕鬆地笑道:“哦,這個啊!老蠟頭,你這料篩得不夠細啊!準是混進去的貝殼粉碎渣!咱們海邊撿的貝殼磨粉做填料,有時候是容易混進點硬片片。沒事沒事,撈出來就好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拿起旁邊一個細密的漏勺,伸進鍋裏,精準地將那片指甲碎片撈了出來,隨手丟進角落的廢料桶裏,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停頓。
貝殼粉?郭耀看著陳鎮長坦然自若的臉,又看看老蠟頭那張布滿皺紋、毫無波瀾的麵孔,一股寒意從心底最深處彌漫開來。他們配合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排練過無數次。這輕描淡寫的解釋,比任何恐嚇都更讓郭耀感到毛骨悚然。他知道,自己看到的絕不是貝殼粉。
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謊言邊緣,腳下是正在融化的薄冰。
“我……我有點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氣。”郭耀聲音幹澀,他必須離開這裏,立刻,馬上!
“不舒服?哎呀,那快歇歇!”陳鎮長立刻表示理解,“這樣,您先回旅館休息?或者……對了,咱們鎮上的老檔案室就在祠堂後麵,裏麵有不少關於蠟藝的老書老畫,安靜,您可以去那兒坐坐,看看書,靜靜心?”
郭耀隻想盡快擺脫眼前這些人,胡亂地點了點頭。陳鎮長熱情地指了路,看著他腳步虛浮地走出作坊大門,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
祠堂後麵果然有一間低矮的磚瓦房,門楣上掛著一塊“文牘庫”的木牌。郭耀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紙張黴味和灰塵味撲麵而來,衝淡了無處不在的蠟香,讓他稍微好受了一些。光線昏暗,高高的木架上堆滿了落滿灰塵的卷宗和線裝書。
一個佝僂著背、穿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的老人坐在角落一張破舊的木桌後,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正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天光,費力地辨認著一本泛黃冊子上的字跡。聽到動靜,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老年斑、瘦削得如同骷髏的臉。他的眼睛渾濁不堪,眼神卻不像其他鎮民那樣空洞僵硬,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絲微弱的驚恐?
“您是……新來的?”老人的聲音嘶啞微弱,像破舊的風箱。
“是,鎮長讓我來這裏看看。”郭耀低聲回答,警惕地環顧四周。這裏似乎隻有老人一個。
老人渾濁的目光在郭耀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警惕地瞟了一眼門口,才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繼續看他的冊子,嘴裏卻用一種近乎耳語的氣聲,斷斷續續地說道:“蠟……要活……人才永恒……老祖宗……傳下的秘法……造孽啊……”
郭耀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急促地問:“老人家,您說什麽?什麽‘活蠟’?什麽秘法?”
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冊子發脆的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掙紮,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麽,卻又被巨大的恐懼扼住了喉嚨。他最終隻是極其緩慢地、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然後猛地低下頭,再也不看郭耀一眼,身體微微顫抖著。
那無聲的恐懼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郭耀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意識到,這個老人或許知道些什麽,但他被嚇壞了,什麽都不敢說。
“蠟要活,人才永恒……”郭耀反複咀嚼著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他不敢再追問,怕給老人招來災禍。他在積滿灰塵的書架間茫然地站了一會兒,最終頹然地離開了這間死寂的檔案室。
夜幕再次降臨,燭陰鎮陷入了比昨夜更深的死寂。郭耀躺在“歸途”旅館那張硬板床上,睜大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房梁。隔壁房間的住客似乎換了人,但同樣安靜得如同墳墓。窗外的風聲嗚咽,像無數冤魂在低泣。
“蠟要活,人才永恒……”那句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裏反複盤旋。他想起白天蠟鍋裏那片指甲,想起老檔案員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恐懼。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他房間外的走廊上!
郭耀瞬間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聽到極輕微的、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然後是門栓被撥開的細微響動!
有人要進來!
郭耀的心髒狂跳起來,他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摸索著想找一件防身的東西,卻什麽也抓不到。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然而,預想中的破門而入並沒有發生。那腳步聲在門口停留了片刻,竟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朝著樓下走去。
郭耀驚魂未定,大氣不敢出。他等了足足十幾分鍾,確認外麵再無動靜,纔敢躡手躡腳地溜下床,赤腳走到門邊,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
外麵一片死寂。
他猶豫再三,最終鼓起一絲勇氣,將房門拉開一條細縫。走廊裏空無一人,隻有遠處樓梯口那盞昏暗的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郭耀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窗外。他的房間窗戶正對著祠堂的方向。祠堂後麵,就是那間低矮的檔案室。
就在他目光掃過檔案室方向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檔案室那扇小小的窗戶後麵,隱約有搖曳的火光透出!不是電燈的光,而是跳動的、昏黃不定的燭火或者油燈的光!
這麽晚了,老檔案員還在裏麵?他點蠟燭做什麽?
郭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他顧不上危險,輕輕推開房門,像幽靈一樣溜出房間,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溜下樓梯,從旅館後門溜了出去,借著夜色的掩護,朝著祠堂方向潛去。
他躲在一棵老槐樹粗壯的樹幹後麵,屏息凝神,望向檔案室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戶。
窗戶上糊著厚厚的窗紙,看不清裏麵的情形,隻能看到幾個人影在燭火映照下投射在窗紙上,如同扭曲的皮影戲。
人影不止一個!至少有三四個!
他們圍在一起,似乎在費力地搬動什麽沉重的東西。窗紙上映出一個掙紮的、瘦小佝僂的身影輪廓!是那個老檔案員!
郭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他看到那個瘦小的身影在劇烈地扭動、踢打,但立刻被其他幾個高大強壯的身影死死按住!掙紮的動作越來越微弱……
緊接著,他看到那幾個身影合力,將那個不再掙紮的瘦小身影,抬了起來,朝著一個方向移動……那個方向,似乎是檔案室裏麵一個郭耀白天未曾注意到的角落。
然後,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液體傾倒聲透過窗戶縫隙傳了出來。
咕嘟……咕嘟……
伴隨著液體傾倒聲的,還有一股極其新鮮、滾燙的、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蠟油氣味,順著夜風,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鑽進了郭耀的鼻腔!
郭耀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他明白了那“咕嘟”聲是什麽,也明白了那新鮮蠟油氣味的來源!
他渾身冰冷,如同墜入萬丈冰窟。他不敢再看,不敢再聽,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踉踉蹌蹌地逃回了旅館的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第二天清晨,郭耀是被窗外一陣喧鬧的鑼鼓聲吵醒的。那鑼鼓聲帶著一種異樣的喜慶,敲得人心煩意亂。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旅館。街上比往日熱鬧許多,鎮民們臉上洋溢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敬畏與興奮的笑容,紛紛朝著鎮中心的蠟像博物館方向湧去。
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驅使著郭耀,也隨著人流走向博物館。
博物館門口圍滿了人。陳鎮長站在台階上,滿麵紅光,聲音洪亮地向眾人宣佈:“各位鄉親!大喜事啊!咱們檔案室的老文書,感念蠟神恩德,自願獻身,終得圓滿!今日起,老文書將永駐蠟像館,為我燭陰鎮增光添彩!大家快進去瞻仰吧!”
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爭先恐後地湧進博物館大門。
郭耀的心沉到了穀底。他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走進了博物館。
展廳中央,原本空著的一個展台上,此刻赫然矗立著一尊嶄新的蠟像!
蠟像的造型正是那位佝僂著背的老檔案員!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鼻梁上架著那副老花鏡,手裏還捧著一本攤開的、泛黃的冊子,微微低著頭,彷彿正在專注地研讀。蠟像的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連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稀疏的白發、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都纖毫畢現,甚至那渾濁眼神裏殘留的一絲疲憊和驚恐,都被完美地凝固在了蠟像的臉上!
郭耀站在人群裏,死死地盯著那尊蠟像,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凍僵了。他彷彿又聞到了昨夜窗外飄來的那股新鮮滾燙的蠟油氣味,聽到了那令人牙酸的“咕嘟”聲。
“蠟要活,人才永恒……”
老檔案員嘶啞的聲音,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耳邊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