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章 雪夜童謠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裏不安地跳動，將林秀伏案的影子拉長又揉碎在斑駁的土牆上。批改到最後一本作業時，窗欞縫隙鑽進的風帶著哨音，吹得攤開的練習冊嘩啦作響。她放下紅筆，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1998年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猛，才入臘月，大雪已封了山路，將整個槐樹溝裹進一片死寂的純白裏。

就在她起身準備關嚴窗戶的刹那，一陣若有似無的吟唱聲貼著風飄了進來。

“槐樹槐，槐樹下……”

那聲音細若遊絲，斷斷續續，像是孩童在哼唱，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彷彿不是從喉嚨裏發出，而是從結了冰的枯枝間摩擦出來的。林秀猛地頓住，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歌聲時近時遠，忽左忽右，辨不清源頭，隻固執地重複著那兩句簡單的詞，調子卻古老得滲人。她指尖冰涼，下意識地攥緊了窗框，木刺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這荒山野嶺的深夜，哪來的孩子唱歌？

聲音倏忽又消失了，像被風雪一口吞沒。窗外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雪片撲打窗紙的簌簌聲。林秀僵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鬆開手，掌心留下幾個深紅的印子。大概是太累了，幻聽吧。她安慰著自己，吹熄了煤油燈，黑暗瞬間吞噬了小小的辦公室。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天光慘白，映得積雪刺眼。林秀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推開教室門，一股寒氣夾雜著孩子們慣常的喧鬧撲麵而來。她習慣性地掃視一圈，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上。

“王小桃呢？”她問前排的孩子。

“沒看見林老師。”孩子搖搖頭，“她家就在村口，往常都是第一個到的。”

一絲不祥的預感爬上林秀心頭。王小桃那孩子膽小，從不敢遲到。她匆匆安頓好學生自習，裹緊棉襖就往村口王小桃家趕。王家低矮的土屋門虛掩著，王嬸紅腫著眼睛衝出來，一把抓住林秀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林老師！小桃……小桃不見了！昨晚還在炕上睡得好好的，早上起來……人沒了！被子都還是熱的！”

林秀的心猛地一沉。她跟著王嬸進屋，窄小的土炕上，被褥淩亂地掀開一角，彷彿主人隻是臨時起身。屋裏屋外，沒有任何掙紮或外人闖入的痕跡。

“找！快去找！”王嬸的哭嚎引來了左鄰右舍。很快，整個槐樹溝都被驚動了。男人們抄起鐵鍬、木棍，吆喝著分頭往山林、溝壑裏尋去。女人們則圍著六神無主的王嬸，七嘴八舌地安慰著，議論聲裏充滿了驚疑和恐懼。

林秀跟著搜尋的人群，心亂如麻。昨夜那詭異的童謠聲再次在她耳邊回響，像冰冷的蛇纏繞上來。她下意識地走到王小桃家屋後，目光掃過雪地，猛地定住了。

就在屋後那棵光禿禿的老榆樹下，一行清晰的腳印從牆角延伸出來，歪歪扭扭地指向村後老槐樹的方向。那腳印極小，隻有孩童巴掌大，但形狀卻古怪異常——不是人腳，也不是常見的動物蹄印。它更像是……用硬紙殼剪出來的、邊緣齊整的某種玩偶的腳，深深淺淺地印在蓬鬆的新雪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僵硬的、非人的韻律。

林秀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血液都彷彿凍住了。她蹲下身，指尖顫抖著，卻不敢去觸碰那詭異的印記。紙紮的童偶？這念頭荒謬又恐怖。

“在這兒！有腳印！”她失聲喊道，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人群呼啦一下圍攏過來。看到那行腳印，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竊竊私語變成了壓抑的驚呼。

“是……是那東西……”

“紙人走路……天爺啊……”

“槐樹……又是槐樹……”

就在這時，村長李德福撥開人群走了過來。他是個五十多歲、身材敦實的漢子，臉上慣常的憨厚此刻被凝重取代。他蹲在腳印旁，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粗糙的手指在雪地上比劃了一下，又抬頭望瞭望村後那棵虯枝盤結、在雪幕中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老槐樹，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都別瞎嚷嚷！”他站起身，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光天化日的，哪來的鬼怪！王家的，再仔細想想，小桃平時愛去哪兒玩？男人們，順著這腳印，往槐樹那邊找！其他人，晌午都到祠堂集合！”

人群在他的指揮下勉強恢複了秩序，分頭行動起來。男人們壯著膽子，順著那行令人毛骨悚然的紙偶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後走去。女人們則攙扶著哭得幾乎昏厥的王嬸回了屋。

林秀站在原地，看著雪地上那行指向老槐樹的、非人的足跡，昨夜那飄渺的童謠聲彷彿又在風雪中響起——“槐樹槐，槐樹下……” 她打了個寒噤，一種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

與此同時，在村子最西頭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裏，光線昏暗的地窖入口被一塊沉重的石板蓋著。石板下，卻透出一點搖曳不定的昏黃火光，還有一股焚燒紙張和草藥混合的、甜膩又嗆人的怪味。

神婆張婆子佝僂著背，蹲在地窖角落一個缺了口的破陶盆前。盆裏跳躍著微弱的火苗，幾張邊緣焦黑捲曲、畫滿奇異朱紅色符文的黃紙正在火中緩緩化為灰燼。火光照亮她溝壑縱橫的臉，渾濁的老眼映著跳動的火焰，眼神卻空洞得可怕，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火光，看到了某個遙遠而冰冷的地方。她幹癟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念誦著什麽，又像是在和盆中跳躍的火苗對話。地窖裏堆滿了雜物，陰影幢幢，隻有那一點火光和她蜷縮的身影，構成一幅詭異而孤寂的畫麵。盆中的紙符徹底燃盡，最後一點火星掙紮著熄滅，隻餘下一縷青煙，嫋嫋上升，融入地窖上方濃稠的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