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8章 血色黎明

那聲呼喚緊貼著耳廓，帶著血肉粘連的濕滑感，每一個音節都像冰冷的蛞蝓鑽進林小雨的耳道深處。媽媽？姐姐？這兩個詞在她混亂的腦海裏炸開，帶著血淋淋的鉤子，瞬間勾起了那個閃回的畫麵——姐姐林小霜懸吊的屍身，懷裏那個被破舊布片包裹的、小小的繈褓輪廓。

詛咒的根源，從來就不止是雙胞胎的怨念！還有一個更小的、被徹底遺忘的生命！她們在等誰？等林小月？還是……等那個嬰兒的……母親？

林小雨渾身僵硬，血液彷彿在血管裏結了冰。她不敢動，不敢呼吸，後背緊貼著蘇晴同樣冰冷僵直的身體。黑暗中，那若有似無的第三道呼吸聲，此刻變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嬰兒特有的、微弱而急促的喘息，就在她的左肩後方，近在咫尺。她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腐朽甜膩氣息的微弱氣流，一陣陣拂過她頸後的麵板。

“不……”一聲破碎的嗚咽從蘇晴的喉嚨裏擠出來，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她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著，後背的骨頭硌得林小雨生疼。

“別回頭！”林小雨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卻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她自己也到了崩潰的邊緣，那個緊貼著她後背的“存在”，那嬰兒般的喘息，讓她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媽媽？姐姐？她們是誰？她們在哪裏？

就在這時，一點極其微弱的光，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她們正前方。

不是燭光，不是燈光，更像是……某種冰冷的磷火，幽幽地懸浮在濃稠的黑暗裏。那光點緩緩擴散，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一麵落滿灰塵、布滿蛛網的穿衣鏡。

鏡子裏，映不出她們兩人的身影。

隻有一片混沌的、彷彿在緩緩旋轉的黑暗。

林小雨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她死死盯著那麵鏡子，瞳孔因恐懼而放大。鏡中的黑暗開始湧動，如同粘稠的墨汁被攪動。一個模糊的影子逐漸清晰。

首先出現的，是兩條懸空的、穿著老式黑色布鞋的腳。鞋尖無力地垂著，微微晃動。視線向上，是深藍色的、洗得發白的舊式校服裙擺，上麵沾染著大片大片深褐色的汙跡，像是幹涸了很久的血。再往上，是同樣深藍色的上衣，領口處，一根粗糙的、浸透了暗紅色澤的麻繩，深深地勒進脖頸的皮肉裏，將一顆頭顱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角度吊起。

是林小霜！

鏡中的林小霜低垂著頭，濕漉漉的黑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慘白的下頜和微微張開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她的身體保持著懸吊的姿態，僵硬而詭異。

緊接著，另一個身影在鏡中林小霜的旁邊浮現。那是一個同樣穿著舊式校服的女人，但款式略有不同，更像是……校醫的製服？她的麵容模糊不清，彷彿籠罩在一層水汽裏，隻能看到她微微佝僂著身體，雙臂以一種無比珍視的姿態環抱在胸前。她的懷裏，緊緊抱著一個被褪色藍布包裹的繈褓。繈褓很小，包裹得嚴嚴實實，隻有一隻青紫色的小手無力地垂在外麵，指尖蜷曲著。

母親？那個嬰兒的母親？

林小雨的呼吸徹底停滯了。她看著鏡中那個懷抱嬰兒的女人，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悲慟和冰冷瞬間攫住了她。她是誰？她為什麽穿著校醫的衣服？她和姐姐……是什麽關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鏡中的第三個身影，緩緩凝聚成形。

就在林小霜和懷抱嬰兒的女人的中間，一個身影逐漸清晰。深藍色的校服，淩亂的黑發，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那是她自己！林小雨！

鏡中的“林小雨”低垂著頭，姿勢竟與旁邊懸吊的姐姐有著詭異的相似。但她的身體輪廓卻在微微扭曲、變形，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臉——鏡中的那張臉緩緩抬起，嘴角以一個不可能的弧度向上咧開，一直咧到耳根，形成一個巨大而空洞的微笑。而那雙眼睛，本該是眼白和瞳孔的地方，隻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正死死地“盯”著鏡子外的林小雨！

“啊——！！！”蘇晴再也無法承受，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叫。她猛地掙脫了背靠背的姿勢，像隻受驚的野獸般瘋狂地向後退去，後背重重撞在堆滿雜物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不要！不要看我！”蘇晴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身體蜷縮成一團，歇斯底裏地哭喊著，“不是我！不是我鎖的門！是她們！是她們幹的！放過我！放過我啊！”

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幻覺，手指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後背，校服被撕開一道道口子，麵板上瞬間布滿血痕。“別碰我！別貼著我！滾開！滾開啊！”她的哭喊聲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充滿了徹底的絕望和瘋狂。

林小雨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釘在了地板上。鏡中那個扭曲變形、咧著空洞笑容的自己，那雙深不見底的黑洞眼睛，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視網膜上。媽媽？姐姐？她們回來了。她們就在鏡子裏。她們……也在她的身體裏？

那個緊貼著她後背的、帶著嬰兒喘息的存在，似乎更近了些，一股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依戀感，順著她的脊椎蔓延開來。那聲呼喚再次在意識深處響起，不再是耳語，而是直接烙印在她的靈魂上：“小雨……我的孩子……”

混亂、恐懼、絕望……以及一種詭異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歸屬感，如同沸騰的毒液在她體內翻湧。她是誰？林小雨？林小月？還是……別的什麽？

“砰！砰！砰！”

沉重的撞門聲如同驚雷般炸響，伴隨著男人粗糲的吼聲：“裏麵的人！開門！警察！”

刺眼的手電筒強光猛地從被撞開的門縫裏射入，瞬間撕裂了404室濃稠的黑暗。光線如同利劍，直直地打在蜷縮在牆角、渾身是血、仍在瘋狂抓撓後背並發出非人囈語的蘇晴身上。

“不許動！警察！”幾名穿著製服的警察持槍衝了進來，手電光柱在布滿灰塵和蛛網的房間裏亂掃。

強光也掃過了林小雨站立的位置。

她依舊安靜地站在那裏，背對著門口，麵朝著那麵已經恢複普通、隻映出警察身影和手電光暈的鏡子。她的身體微微側著，似乎正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依舊是濃墨般的漆黑，距離黎明似乎還很遙遠。

一個警察警惕地靠近她，手電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同學？你沒事吧？”

林小雨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僵硬感，彷彿關節生了鏽。當她的臉完全暴露在手電筒刺眼的光線下時，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悲傷，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然後，她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

那笑容起初很細微，如同漣漪般擴散，最終定格成一個巨大而詭異的弧度。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卻沒有任何笑意，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和冰冷。她的眼睛，在強光下顯得異常幽深，瞳孔深處彷彿有漩渦在旋轉。

她看著驚疑不定的警察，用一種異常輕柔、甚至帶著點天真的語調，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該找下一個背靠背的人了。”

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穿了房間裏的嘈雜。正在控製蘇晴的警察動作一頓，愕然看向她。蘇晴似乎也被這句話刺激到，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林小雨，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隨即被強行按住。

林小雨說完，便不再理會任何人。她微微歪了歪頭，視線似乎穿透了混亂的現場和漆黑的窗戶，投向了某個遙遠的、隻有她能看見的地方。那個巨大而詭異的笑容，凝固在她蒼白的臉上，在晃動的警用手電光下，顯得無比妖異。

……

九月初，又是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雨水敲打著青藤女高略顯陳舊的宿舍樓窗欞，空氣裏彌漫著熟悉的潮濕黴味。

幾個拖著嶄新行李箱的女生擠在略顯昏暗的宿舍樓大廳裏，好奇地四處張望，臉上帶著初來乍到的興奮和對新生活的憧憬。她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宿舍分配，交換著剛打聽到的校園八卦。

“聽說了嗎？這棟樓以前好像出過事……”

“真的假的？別嚇人啊！”

“好像是幾年前吧，具體不清楚了……不過聽說四樓最裏麵那間，404？好像挺邪門的，管理員都不讓靠近呢。”

其中一個短發女生膽子似乎比較大，她順著同伴手指的方向，抬頭望向樓梯拐角上方。她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和潮濕的空氣，好奇地投向走廊深處，那扇緊閉的、位於盡頭陰影裏的房門。

“404……”她低聲唸了一句，眼神裏混合著一點探險般的興奮和不易察覺的緊張。

雨水順著窗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也模糊了那扇門在陰影中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