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7章 記者的發現

阿泰蜷縮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腔深處那並不存在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臉上被踐踏的觸感依然殘留，火辣辣的，帶著屈辱的腥氣。他掙紮著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麵巨大的落地鏡。

鏡子裏，奢華包廂的景象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陰冷、肮髒的廢棄倉庫。水泥地上淌著暗紅的血泊，倒臥的人影已經不再抽搐，像一袋被丟棄的垃圾。而那個穿著他衣服、頂著他麵孔的“東西”，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破布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它甚至對著鏡子——或者說，對著鏡子外痛苦痙攣的阿泰——歪了歪頭，嘴角咧開一個毫無溫度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然後，影像如同被水洗去，鏡麵重新映出帝王包廂的奢華景象，映出阿泰自己狼狽不堪、涕淚橫流的慘狀。彷彿剛才那血腥的一幕，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但腹部的劇痛和臉上的灼痛，無比清晰地提醒著他，那不是夢。

“呃……呃啊……”阿泰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漏氣的風箱。他掙紮著，手腳並用地爬到茶幾旁，一把抓起那幾張散落的照片。趙東來、劉彪、馬老三……他發瘋似的用手指摳著照片上那些嵌在屍體麵板裏的、屬於他自己的模糊臉孔印記。

“滾開！滾開！”他嘶吼著，指甲在光滑的相紙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卻徒勞無功。那些印記像是長在照片裏，長在那些死人身上，也長在了他無法擺脫的恐懼裏。

複仇？他以為自己是執刀者，卻不知早已成了祭品。林七爺！那個該死的紋身師！他騙了他！這根本不是力量，是詛咒！是把他自己獻祭給那個鏡中惡鬼的詛咒！

阿泰眼中爆發出瘋狂的恨意和瀕死的絕望。他必須找到林七爺！隻有找到他，才能結束這一切！他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猛地撞開包廂沉重的門，踉蹌著衝了出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室未散的、混合著血腥幻覺的腐臭。

城市的另一端，方晴正坐在警局檔案室昏黃的燈光下，指尖冰涼。麵前攤開的卷宗紙張泛黃，散發著陳舊的黴味和油墨氣息。

“林七，原名林阿七，祖籍潮汕，四十年前隨父輩移居泰國曼穀……”她低聲念著，目光銳利地掃過一行行記錄，“……曾拜在曼穀‘龍婆坤’座下學習刺符……後因私自盜取古曼童製作秘術及聖物‘童骨粉’，被逐出師門，並遭‘血咒’懲戒……”

“血咒？”方晴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麗莎公寓裏那股甜膩的腐臭，想起阿泰鏡中那詭異同步的殺戮，想起王總西裝下滲出的黑液……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某種陰邪的、與死亡緊密相連的力量。

她快速翻頁，找到了林七爺歸國後的記錄。二十年前，他低調地在城南那條最陰暗的巷子裏開了“鬼手七”紋身店。卷宗裏夾著幾張模糊的偷拍照，是不同時期的林七爺。方晴的目光在其中一張上凝固了——照片裏的林七爺看起來比現在年輕許多，但裸露的後頸上，赫然有一個暗紅色的、形如盤繞毒蛇的刺青圖案！那圖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氣，彷彿有生命般盤踞在他麵板上。

“師父的詛咒……”方晴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照片上那個刺青。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竄上脊背。她幾乎可以肯定，王總、小美、老周、麗莎、阿泰……他們身上那些帶來“好運”或“複仇”的紋身，其力量的根源，正是林七爺從泰國偷來的、被詛咒的古曼童邪術！而骨灰和鮮血，則是啟用這些邪術的媒介！

她必須找到證據！找到那些被吞噬的“宿主”！

深夜，城南暗巷。暴雨過後的濕冷空氣凝結成薄霧，在狹窄的巷道裏緩緩流淌，像一條條冰冷的蛇。路燈昏黃的光暈被霧氣切割得支離破碎，勉強照亮腳下坑窪的石板路。

“鬼手七”紋身店的門緊閉著，像一張沉默的、擇人而噬的嘴。方晴穿著深色運動服，身影幾乎融進巷子的陰影裏。她繞到店鋪後巷，那裏堆放著廢棄的雜物和散發著餿味的垃圾桶。她目標明確地走向後牆一個不起眼的、被鏽蝕鐵皮半掩著的通風口——這是她之前踩點時發現的，似乎是店鋪老舊通風係統的入口。

鐵皮鏽蝕得厲害，邊緣鋒利。方晴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其撬開更大的縫隙。一股混合著灰塵、陳舊顏料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廟宇裏陳年香灰的沉悶氣味撲麵而來。她屏住呼吸，將小巧的強光手電咬在嘴裏，側身鑽了進去。

裏麵是一條狹窄、低矮的通道，布滿了蛛網和厚厚的積灰。她手腳並用地爬行，手電光柱在黑暗中晃動，照亮前方一個向下延伸的、更為狹窄的入口。一股更濃烈的、帶著泥土腥氣和淡淡蠟味的陰冷氣息從下方湧上來。

密室！

方晴的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氣，順著那陡峭的土階，一步步向下挪去。

台階不長，盡頭是一扇虛掩著的、厚重的木門。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線和那股陰冷氣息的源頭。方晴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眼前是一個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那股混合著泥土、陳腐和淡淡蠟質的氣味濃得幾乎令人窒息。牆壁是粗糙的夯土，沒有任何裝飾。地下室中央，點著一盞小小的、搖曳不定的長明油燈，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而就在這片搖曳的光暈邊緣，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五具屍體。

或者說，五具幹屍。

它們被某種特殊的工藝處理過，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蠟黃色，緊緊包裹著下麵萎縮的骨骼輪廓。肌肉和脂肪似乎完全消失了，隻剩下薄薄的一層皮貼在骨架上，使得五官深深凹陷，眼窩如同兩個黑洞。它們身上沒有任何衣物，就那麽**地、安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麵上，姿勢僵硬而扭曲，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方晴的胃部一陣翻攪，她死死捂住嘴，才沒有當場吐出來。她強忍著恐懼和惡心，用手電光仔細掃過每一具幹屍的臉。

第一具，身形矮小，依稀能看出是個男性，麵部輪廓帶著東南亞人種的特征，幹癟的嘴唇微微張開。

第二具，體型稍胖，頭顱很大，像是個中年男人。

第三具，骨架纖細，應該是女性，長發如同枯草般散落。

第四具，也是女性，身形更為高挑。

第五具，男性，骨架粗壯，顱骨上有一道明顯的陳舊裂痕。

五具幹屍，五種不同的體貌特征。方晴的腦海中飛速閃過王總、小美、老周、麗莎、阿泰這五個人的形象，以及他們身上那些被林七爺賦予的、帶來“好運”或“複仇”的鬼紋。

招財鬼童、護身鬼將、續命鬼醫、合歡鬼偶、噬仇鬼王……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她渾身冰冷。這五具幹屍，就是那些鬼紋力量的真正來源！是那些被林七爺用邪術殺害、煉製成“顏料”的原始宿主！他們的骨灰混入顏料，他們的怨念和生命力被禁錮在紋身圖案裏，成為了吞噬新宿主的惡鬼！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爬行，從幹屍堆的方向傳來。方晴的手電光猛地掃過去。

什麽都沒有。幹屍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裏，在搖曳的油燈光下投下扭曲拉長的影子。

是錯覺嗎？

她緊繃的神經剛剛鬆懈一絲，右肩胛骨下方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感覺如此突然，如此劇烈，彷彿被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了進去，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呃！”方晴痛得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強光手電脫手掉落，“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滾了幾圈，光束歪斜地照向牆壁。

她下意識地反手摸向刺痛傳來的地方。隔著薄薄的運動服布料，指尖清晰地觸控到一片麵板——那片麵板此刻正詭異地發燙，並且微微凸起，形成一個清晰的、約莫指甲蓋大小的圓形圖案輪廓！

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她僵在原地，甚至不敢低頭去看。那是什麽？什麽時候……她什麽時候被……

地下室裏死寂一片，隻有她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那盞長明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昏黃的光線在她身後的土牆上投下她僵硬的影子，而在那影子的肩頭，一個模糊的、如同眼睛般的圓形凸起，正隨著燈火的搖曳，若隱若現。

,方晴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投向牆角一個積滿灰塵、早已廢棄的盥洗盆。盆子上方，掛著一麵布滿汙漬和水痕的、巴掌大的破鏡子。

鏡子裏，映出她蒼白驚恐的臉。而就在她右肩後方，運動服之下，一個暗紅色的、邊緣帶著細微血絲的圓形圖案，正如同活物般，在她驚恐的注視下，緩緩地、清晰地浮現出來。那圖案的中心，是一個極其細小的、豎立的瞳孔。

真相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