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6章 複仇的輪回

麗莎的嘴唇顫抖著，指尖死死摳住鎖骨下方那片蠕動的麵板，彷彿想將那兩張扭曲的人臉挖出來。“他……他用針……”她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血沫，“不是墨水……是灰……混著骨灰的……”

“誰的骨灰？”方晴追問，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卻銳利如刀，刺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門縫下，那股甜膩的腐臭味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不……不知道……”麗莎的眼淚混著冷汗滑落，“裝在一個……很小的黑壇子裏……他說……是‘引子’……”她猛地打了個寒噤，眼神驚恐地放大，“他還……還讓我和陳宇……滴了血……在壇子裏……混在一起……”

方晴的心沉入冰窟。骨灰為引，鮮血為媒。這根本不是紋身，是降頭！是邪術的烙印！

就在這時，客廳角落那台巨大的曲麵電視螢幕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刺目的藍光瞬間撕裂了昏暗的室內。本地新聞台的緊急播報畫麵跳了出來，女主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突發新聞！我市知名企業家趙東來先生，於今日淩晨被發現死於城西‘金鼎’私人會所VIP包廂內。現場情況極為詭異……警方初步勘察排除他殺，但具體死因仍在調查中……”

螢幕上切出一張趙東來生前的照片，一個梳著油頭、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緊接著，畫麵切換成打了馬賽克的現場照片，雖然模糊，但能看出一個男人癱在豪華沙發上，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表情扭曲到非人的程度，眼球幾乎要爆出眼眶。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裸露的胸膛上，似乎有一大片深色的、不規則的印記。

方晴瞳孔驟縮。趙東來！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黑道上赫赫有名的“笑麵虎”，靠放貸起家，手段狠辣，是另一個黑幫老大——“瘋狗”阿泰的死對頭。兩人明爭暗鬥多年，結下的仇怨足以寫滿一本血書。

新聞主播還在繼續：“……值得注意的是，這已是本月第三起涉及本市幫派人士的離奇死亡事件。前兩位死者分別是‘和勝’的劉彪與‘四海’的馬老三，死狀同樣異常……”

方晴腦中警鈴大作。劉彪！馬老三！都是阿泰名單上的人！她猛地想起警局內部流傳的小道訊息——據說阿泰最近消失了一段時間，回來後行事更加乖張，而且……他右手小臂上多了一個極其猙獰的新紋身。當時線人語焉不詳，隻含糊地提了句“看著像廟裏的惡鬼”。

一股寒意瞬間攫住了她。林七爺牆上的圖案，那個抱著骷髏頭、獠牙外翻的惡鬼刺青——“噬仇鬼王”！

她霍然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麗莎被她嚇了一跳，驚恐地看著她。

“待在這裏，鎖好門！任何人叫都別開！包括他！”方晴語速飛快，目光掃過臥室門，裏麵死寂一片，那股腐臭味卻似乎更濃了。她掏出手機，快速按下一串號碼，“老吳，是我！立刻查‘瘋狗’阿泰現在的下落！還有，他最近是不是在城南‘鬼手七’那裏弄了個新紋身？對，就是林七爺！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傳來老搭檔吳警官粗啞的回應：“方晴？你還在查那紋身店？阿泰……嘖，這小子最近邪門得很！趙東來剛死，死得那叫一個難看！劉彪和馬老三也是……等等，你說紋身？我想起來了！線報說他一個多禮拜前去過那家店，回來就多了個嚇死人的鬼頭紋身！媽的，難道……”

方晴沒等他說完，直接掛了電話。線索像冰冷的毒蛇，瞬間串聯起來。阿泰去找了林七爺，紋了“噬仇鬼王”。然後，他的仇家開始以最詭異的方式接連死去。

她必須找到阿泰！現在！

城市的另一端，城南“帝豪”夜總會頂層，專屬的帝王包廂。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隻留下幾盞幽暗的壁燈，將室內染上一層如血般的暗紅。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雪茄煙霧、昂貴的烈酒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阿泰陷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裏，像一頭盤踞在巢穴中的猛獸。他穿著絲質的黑色襯衫，領口敞開，露出小半片古銅色的結實胸膛。他右手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塊在杯壁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左手則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小臂上，那個新紋的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一個抱著森白骷髏頭、獠牙畢露的惡鬼頭顱，線條粗獷猙獰，彷彿隨時要破皮而出，擇人而噬。

他麵前的玻璃茶幾上，散亂地攤著幾張照片。照片上，是趙東來、劉彪、馬老三三人死狀淒慘的屍體特寫。趙東來掐著自己的脖子，眼球凸出；劉彪倒在自家泳池邊，渾身麵板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像是被活活凍死；馬老三則死在自己的豪華跑車裏，方向盤上全是嘔吐物和帶血的泡沫。

阿泰的目光在這些照片上緩緩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滿足的弧度。他拿起趙東來的照片，指尖在對方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用力劃過，留下淺淺的指甲印。

“笑麵虎？嗬……”他低笑出聲，聲音沙啞，“現在，還笑得出來嗎？”他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病態的暢快感。七爺果然沒騙他！“噬仇鬼王”，名不虛傳！那些曾經騎在他頭上拉屎的雜碎，如今都成了地府的爛泥！

他放下酒杯，帶著幾分得意和炫耀，下意識地低頭，想再欣賞一下手臂上這尊帶來無上力量的“神祇”。

手臂上空空如也。

阿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猛地坐直身體，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湊近了看。

沒有！什麽都沒有！

原本盤踞在他小臂上，那猙獰、飽滿、充滿力量的“噬仇鬼王”紋身，消失了！麵板光潔如新，連一點紅腫或者結痂的痕跡都沒有留下，彷彿那個紋身從未存在過！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尾椎骨竄起，瞬間席捲全身。阿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怎麽回事？紋身呢？七爺明明說過，這紋身會伴他一生，助他吞噬所有仇敵！

他煩躁地扯開襯衫袖口，將整條小臂完全暴露在燈光下。麵板光滑，肌肉虯結，確實沒有任何圖案！他用力搓了搓，麵板被搓得發紅，依舊什麽都沒有！

“操！”阿泰低吼一聲，猛地將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向對麵的牆壁！“嘩啦”一聲脆響，玻璃碎片和酒液四濺。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包廂裏回蕩。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什麽。

在茶幾上，趙東來那張死狀淒慘的照片旁邊，似乎……有點不對勁。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疑和暴怒，伸手拿起那張照片，湊到最近的一盞壁燈下仔細檢視。

照片上，趙東來因為窒息而極度扭曲的臉上，靠近太陽穴的位置，那片因為死亡而呈現出的深色屍斑……那形狀……那輪廓……

阿泰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不是屍斑！

那分明是一張模糊的、縮小的人臉！五官雖然扭曲變形，但那眉骨、那鼻梁、那緊抿的薄唇……那赫然是他阿泰自己的臉！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他手指顫抖著，飛快地抓起劉彪和馬老三的照片。

劉彪青紫色的脖頸側麵，一塊不規則的深色印記裏，同樣嵌著一張模糊的、屬於阿泰的臉！馬老三嘔吐物浸染的衣領下方，麵板褶皺形成的陰影中，那張臉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他標誌性的、帶著狠戾的嘴角弧度！

三張照片，三個死去的仇敵身上，都印著他阿泰的臉！像是一種惡毒的標記，又像是一種無聲的嘲弄！

“不……不可能……”阿泰喃喃自語，巨大的恐懼讓他渾身發冷，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他猛地抬頭，目光掃向包廂角落那麵巨大的、鑲著金邊的落地鏡。

鏡子裏，清晰地映出他此刻驚恐失措的模樣——臉色慘白，眼神慌亂，額頭上布滿冷汗。

然而，就在下一秒，鏡中的影像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鏡中的“阿泰”，臉上那驚恐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漠然、帶著一絲殘忍戲謔的神情。嘴角，甚至緩緩勾起了一個與他此刻心境完全不符的、充滿惡意的微笑。

更可怕的是，鏡中人的動作，與他本人完全脫節了！

真實的阿泰僵在原地，背靠著牆，渾身冰冷。

而鏡中的那個“阿泰”，卻緩緩地、優雅地抬起了右手。那隻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閃著寒光的、染血的匕首。然後，在阿泰驚恐到極致的注視下，鏡中的“他”，對著鏡子，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接著，毫不猶豫地、狠狠地將匕首捅進了鏡麵！

“噗嗤——”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聲，彷彿穿透了鏡麵，直接在阿泰的耳邊響起！

阿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

但那被利刃貫穿的、撕心裂肺的劇痛，卻無比真實地從他的腹腔深處炸開！彷彿有一把無形的冰錐，狠狠捅進了他的內髒，並在裏麵瘋狂攪動！

他痛苦地蜷縮下去，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瞬間浸透了襯衫。他艱難地抬起頭，再次看向那麵鏡子。

鏡中的“阿泰”，正緩緩抽出那把滴血的匕首。而在鏡中“阿泰”的身後背景裏，不再是帝王包廂的奢華景象，而是一個光線昏暗、堆滿雜物的破舊倉庫。倉庫冰冷的水泥地上，赫然躺著一個人！那人穿著名貴的西裝，身體還在微微抽搐，鮮血正從他腹部一個巨大的傷口裏汩汩湧出！

鏡中視角緩緩拉近，對準了地上那人的臉。

阿泰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那是……那是他名單上的下一個目標！他還沒來得及動手的下一個仇家！

鏡中的“阿泰”，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對著鏡子——或者說，對著鏡子外麵真實的阿泰——露出了一個混合著血腥與滿足的、無比邪惡的笑容。然後，他抬起腳，狠狠地踩在了地上那人的臉上，用力碾了下去。

與此同時，真實的阿泰臉上，傳來一陣清晰的、被鞋底狠狠踐踏的劇痛！鼻梁彷彿要斷裂，臉頰的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呃啊——！”阿泰發出野獸般的哀嚎，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因劇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

鏡子裏，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正用他的臉，穿著他的衣服，頂著他的身份，在某個陰暗的角落，繼續著他的“複仇”。而他，隻能像條瀕死的狗一樣，在這裏承受著對方施暴帶來的、同步的、真實的痛苦！

複仇的輪回，開始了。而他，早已不再是執刀者，而是……案板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