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3章 夜半歌聲

當最後一聲慘烈的哀嚎如同被掐斷的喉嚨般戛然而止，小屋重歸死寂時，杜文謙幾乎以為自己已經聾了。耳鳴尖銳地占據了他的聽覺世界，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每一次收縮都帶來一陣鈍痛。冷汗浸透了他的襯衫，冰冷地貼在背上，與牆壁粗糙的觸感混合在一起。他蜷縮在牆角，雙手依舊死死捂著耳朵，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僵硬。

黑暗中，隻有他自己粗重、顫抖的呼吸聲，以及血液衝撞耳膜的轟鳴。

時間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是幾小時，杜文謙才感覺到一絲力氣重新回到身體裏。他嚐試著鬆開捂住耳朵的手，指尖觸碰到的麵板一片冰涼。小屋裏的空氣依舊沉重，混合著草梗、灰塵、油脂和那股揮之不去的腐敗甜膩，令人作嘔。他摸索著牆壁，試圖站起來，雙腿卻軟得像麵條，隻能勉強支撐著身體半跪著。

他不敢再點火柴。剛才那三百六十五種慘叫同時爆發的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裏。那些倒懸的、沒有麵孔的草編頭顱，黑洞洞地“注視”著他，發出源自不同靈魂的極致痛苦之聲……這絕不是幻覺。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髒，但一種更強烈的、近乎偏執的探究欲，也在恐懼的縫隙中頑強滋生。

他必須離開這裏。現在。

杜文謙扶著牆壁，一點點摸索著向門口挪動。腳下踩到幹枯的草梗，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在這死寂中卻如同驚雷。他屏住呼吸，心髒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這微小的動靜再次驚動頭頂那些沉默的“居民”。然而，四周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那些娃娃，彷彿在剛才的集體爆發後，又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終於，指尖觸到了粗糙冰冷的木門。他摸索著門栓，發現它隻是虛掩著。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拉開門——

巷子裏清冷的空氣瞬間湧入，帶著雨後泥土的微腥，衝淡了屋內令人窒息的怪味。杜文謙幾乎是踉蹌著撲了出去，反手將門重重帶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息，貪婪地吞嚥著新鮮空氣。月光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著幽冷的光。巷子空無一人，隻有遠處慈安堂飛簷上懸掛的風鈴，在夜風中發出零星的叮當聲，遙遠得不真實。

他沒有立刻離開。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攫住了他。小屋裏的恐怖經曆非但沒有嚇退他，反而像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了更深、更洶湧的漩渦。那些慘叫，那些娃娃，那個停留在1973年鬼月的老黃曆……這一切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麽？陳阿嬤，那個枯瘦的老婦人，她到底是什麽人？她製作的這些“替身”，交易的又是什麽？

杜文謙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報社附近的出租屋。他徹夜未眠，將錄音筆裏的內容反複播放、整理，結合之前的調查筆記，試圖在混亂的線索中理出頭緒。吳女士兒子的哭聲，建築工人對著空氣的自語，自殺商人遺書上的“它在叫”，以及他自己親身經曆的、來自三百六十五個稻草娃娃的集體慘叫……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詭異，都指向了同一個源頭——那些被當作“替身”的稻草娃娃。

它們承載的，似乎不僅僅是“病痛”或“災厄”，更像是……某種更本質、更可怕的東西。是靈魂的碎片？還是生命臨終的絕望？

第二天，杜文謙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再次出現在慈安堂附近。他沒有再嚐試潛入小屋，而是在周圍的街巷裏走訪，試圖從老住戶口中打探關於陳阿嬤的過往。然而，收獲寥寥。提到後巷那間小屋和陳阿嬤，人們要麽諱莫如深地搖頭，要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匆匆走開。隻有一個在廟門口曬太陽的廟公，在杜文謙遞上煙，閑聊了許久後，才含糊地提了一句：“阿嬤啊……她守在那裏很久啦，比我這把老骨頭還久。那屋子裏的東西，都是債啊，還不清的債。”

“債？”杜文謙追問，“什麽債？”

廟公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深深吸了口煙，吐出長長的煙霧，不再言語。

線索似乎又斷了。杜文謙感到一陣焦躁。他決定守株待兔。接下來的幾個夜晚，他都潛伏在慈安堂後巷附近一個廢棄的閣樓裏，透過一扇破窗，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他配備瞭望遠鏡和長焦鏡頭，希望能捕捉到陳阿嬤的蹤跡，或者任何異常。

前兩晚，風平浪靜。隻有野貓在月光下遊蕩，發出幾聲淒厲的叫聲。小屋死寂得像一座真正的墳墓。

第三晚，午夜剛過。

杜文謙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皮沉重得幾乎要黏在一起。連續幾天的精神高度緊張和睡眠不足，讓他的體力透支到了極限。就在意識即將滑入混沌的邊緣時——

一陣極其細微、極其飄渺的歌聲，毫無征兆地鑽入了他的耳中。

那歌聲……杜文謙猛地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心髒狂跳。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是從小屋的方向傳來的。斷斷續續，若有若無，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又像是被風吹散的遊絲。調子古老而怪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和……某種冰冷的韻律。歌詞模糊不清，隻能勉強捕捉到幾個反複出現的音節，像是閩南語的發音，帶著濃重的古調。

“替……身……替……身……”

是它！杜文謙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就是林美玲描述過的、陳阿嬤在製作娃娃時念誦的《替身歌》！此刻，它竟然在深更半夜，無人吟唱的情況下，自行響了起來！

他猛地抓起望遠鏡，對準小屋的木門。

歌聲在寂靜的午夜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詭異。它並非來自屋內某個點，而是彌漫在空氣中，彷彿小屋本身在吟唱。

就在這時，更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那扇緊閉的、斑駁的木門下方，靠近地麵的門縫處，突然探出了一樣東西！

杜文謙的呼吸瞬間停滯。

那是一隻……手。

一隻用粗糙稻草編織而成的手，關節處用細麻繩捆綁固定，手指扭曲而僵硬。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隻稻草手的掌心位置，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極其繁複、令人心悸的符咒圖案，像是凝固的血液——硃砂符咒！

緊接著，第二隻稻草手也探了出來，扒住了門框。然後，一個小小的、完全由稻草紮成的娃娃，以一種極其笨拙卻又異常執著的姿態，從狹窄的門縫裏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它隻有巴掌大小，草編的頭顱上沒有五官，隻有兩個象征性的空洞。它“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似乎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那兩隻縫著硃砂符咒的稻草手腳並用，開始以一種僵硬而緩慢的、如同提線木偶般的動作，朝著巷子口的方向——慈安宮廟的方向——爬去！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百個……

越來越多的稻草娃娃，如同決堤的蟻群，從那個狹窄的門縫裏源源不斷地湧出！它們形態各異，大小不一，但無一例外，手腳上都縫著或畫著那詭異的硃砂符咒！它們爬行的動作笨拙而詭異，稻草摩擦著石板，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與那飄渺詭異的《替身歌》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圖景！

杜文謙的血液都涼了。他強忍著巨大的恐懼，抓起相機，對著下方巷子裏這噩夢般的景象瘋狂按動快門。鏡頭裏，那些稻草娃娃組成的黑色“溪流”，正堅定不移地朝著慈安宮廟的方向蠕動。

他必須跟上去！

杜文謙幾乎是連滾爬下廢棄的閣樓，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敢靠得太近，遠遠地尾隨著這支沉默而詭異的娃娃大軍。它們爬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爬過路邊的雜草叢，無視一切障礙，目標明確地湧向宮廟緊閉的側門。

歌聲依舊在夜空中飄蕩，指引著方向。

就在娃娃大軍即將抵達宮廟側門時，杜文謙的目光被隊伍中一個體型稍大的娃娃吸引了。它似乎比其他娃娃更“靈活”一些，爬行的速度也更快。就在它爬過宮廟外牆下一處積水窪時，借著水麵反射的月光，杜文謙清晰地看到，在它草編的胸口位置，除了硃砂符咒，還用更細的線縫著一小塊布片，上麵似乎寫著幾行小字——生辰八字！

杜文謙倒吸一口涼氣。他猛地想起老乩童後來告訴他的資訊：每個娃娃都縫有原主生辰八字的血符咒！這個發現讓他渾身發冷。

娃娃們聚集在宮廟側門下，開始用它們稻草的手腳徒勞地抓撓著厚重的木門，發出密集的“嚓嚓”聲，如同無數隻老鼠在啃噬。那飄渺的《替身歌》似乎也變得更加清晰，彷彿就在耳邊低吟。

杜文謙躲在宮廟外牆拐角的陰影裏，大氣不敢出。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他理解的極限。他下意識地轉頭，想尋找一個更隱蔽的觀察點，目光卻掃過了宮廟外牆上一扇緊閉的、布滿灰塵的雕花木窗——那是陳阿嬤小屋的方向，像是她臥室的窗戶。

窗戶玻璃早已破損，隻剩下空洞的框架。月光透過窗欞，隱約照亮了窗內一角。那裏似乎放著一個老舊的梳妝台。

就在杜文謙的目光掠過那梳妝台模糊的鏡麵時——

鏡子裏，映出了一張臉！

是陳阿嬤！那張布滿皺紋、枯槁蒼老的臉！

杜文謙的心猛地一跳。但下一秒，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鏡中的那張臉，在月光下似乎……在蠕動。不，不是蠕動，是重疊！一層又一層模糊的、扭曲的麵孔，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攪亂，又像是透過無數層毛玻璃觀看，在陳阿嬤那張臉的“下麵”浮現、疊加！那些麵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張都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怨毒，無聲地嘶吼著，掙紮著，試圖衝破那張枯槁麵容的束縛！

三百張？不，似乎更多！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在狹小的鏡框裏扭曲、擠壓、融合！那張屬於陳阿嬤的臉，此刻就像一張脆弱的麵具，被下麵三百張（甚至更多）扭曲麵孔頂得變形、凸起，彷彿隨時會爆裂開來！

杜文謙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眼前的景象比小屋裏的慘叫更加詭異，更加……褻瀆！

就在這時，一隻枯瘦如柴、布滿老年斑的手，悄無聲息地搭在了杜文謙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杜文謙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身，差點癱軟在地。

站在他身後的，是白天在廟門口曬太陽的那個老廟公。他佝僂著背，臉上溝壑縱橫，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異常銳利，彷彿能穿透杜文謙的靈魂，直直地看向宮廟側門下那些仍在抓撓木門的稻草娃娃，以及那扇映照著恐怖景象的破窗。

老廟公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幹澀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低低地傳入杜文謙的耳中：

“後生仔，看清楚……那裏麵住著的，不是阿嬤……”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進杜文謙的心髒：

“是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