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2章 詭異歸途

長途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像一葉隨時會被狂風巨浪吞噬的扁舟。窗外，連綿的群山在暮色中隻剩下濃墨重彩的剪影，沉默而壓抑。王楠靠窗坐著，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簡單的揹包，裏麵除了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三根用舊報紙層層包裹起來的鐵釘。冰冷的觸感隔著布料和紙張，依舊固執地滲入麵板，提醒著他此行的緣由。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的胃跟著翻攪，那封血書帶來的腐臭氣息彷彿還縈繞在鼻端，混合著車廂裏劣質皮革、汗味和塵土的味道，令人窒息。

他閉上眼，試圖驅散連日來的疲憊和恐懼，但眼皮剛合上，那七口黑棺的影像便如同烙印般清晰浮現。他猛地睜開眼，額頭已是一片冷汗。就在這時，一陣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囈語，斷斷續續地飄進他的耳朵。

“鎮魂釘……鎮魂釘……釘住了……跑不了……”

聲音嘶啞、幹澀，像是砂紙摩擦著朽木，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韻律。王楠循聲望去，隔著一條過道，在他斜前方的座位上，坐著一個老婦人。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式樣古舊的靛藍色斜襟布衣，頭上包著同色的布帕，身形佝偂得厲害，幾乎蜷縮在座位上。她麵朝著窗外飛逝的黑暗山林，布滿皺紋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那令人心悸的低語，正是從她口中發出。

“鎮魂釘……”

又是這三個字！王楠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裏的揹包，指尖隔著布料觸碰到那冰冷的硬物。這個老婦人是誰？她怎麽會知道這個？巧合？還是……

王楠想開口詢問，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能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影，看著她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衣角，聽著那如同詛咒般的低語在車廂沉悶的空氣裏回蕩。周圍的乘客似乎對此毫無察覺，有人昏昏欲睡，有人低頭玩著手機，那詭異的低語彷彿隻針對他一個人。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這趟歸途，從一開始就籠罩在難以言喻的陰霾之中。

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上不知顛簸了多久，終於在一個簡陋的招呼站停下。司機粗聲粗氣地喊了一聲：“王家坳到了！”

王楠幾乎是逃也似的拎著揹包下了車。雙腳剛踏上堅實的土地，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霧氣便撲麵而來，帶著深山特有的濕冷和泥土的腥氣，瞬間將他吞沒。眼前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十米。汽車引擎的轟鳴聲迅速遠去，消失在濃霧深處，四周陷入一片死寂，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邊擂鼓般作響。

他憑著記憶，摸索著朝村口的方向走去。腳下的土路濕滑泥濘，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濃霧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纏繞著他的身體，冰冷地舔舐著他的麵板。終於，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在霧氣中顯露出模糊的輪廓。然而，當王楠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渾身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

慘白。

家家戶戶低矮的屋簷下，無一例外地懸掛著長長的、慘白色的招魂幡。那些紙幡在濃霧中無風自動，像一條條垂死的白蛇，無聲地扭動著身軀。紙幡上用濃墨寫著大大的“奠”字，在慘白的底色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和猙獰。整個村子，寂靜無聲，彷彿一座巨大的墳場，隻有這些招魂幡在濃霧中飄搖，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王楠的心沉到了穀底。這絕不是普通的喪事！誰家辦喪事會全村掛幡？而且，人呢？

就在這時，濃霧深處，影影綽綽地出現了幾個人影。他們像是從霧氣裏凝結出來的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道路兩旁，或倚在門框邊，或站在屋簷下。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王楠身上。

那不是久別重逢的欣喜，也不是好奇的打量。那些眼神，空洞、麻木，卻又在深處燃燒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饑餓。是的，饑餓！像一群在寒冬裏餓了太久，突然看到活物的野獸。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唇緊抿著，身體僵硬，隻有那一雙雙眼睛，死死地黏在王楠身上，貪婪地、毫不掩飾地逡巡著，彷彿在評估一件即將到嘴的食物。

王楠被這目光釘在原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攥緊了揹包帶子。他認出了其中幾張麵孔，是村裏的長輩，小時候還抱過他。可此刻，他們眼中隻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饑餓感，沒有半分熟識的溫度。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上前。濃霧、白幡、饑餓的眼神，構成了一幅詭異到極致的畫麵。王楠強壓下心頭的恐懼，硬著頭皮，在那些目光的注視下，一步步挪向記憶中老屋的方向。每一步都重若千鈞，彷彿走在通往地獄的黃泉路上。

老屋比他記憶中更加破敗了。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味撲麵而來。屋裏空蕩蕩的，積滿了厚厚的灰塵，顯然很久沒人住過了。王楠草草收拾了一下唯一還算幹淨的裏屋土炕，和衣躺下。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精神卻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窗外的濃霧似乎更重了，將整個村莊包裹得密不透風，死寂得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意識模糊，即將被睡意吞噬的邊緣——

咚！咚！咚！

沉悶、規律、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力量感，清晰地穿透濃霧和牆壁，傳入他的耳中。

是釘釘子的聲音！在釘棺材！

王楠瞬間驚醒，睡意全無，心髒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他猛地從炕上坐起，側耳傾聽。那聲音來自屋外，不遠，似乎就在村道上。咚！咚！咚！每一下都敲擊在他的神經上，與夢中那七口黑棺的畫麵重疊在一起。

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挪到窗邊。窗戶紙早已破損，留下幾個小洞。他湊近其中一個洞口，向外望去。

濃霧依舊彌漫，但借著慘淡的月光（不知何時，月亮竟從厚重的雲層後露出了一小半），他勉強看清了村道上的景象。

一支隊伍。

一支無聲無息的送葬隊伍。

四個人抬著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看起來異常沉重。他們步伐僵硬而整齊，踩在泥濘的路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棺材後麵，跟著幾個模糊的身影，同樣沉默地移動著。沒有哭聲，沒有嗩呐，沒有引魂幡（家家戶戶門口掛著的那些慘白幡子已經夠多了），隻有那單調、沉悶的“咚！咚！咚！”聲，一下，又一下，敲擊著棺材板，也敲擊著王楠瀕臨崩潰的神經。

最讓王楠頭皮炸裂的是，抬棺的、跟在後麵的……那些人影，在濃霧和月光的映照下，腳下空空蕩蕩。

他們沒有影子！

冷汗瞬間浸透了王楠的內衣。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看著那支沒有影子、沒有聲音、隻有釘棺聲的送葬隊伍，如同鬼魅般緩緩穿過濃霧籠罩的村道，最終消失在視線的盡頭，隻留下那令人心悸的“咚……咚……”聲，還在冰冷的夜霧中，幽幽回蕩。